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陸明達沒有不服了

  第二日清早,錯題壁旁雷打不動地添上了第二塊小木牌。

  二問:此題要我分清哪一層。

  沈清石早早便站在牆下,盯著那句話,低聲反覆念誦了兩遍。而梁承益則心虛地裝作路過,在牆根底下溜達了足足三趟,最後實在沒忍住,左右看看沒人,飛快地伸出手,把那塊寫著自己「病根」的木牌,端端正正地扶直了些。

  溫初一坐在櫃檯後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卻憋著笑沒拆穿。她翻開屬於明燈牌的帳頁,在梁承益的名字後頭,拿炭筆歪歪扭扭地畫了一隻瞪著圓溜溜眼睛的小肥雞,又在沈清石的那一頁,工工整整地添了半文抵工錢。

  宋秋娘在一旁核對飯簽,一眼瞧見那隻畫風清奇的小雞,實在沒忍住,好奇地問:「掌柜的,你這畫的是什麼暗號?」

  「這叫監督。」溫初一咬著筆桿,一本正經道,「他娘可是賣了家裡下蛋的母雞,才供他來這兒的。這雞必須得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他,免得他半夜腦子一發昏,又把好好的文章熬成一鍋四六不靠的雜碎湯。」

  宋秋娘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,噗嗤一聲笑得直接趴在了帳本上。

  到了辰時,梁承益回南巷通鋪前,特意多掏錢買了兩個熱騰騰的飯糰,說是要給同屋的舍友帶去。溫初一瞧見他這回腳步輕快,沒有再像只無頭蒼蠅似的邊走邊魔怔地背書,反倒把飯糰護在懷裡妥妥噹噹的,便知道這人心裡那團亂麻,總算是解開了一小截。

 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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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裡,黃三娘扭著腰來送門背後那張用來記夜吵的白紙。

  「小溫娘子,昨夜我家那屋裡,還真沒人吵鬧。」黃三娘將那張乾乾淨淨的白紙抖開,「倒是那個叫梁承益的,把一個想熬夜背書背到二更天的硬生生按回被窩裡去了。他說溫家鋪子要記黑槓,吵醒了別人要賠錢,非逼著人家睡覺。還有那個清河縣來的,竟然挑著燈,教同屋的人寫什么小綱。」

  黃三娘嘖嘖稱奇:「你這明燈牌可真是絕了,生生把我那破通鋪,給改造成府城的小書院了。」

  溫初一接過那張沒畫一道黑槓的紙,笑得桃花眼彎彎:「這難道不是好事?」

  黃三娘哼了一聲:「好事歸好事,但下個月你若是再拿這事兒壓我,叫我少收半錢銀子的抽成,我可不認!」

  「那不壓價也行,你下個月多白送我一張糊窗紙吧。」

  溫初一熟練地順杆爬,將那張橫紙平平整整地貼到了帳頁後頭。

  薛硯青坐在她身側,看著她這副雁過拔毛的財迷樣,壓低了嗓音問:「這也是生意?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溫初一理直氣壯地將帳頁壓平,「通鋪里的人睡得好,白日裡就不會因為起床氣吵架;不吵架,我這做掌柜的就不用出面去調停賠錢。少賠出去的,那就是賺進來的。懂不懂?」


  薛硯青深以為然地點頭,眼中噙著笑意:「溫掌柜說得極有道理。」

  溫初一聽他又用那種低沉悅耳的嗓音叫自己溫掌柜,心尖莫名地癢了一下。她左右看了看,拿筆桿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他骨節分明的手背。

  「你別這麼叫我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薛硯青反手虛虛握住那截筆桿,目光深邃。

  「你一用這種語氣叫我……」溫初一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閃過昨夜在米缸旁的畫面,臉頰微熱,立刻把聲音壓到最低,「我就想去摸床底下的錢匣子。可錢匣子昨夜剛換了新地方,總去摸,會惹人起疑的。」

  薛硯青聞言,長睫微垂,掩住眼底漾開的濃烈笑意。他鬆開筆桿,將她手邊那疊寫偏的文章理齊,湊近了些:「既然不能叫溫掌柜,那我……叫初一?」

  那兩個字被他在舌尖輕輕一滾,帶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。

  溫初一的耳朵轟地一下燙了起來。她慌亂地低下頭去翻找飯簽,欲蓋彌彰道:「隨、隨你!但在外頭你收斂些,別叫得這麼軟綿綿的,讓寒逢春聽見又要作妖……」

  「我已經聽見了!」

  門口的柱子後頭,寒逢春探出半個腦袋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
  溫初一惱羞成怒,隨手抄起手邊那塊用來擦桌子的抹布,作勢要扔:「寒逢春!你今夜留下來,掃全屋的餅渣!」

  半間鋪里再次爆發出一陣快活的笑聲。

  外頭院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,氣氛本該如繃緊的弦。可在這半間鋪里,卻因為一碗熱湯、一張三行小綱、一張乾乾淨淨的白紙,慢慢生出了一種從容不迫的秩序。

  溫初一站在帳桌後,手指輕輕壓在帳頁的邊緣。她覺得這鋪子,就像是一口剛學會自己冒熱氣的大鐵鍋。底下的火雖然還小,鍋蓋也半舊不新,可裡頭熬著的,早已經不再只是溫家一家人的生計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夜裡打烊前,陸明達的第三篇文交來了。

  彼時,溫初一正站在後廚,給金燈牌的貴客分裝夜食。今日燉的是一盅鮮美的筍絲雞湯。溫初一嫌上面的黃油太厚,大半夜喝了糊嗓子,便拿著小勺,耐著性子撇了兩回。

  撇出來的小半碗雞油金燦燦、亮晶晶的,看得旁邊掃地的寒逢春直咽口水:「嫂夫人,這也太浪費了,這可都是香氣啊!」

  溫初一毫不留情地把那碗油端得遠遠的:「香氣?你若是大半夜把這碗純油喝下去,我看你的肚子等會兒會不會跟你叫板。」

  正巧,陸明達跨過門檻,聽見這句,手中那把彰顯風流的摺扇唰地一展:「溫娘子,今日又打算拿什麼湯,來指點陸某的文章?」


  溫初一翻了個白眼,直接伸手:「文章拿來。」

  陸明達將宣紙遞給薛硯青。他今日的神色雖然比前幾日謙遜了些,但那微微揚起的下巴,和眼底那一抹不服輸的勁兒,依然顯而易見。

  他出身寧州大戶,啟蒙時見過的名師大儒不知凡幾,往日寫的文章,也常被書院夫子誇讚辭藻華麗、才氣逼人。可如今,一連幾篇都被薛硯青毫不留情地圈出病處,他這摺扇搖得再瀟灑,心裡也早已坐不住了。

  薛硯青展開文章。讀到破題處時,他原本舒展的眉心,微微蹙了一下。

  陸明達敏銳地捕捉到了,立刻問:「怎麼?薛案首,莫非還是覺得我這篇太急於顯才?」

  「今日倒是換了毛病。」薛硯青將卷子平放在桌上,抬眸看他,「你為了追求新奇出眾,立意翻得太早,也太險了。」

  陸明達一怔,握著摺扇的手緊了緊。

  薛硯青修長的手指點在墨跡上:「題面問的是教士之道,這本是極其端正的中庸之題。可你為了博人眼球,偏偏要從不教亦可成才這種偏門角度來破題。乍一看,確實有一股孤高奇崛之氣,可細細推敲,便已經游離於題眼之外了。」

  薛硯青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錘:「院試取士,學政大人首要看的,是士子的根基穩不穩。你開篇先去翻案,試圖用險招,到了後半段又不得不硬生生繞回正題。若是筆力差了哪怕半分,整篇文章就會顯得頭重腳輕,像是在故作聰明。」

  陸明達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,忍不住反駁:「可若是一味求穩,文章平平無奇、毫無新意,在成百上千的卷子裡,又如何能出眾?」

  薛硯青靜靜地看著他,目光深邃如淵:「劍走偏鋒,也得看考官給的是不是險路。題若端正,硬奇反傷。」

  半間鋪里,霎時安靜下來。

  溫初一走過來,將那盅撇去了浮油的雞湯,重重地頓在陸明達面前,揭開青瓷蓋子。雞湯清亮澄澈,白嫩的筍絲靜靜地沉在碗底,熱氣裊裊。

  「陸公子,你看這盅湯。」溫初一指著雞湯,慢條斯理道,「我若是為了向你顯擺我溫初一調味的本事,非要在這清爽的筍絲雞湯里,撒上一把辛辣嗆人的茱萸,再擓半大勺黏糊糊的飴糖……」

  她抬起眼皮,似笑非笑:「客人喝下第一口,肯定被嗆得終生難忘,死死記住我這家店。可是,他明日,還敢來喝嗎?」

  「吧嗒。」

  宋秋娘在旁邊,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,用帳筆輕輕敲了一下桌面,發出一聲脆響。

  陸明達死死盯著那盅清亮的雞湯。半晌,他手裡那把一直搖晃的摺扇,終於徹底合攏了。


  薛硯青沒有再多言,直接提筆,在錯題壁備用的新木牌上,寫下了第三句話:

  三問:此題最忌我討巧在哪裡。

  陸明達盯著那句話念了一遍,隨後苦笑了一聲,心服口服:「薛案首這一刀,切得真是又准又狠,專往陸某這愛面子的臉上落啊。」

  溫初一站在一旁拿著帕子擦拭湯勺,聽見這話,桃花眼裡滿是遮掩不住的得意。

  她得意得實在太明顯了,薛硯青一抬眼便撞進了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裡。溫初一心頭一跳,立刻低頭,裝模作樣地死死盯著手裡的湯勺,仿佛那光禿禿的木頭勺子上能開出花來。

  陸明達端起那盅雞湯,一飲而盡。

  喝完後,他竟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離開。而是將那篇被批過的文章默默收回袖中,隨後,又從錢袋裡摸出一兩碎銀,極其鄭重地放到了帳桌上。

  溫初一像只護食的貓,立刻警惕起來:「你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加批。」陸明達語氣誠懇,「我今日不想回去了,想留在你們這兒重寫。若是寫完,勞煩薛案首再看一眼。」

  「咱們可是簽過契的。」溫初一拿算盤擋在身前,「金燈牌的規矩,每三日才批一回文章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加錢。」陸明達將銀子往前推了推。

  溫初一轉頭,用眼神詢問薛硯青。

  薛硯青微微頷首:「今夜可看破題。」

  「成交!」溫初一立刻眼疾手快地將那一兩碎銀劃拉過來。可是,在陸明達驚訝的目光中,她卻麻利地數出半兩銀子,毫不猶豫地推了回去。

  「薛案首說了,今夜只看破題,不看全篇。既然只看一半,那就只收半兩。」

  陸明達愣住了,看著被推回來的半兩銀子,滿臉不可置信:「溫娘子,送上門的銀子,你竟然還會往外退?」

  「該收多少,我一文都不會少收。」溫初一把那半兩該賺的銀子鎖進錢匣,「可不該收的,我拿了夜裡睡不踏實。」

  陸明達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。他終於不再端著大少爺的架子,走到金燈牌專用的紫檀木長桌前,鋪開紙筆,準備重寫。

  他寫字用的墨,極為講究。墨條剛一研開,一股清冷幽苦的香氣便在鋪子裡瀰漫開來。

  溫初一端著水壺從他身旁經過,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聞了一下,隨即又立刻嫌棄地捂住鼻子:「陸公子,你這墨聞著就很貴,全是銀子的味道。」

  陸明達正在潤筆,聞言有些得意:「這是徽州上好的松煙墨。」

  「再好的松煙墨,也得在你手裡發揮出點真正的作用才行。」溫初一把熱水重重地放在他桌上,毫不留情地敲打,「要不然,這墨聞著再香,也只配拿去熏熏衣裳罷了。」


  陸明達被她堵得啞口無言,無奈地搖頭失笑。這一次,他終於將那把從不離手的摺扇,穩穩地壓在了鎮紙旁邊,徹底收心,再也沒有分心擺弄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夜深人靜時分。

  陸明達將新寫好的破題遞到了薛硯青案頭。

  薛硯青仔細看完,提起硃筆,毫不猶豫地將開篇最前頭那句依然帶著些許「奇巧」意味的廢話圈掉,只留下了乾淨利落的後半句。

  溫初一悄悄湊過去看。在一行行墨跡中,她精準地認出了一個端正的心字。

  她湊到薛硯青耳邊,壓低聲音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:「怎麼樣?這回油少些了麼?」

  薛硯青側過頭,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髮絲,輕聲答:「嗯,清了。」

  坐在對面的陸明達聽見了這句沒頭沒腦的暗語,抬起頭,深深地看了溫初一一眼。往日裡,他看這位拋頭露面的小掌柜,多是帶著幾分富家公子的居高臨下和居心叵測的試探;可今日這一眼,卻帶上了真真切切的服氣。

  「溫娘子,」他心悅誠服地開口,「你們溫家這金燈牌,八兩銀子貴得確實有幾分道理。」

  溫初一聞言,下巴一抬,驕傲地一巴掌拍在鎖好的錢匣子上:「那當然!我們溫家賣的東西,從來不白貴!」

  宋秋娘在一旁,認認真真地在帳本上記下陸公子加批,收銀半兩。記完,她小聲請示:「掌柜的,那陸公子今夜重寫,這第二頓夜食咱們還送嗎?」

  溫初一看了看外頭如墨的夜色,大手一揮:「送!錢歸錢的規矩,飯歸飯的人情!」

  正低頭收拾筆墨的陸明達,握著筆管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他沒有抬頭。

  但在昏黃的燈影下,他那素來帶著幾分桀驁的唇角,卻悄無聲息地,真心實意地彎了起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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