第56章 有件事我想反映
孟幹事拆開信封，把三樣東西抽出來，一張一張攤在桌面上。
合同上的公章清晰，日期對得上。銀行回執的流水號、金額、日期，和台帳上那筆三千塊絲毫不差。入庫驗收單上兩個簽名一看就是不同人的筆跡，旁邊還按了紅手印。
小楊湊過來看了一眼，筆在本子上停住了。
孟幹事把三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放下來，抬頭看朱珠。
「這些為什麼沒有跟正式台帳裝訂在一起？」
「裝訂了。」朱珠從柜子里又抽出三月份的正式台帳，翻到第十七頁——那一頁的背面，用回形針別著一個牛皮紙小袋，袋子裡裝的正是同一套單據的複印件。「原件單獨保管在信封里，台帳里附的是複印件。孟幹事您手裡那本是副本，可以對照一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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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幹事把兩套東西放在一起比對。一模一樣。
他合上台帳，靠在椅背上，轉頭看了呂桂蘭一眼。
呂桂蘭的手還舉著那個硬皮本子，沒來得及收回去。她臉上那層笑已經掛不住了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朱珠這時候才把目光轉向她。
「呂姐，我解釋一下。」朱珠的語氣和剛才答孟幹事的問話沒什麼區別，不急不慢，「您上周看到的那本藍皮軟面抄，是我們每天記的流水草稿。這個草稿是給王嫂子隨手登記用的，數字和正式台帳一致，但附件和簽批要等月底統一整理才往正本上補。草稿上空著的，不代表正本上也空著。」
呂桂蘭的手放下來，硬皮本子攥在手心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，「我就是看到有疑問，提醒一下——」
「呂姐。」朱珠打斷她，「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。」
呂桂蘭沒接話。
「三天前，您從廠里帳房拿走了那本藍皮草稿的第十七頁，去團部政治處複印了一份。登記本上有您簽的名字，用途寫的是'個人學習材料'。」
朱珠的聲音不大，但帳房就這麼點地方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一本集體企業的內部工作草稿，未經廠方授權，私自帶出複印——呂姐，這件事是不是也該跟孟幹事說明一下？」
呂桂蘭的臉從下巴白到耳根。
她張嘴要說話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，是一串。
門被推開了。
方嫂子站在最前頭，身後跟著六個人——王嫂子、老劉嫂子、趙嫂子，還有三個加工廠的軍嫂。每人手裡捏著一張紙，信紙大小，寫滿了字，底下是紅色的手印。
方嫂子進門，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人，最後落在孟幹事身上。
「孟幹事。」她把手裡那疊紙理了理，「我們是軍墾聯合食品加工廠的在冊職工，有件事想反映。」
她把紙遞過去。
「呂桂蘭同志身為家屬委員會監事，多次未經授權進入廠區帳房翻閱內部文件，私自帶走工作草稿並複印，且將未經核實的信息上報團部，造成惡劣影響。我們七人聯名簽字，要求向軍紀委反映此事。」
孟幹事接過那疊紙，從上到下翻了一遍。七個人的名字，七個紅手印，日期是昨天的。
屋裡沒人說話。
呂桂蘭站在門邊，退也不是，進也不是。她的目光從方嫂子臉上移到朱珠臉上，又移到孟幹事手裡那疊聯名信上，嘴唇動了兩下，沒發出聲。
孟幹事把聯名信和他自己的筆記本收到一起，站起來。
「今天的核查到這裡。」他拎起公文包，看了看呂桂蘭，又看了看朱珠，「帳目沒有問題，我回去寫報告。至於——」他頓了一下，「其他事項，我會如實向上級匯報。」
小楊跟著站起來，兩人往外走。
經過呂桂蘭身邊的時候，孟幹事腳步沒停，但把她手裡那個硬皮本子看了一眼。
「呂同志，這個本子麻煩你交給我，作為核查的參考材料存檔。」
呂桂蘭握著本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下，又鬆開。她把本子遞出去。
孟幹事接過，點了下頭，帶著小楊出了門。
吉普車的引擎聲發動，車輪碾過院子外面的土路，越來越遠。
帳房裡剩下九個人。
方嫂子回頭看了朱珠一眼。朱珠對她點了下頭，彎腰把桌上攤開的台帳一本一本收起來，放回鐵皮櫃裡，關上櫃門，鎖好。
呂桂蘭站在原地，帆布包挎在胳膊彎里，裡面空了一個本子的位置。
她抬起頭，嘴唇繃得發緊，看著朱珠。
朱珠把鑰匙揣進工裝口袋，轉過身來，和她對上目光。
「呂姐。」朱珠的語氣很平，「茶水還在那兒，您要是渴了就喝。我去加工間盯一下，今天還有一批貨要封口。」
她從呂桂蘭身側走過去，出了帳房的門。
院子裡，幾個切肉的軍嫂還在忙活，案板上的刀剁得篤篤響。朱珠往加工間走了兩步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，剝開塞進嘴裡。
奶味在舌尖化開的時候，身後傳來方嫂子的聲音。
「朱珠。」
朱珠回頭。
方嫂子快步跟上來，壓低了嗓門：「剛才小周從營部捎了個話過來。說錢副政委下午要找秦指導員談話，關於加工廠管理權歸屬的問題。」
朱珠嚼著奶糖，把糖紙疊了兩折揣兜里。
「談就談。」她說，「不過方嫂子，麻煩你幫我問問秦指導員——團部軍需處上個月批的那份加工廠負責人正式任命文件，流程走到哪一步了？」
方嫂子愣了一下，隨即點頭，轉身快步朝營部方向走了。
朱珠站在加工間門口，日頭正從西邊壓下來，把院子裡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她抬手擋了一下眼睛，往裡走。
加工間的熱氣撲面而來，肉乾的香味混著柴火煙。王嫂子正從烤架上取最後一排肉乾，見她進來，放下鐵鉤子湊過來。
「成了？」
「成了。」
王嫂子呼出一口氣，搓了搓手上的油漬。「那個姓呂的——」
「別管她。」朱珠蹲下來檢查烤架底下的火候，撥了撥炭灰，「把今天這批貨封好，明天供銷社的車要來拉。」
王嫂子應了一聲，轉身去忙。
朱珠直起腰，目光落在牆角那口剛焊好的新鐵爐上。爐膛里的火燒得正旺，鐵皮煙囪往房頂上伸出去，熱氣往外冒。
那份任命文件，該下來了。
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