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今日起院試月牌不賣了!
院試放榜次日,溫初一是被門板拍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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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昨夜吐過一回,薛硯青便把她看得比新得的秀才功名還緊。天將亮時,他才合眼,這會兒一隻手仍橫在她腰間,掌心還貼著她的小腹。
「溫掌柜!開門!出大事了!」
門外是寒逢春。
溫初一睜開眼,手已經摸到了床頭的錢匣鑰匙。薛硯青先她一步坐起身,披衣下床時又回手壓了壓她的被角。
「你躺著,我去看。」
「昨夜只是叫油煙沖了一下,又不是斷了腿。」溫初一已經跟著坐起來,「他若敢為了道喜把門拍成這樣,我今日便收他修門錢。」
門一開,寒逢春先把一張蓋著府學朱印的帖子遞了進來。
「府學催案首今日巳時前去報到。還有……」他往身後一指,神色複雜,「他們說要找溫掌柜。」
試院街晨霧未散,半間鋪門外竟站了十來個背書箱的外縣生。幾個昨日剛中生員,餘下的止步團案,準備留在府城再讀一年。黃三娘夾在人群里,嗓門比誰都響。
「我可先說清楚,院試已經完了,先前說好的考期價自然也完了。往後一個月,通鋪每人六錢,水錢另算,燈油另算,冬日添炭還得另說!」
「昨夜不是還說五錢?」一個瘦臉書生急道。
「昨夜是昨夜。你如今是秀才相公,住的價自然也得有秀才相公的體面。」
那書生氣得臉都白了:「我中個秀才,倒先把房錢中漲了?」
溫初一扶著門框聽了一會兒。寒逢春說的大事,原來全堵在這十來只書箱裡。
院試一散,原先按考期租下的屋子紛紛到期。府學齋舍有限,新入學的生員大半還得在外頭賃屋。外縣人昨日還在榜下歡天喜地,今日一睜眼,先要同屋主扯清房錢。水飯另算,押錢也得重交。
那一個月的月牌也到期了。
有人捨不得溫家這張自習桌,有人不願再日日為三頓飯奔走,還有兩個沒考中的,攥著青燈牌問能否多住幾日,語氣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溫初一揉了揉額角,順手抽走宋秋娘夾在帳簿里的炭條。
「都先進來。」她把門徹底推開,「有話坐下說。黃三娘,你也進來。站街上開價,風一吹一個數,我聽不清。」
黃三娘瞪眼:「誰風一吹一個數了?」
「那你進來把數寫下來。」
半間鋪昨夜的喜宴還沒收拾乾淨,長凳卻很快坐滿了人。宋秋娘聞聲趕來,連頭髮都只挽了一半,進門便自覺抱出賃屋簿。溫初一先將桌上的空碗摞到一旁,讓每個人把賃屋後最費神的事寫在紙上。
不會寫的,便說給宋秋娘聽。
房錢六錢。押錢二錢。每日兩頓飯,少說二十文。打水要排隊,洗衣另找人,夜裡燈油燒完了還得摸黑去買。若是遇上屋主家裡有紅白事,灶不能用,連一碗熱水也討不到。
零零碎碎,竟寫滿了兩頁紙。
「地方總能擠出來。」溫初一把兩頁紙並在一起,「可住進去以後,半個腦子都在算這些碎錢。剩下那半個,還夠不夠讀書呀?」
昨日剛中的梁承益連連點頭:「我前一個月光找晾衣裳的竹竿,就同房東吵過三回。」
寒逢春道:「怪不得你正場文章收得那麼散,原來有半截掛在竹竿上。」
梁承益抬腳便要踹他。
鋪子裡總算有了點笑聲。
溫初一拿過三塊舊燈牌,在桌上一字排開。
「從今日起,院試月牌不賣了。」
眾人一愣。
黃三娘急了:「不賣了?那我門口那塊溫家認牌怎麼辦?」
「改。」溫初一把青燈牌往前一推,「改成溫家三燈讀書寓。半間鋪是總帳桌和自習室,南巷認過牌的屋子仍歸各家,只是客人不用再一家一家交碎錢。」
青燈管通鋪床位和早晚粥。熱水與公共自習桌也算在月錢里,一份交清。
明燈有固定床位,兩餐一湯。燈油、水錢和打掃都包,每旬另有一次文章問答。
金燈住清靜小間,用單獨食盒,屋裡另擺一張固定書案。考前可優先遞文章。溫初一另撥出一小筆,寫在金燈價後,作青燈粥米錢。願意認這筆,再留房。
「平日裡,床有人鋪,熱水有人燒,你們只管坐到桌前讀書。」溫初一點了點桌面,「小課可不日日開呀。大考前十日或半月,我們另掛牌。若衝著薛案首天天講文章來的,這錢先別急著掏。回頭堵著門罵我,我還得費茶招待。」
方才還喧鬧的鋪子慢慢靜下來。
一個外縣生算了半天,抬頭問:「青燈包了這些,比我自己賃屋還便宜。溫娘子賺什麼?」
「大夥的米和屋的里的燈油我一處結了。」溫初一答得坦蕩,「打掃和熱水再排好日子,總比你們各過各的省。省出來的,便輪到我賺了!」
黃三娘聽懂了:「也就是說,住我屋的人還歸我收拾,可錢先交你這裡?」
「你按契拿固定屋錢,住滿了另有添頭。水不夠或床板壞,我先賠客,再從你的押帳里扣。」
「憑什麼先扣我的?」
「客人先找的也是溫家呀。總不能床塌在你屋裡,人坐我門前罵,我再領他去尋你。」
黃三娘卻沒接契紙。
「你如今替他們收一個月的錢。住了五日要走,我這床空到月底,損的是我的。你要我擔床板,我認,空床也扣我的,這字我不畫。」
溫初一拿炭條的手停住了。
先前是考期,床一空就有人補。如今院試散了,街上挑擔賣餅的人都少了一半。她看看門邊那兩個落榜的書生,把紙往自己這邊拉回來。
「空床先算我的。但屋錢得改,你不能拿考期滿住的價同我算一整年。」
「我又沒答應一年!」
「那先一旬。你後院那兩間,漏雨的那間別往裡塞,我還記著呢。」
黃三娘伸手把第三間屋的名字蓋住,另外兩間也只肯寫下底價,添頭留著再議。旁邊兩位屋主看過,索性將自家的鑰匙收回袖裡,說等溫家做幾日再來。
溫初一沒有攔。炭條在紙上劃掉兩行,掌心蹭得烏黑。
「先把今夜住的地方留下。月底那筆錢,等屋裡驗過水缸和床板再收。可別一口氣全塞我這裡,回頭拿不出床,我還得抱著被子給你們找地方。」
薛硯青已經在一旁換好了入府學的青衿。他沒有替溫初一答一句,只將她說亂的幾處價目重新謄得清清楚楚。寫到考前開課時,他筆尖停了停,添上四個字:另行貼示。
巳時將近,他不得不先去府學報到。
溫初一本想送他到門口,剛站起來,手腕便被他按住。
「你留在這裡。」
「今日可是你頭一回穿青衿進府學。」
「往後要穿許多年。」薛硯青低聲道,「不差今日這一段路。」
他說完,目光落到她唇邊,停了片刻。昨夜她吐得臉色發白,他還記著。
溫初一被他看得心虛,嘴上卻不肯軟:「那薛秀才回來時記得走快些。」
薛硯青唇角微彎:「遵命。」
……
半日下來,舊月牌的人有十七個願意續住,另有六人留下名字。宋秋娘在二十三個名字旁畫小圈,收了留位錢的填半圈,驗屋以後再補滿。
那頁紙上還沒有一個滿圈。
何掌柜派人送來飯食價,說先按五日結,長供的米價得同糧行問過。溫初一把早先算好的月利折到頁背,前頭另記今夜要出的屋錢。錢匣開了兩回,出去的銅錢比進來的多。
薛硯青回來時,她正拿兩張紙對著看。他從袖中取出府學的課期單,壓在問文那一欄旁。
「逢這幾個日子,我不能回來。」
溫初一用指甲挨個掐了印:「那就空著。可不能先寫你在,再到那日借個薛硯青回來。」
他握著她的手,將指縫裡的炭灰慢慢擦掉:「先同沈兄商量過,再補名字。」
到申時,半間鋪外新掛了一塊牌。
溫家三燈讀書寓,先試一旬。
牌下第一行小字,是薛硯青從府學回來後補上的:一份住讀錢,免去百樣零碎心。
經過的人念了一遍,竟真有人停住腳。
那人穿著府學生員的青衿,袖肘洗得發白,自稱陳守拙,從北邊的安河縣來。他沒有問床位,先摸出兩文錢,問能否只買一日青燈自習位。
「府學齋舍里八個人一間,我今日一句書也沒讀進去。」他說。
溫初一收下兩文錢,把最里側那張空桌指給他。
這便成了三燈讀書寓的第一筆新帳。
溫初一正要得意,客來香送來的蔥油餅掀開了蓋。熱氣一冒出來,她胃裡直往上翻,捂著嘴便衝到門外。
薛硯青手裡的筆滾下桌沿,抬腳要追,卻被羅莧娘一把擋開。
「追什麼追?許郎中都請到巷口了!」
羅莧娘看著女兒的背影,嘴角拼命往下壓,到底沒壓住。
「今日這脈若真是我猜的那個脈,你們溫家要添的,可不只是一張床位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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