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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一千多人,不能再靠一本帳冊管

  周福山離開石橋村後,周野當天傍晚便趕回了白鷺倉。

  剛進周禾的屋子,他就看見桌上摞著整整七本登記冊。

  荒山本部、白鷺倉、東莊、石橋村、黑石軍寨,再加上最近兩批新來的流民,一千多人的姓名、年齡、家口、工種、口糧,全壓在這幾本冊子裡。

  周禾正低頭核帳,聽見腳步也沒抬頭。

  「今天帳上又少了兩袋豆料。我查了半天,不是丟了,是馬廄臨時多領了一袋,石橋村剛送來的牛又吃掉半袋,還有半袋記到明天的帳上去了。」

  她說完才抬起頭,看見是周野,索性把筆往桌上一放。

  「你來得正好。」

  「以後這種事別找我。」

  周野愣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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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管不過來了。」

  周禾指了指桌上的冊子,語氣里已經帶著明顯的火氣。

  「昨天白鷺倉三百多人領糧,今天石橋村調牛,東莊上午派人來問修渠怎麼算工,韓魁下午又來要騎隊口糧。磚窯、馬廄、長屋那邊每天領多少木料,我也得記。」

  「再這麼下去,我一天十二個時辰全坐這裡,都不夠給你對帳。」

  周野看了一眼她眼下明顯的青色,反倒笑了。

  「正好。」

  周禾皺眉。

  「我都快累死了,你還正好?」

  「我回來就是解決這個的。」

  周野拉過一張長桌,把幾本登記冊按區域重新擺開。

  荒山只有兩三百人時,周禾管總帳,趙七帶工隊,韓魁管守衛,有什麼事再來找他,這套辦法足夠用。

  現在完全不同。

  一千多人分散在五處地方。

  牛從石橋村調去東莊,要先報白鷺倉。

  東莊多開一條渠,也得有人跑十幾里過來問工分。

  就連馬廄臨時多領半袋豆料,最後都會落到周禾桌上。

  再這麼管下去,人越多,事情只會越慢。

  聚落天書也在此時翻開。

  一千一百餘名已經登記的人口被重新歸攏,原本混在一起的姓名、工種和住處開始逐漸分開。

  周野很快看到了人才探查新出現的一項篩選方式。

  管理。


  他選下去以後,一千多個名字迅速減少。

  最後只剩二十餘人。

  排在最前面的並不意外。

  沈萬田。

  二十多年村落管理經驗,懂農時,也熟悉怎麼調牛、調人、分田,石橋村一百多人能被他完整帶到荒山,本身就證明了能力。

  趙七也在前面。

  他不會算什麼複雜帳,可營造這一塊,幾十號人該去哪,木頭石料怎麼分,哪邊先開工,心裡一直有數。

  陸青娘則完全偏向倉儲。

  糧食入倉、翻曬、損耗、蟲害和帳目,她都比周禾現在臨時學著管更熟。

  杜山的管理能力算不上突出,卻很適合黑石軍寨這種地方。

  那邊有原山匪,有守衛,還有來往商隊。讓一個只會記帳的人去,未必壓得住。

  周野一路看下來,直到第七個名字,目光才停住。

  劉五。

  當初替長房毀井的人。

  也是整個荒山最早被所有人防著的那一個。

  可天書給出的方向卻很明確。

  他懂底層那些人的心思。

  誰是真的病得幹不了活,誰只是裝傷。

  誰偷偷藏糧是怕以後沒飯吃,誰是準備拿出去換東西。

  工隊裡有人磨洋工、報假數,劉五往往比趙七這些一直做正經活的人更容易看出來。

  聲望低。

  但適合巡查。

  周野朝門外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孫大虎。」

  很快,一個腦袋從門邊探進來。

  「東家?」

  「把劉五叫來。」

  孫大虎明顯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劉五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見周野沒有解釋,他也沒再問,轉身跑了。

  沒多久,劉五便出現在屋外。

  他褲腳和袖口全沾著泥,顯然剛從工地過來,進門以後也不敢往裡多走。

  「東家找我?」

  「最近在哪幹活?」

  「晚上看工地,白天有空就幫著挖溝。」

  劉五猶豫了一下,又補充道:「趙頭領嫌最近木料丟得多,讓我順便盯著點。」


  周野抬頭。

  「抓到沒有?」

  「三個。」

  「怎麼處理的?」

  「兩個沒什麼大問題。」

  劉五解釋道:「都是新來的,想偷兩根邊角木回去補棚子。我讓他們把東西放回去,又報給工頭扣了半天工。」

  「第三個呢?」

  劉五這次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  「我沒抓。」

  孫大虎正站在門口,聞言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周野卻只是問: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他偷得不對。」

  劉五抬頭。

  「普通木頭堆在旁邊,他不拿,專挑打了紅記的。」

  「那些是趙七給兵營留的梁木。」

  「我覺得他偷木頭不是為了修屋,就讓兩個巡丁遠遠盯著,看他往哪送。」

  周野看了他幾息。

  「人還在盯?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周野靠回椅背。

  「從明天開始,不用挖溝了。」

  劉五臉色一下白了。

  「東家,我要是哪做錯了……」

  「給你十二個人。」

  劉五剩下的話全堵住了。

  周野繼續道:「以後專門巡工隊和倉區。冒領糧、虛報工時、偷料、故意損壞工程,還有拿別人的木牌領東西,都歸你查。」

  劉五怔怔看著他。

  「我?」

  「有問題?」

  「沒……」

  他下意識答完,又低頭看了眼自己滿是泥的袖口。

  「可那些工頭能聽我的?」

  周野從桌邊拿起一塊還沒刻字的木牌。

  「不是讓他們聽你的。」

  「是讓他們聽規矩。」

  「以後你拿巡查牌辦事。查出問題,留記錄,交上來。誰覺得你查錯了,可以來找我。」

  「但你也記住。」

  周野看著他。

  「這塊牌不是給你報以前的仇,更不是讓你去拿捏誰。哪天你敢借著巡查的位置整人,我第一個撤你。」


  劉五握了握手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才重重點頭。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「去吧。」

  劉五走出屋子時,腳步明顯比進來慢。

  孫大虎看著他的背影,又回頭看周野。

  「真讓他管十二個人?」

  「先試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怕他以前那毛病又犯?」

  周野把劉五的名字寫到另一張紙上。

  「所以才叫巡查,不叫總管。」

  「有本事就用。」

  「出了問題就換。」

  第一個位置定下來,剩下的反而容易了。

  陸青娘負責白鷺倉總倉,下面幾個倉房各設一名記料的人。周禾以後只核總帳和各處每旬匯上來的數字,不再親自數哪一袋粟、哪半袋豆料。

  趙七管營造。

  長屋、馬廄、磚窯、兵營和後面的土牆工程,統一由他調人、調料。各工頭只管自己那一隊,不再事事跑來找周禾。

  沈萬田繼續管石橋村,同時兼管各處耕牛調度。

  杜山正式負責黑石軍寨。

  東莊那邊則先交給許老栓管日常雜事,羅有渠只負責水渠、水閘和後面的排鹽,不再讓他一邊治水一邊替人分糧。

  等這些名字全部寫完,周禾面前原本亂成一團的七本冊子,已經被拆成了幾份完全不同的帳。

  人歸人。

  糧歸糧。

  工程歸工程。

  守衛歸守衛。

  每一處先有人負責,再往白鷺倉匯總。

  周禾翻了幾頁,臉上的神情總算緩下來。

  「照這樣,我以後只看總數?」

  「總帳歸你。」

  周野點頭。

  「但別什麼都親自碰。一個倉吏今天多發十斤糧,你月底能對出來就行,沒必要連他開哪個倉門都管。」

  周禾想了一陣。

  「那荒山本部呢?」

  這反倒是目前最缺人的地方。

  周野又把剩餘名單篩了一遍,卻沒急著定。

  恰好這時,門外有人送來一張從青石村帶來的紙。

  周福山已經回去了。

  周家那邊沒有立刻答應搬遷,卻先送來了一份四十多戶的預登記名單,說要回去再商量一晚。

  周野掃過一遍,很快在裡面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。

  周福平。

  四十一歲。

  這些年一直替長房管田租,也經常處理族裡的地界和租糧糾紛。

  分家那天,他在。

  沒幫周野。

  但也沒跟著王氏和周大山逼人。

  若單看做事能力,確實比很多剛來的流民強。

  聚落天書沒有給出任何評價。

  人還沒正式登記進荒山,自然也不在人才篩選範圍里。

  周野卻還是拿筆,在名字旁邊寫了兩個字。

  待考。

  周禾就在旁邊看著。

  「你準備讓周家人管荒山本部?」

  「我準備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。」

  周野放下筆。

  「姓周不加分。」

  「也不扣分。」

  「真來了,先試。」

  周禾點了點頭,隨後又看向桌上剛定下的那幾個位置。

  「這些人直接任命?」

  「試一個月。」

  周野把名單推給她。

  「一個月後看帳、看工、看有沒有人告狀。能幹就留下,干不好就換。」

  「還有管事的口糧單獨定。」

  「不能一邊拿固定糧,一邊再靠手裡的位置給自己多記工分。更不能把自家人全塞進輕鬆工隊。」

  周禾聽到這裡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昨天剛把周家擋回去,今天就先防上了?」

  「不只防周家。」

  周野搖頭。

  「沈萬田也有兒子。」

  「趙七也有親戚。」

  「以後劉五手下那十二個人,也會有自己熟的人。」

  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帳冊。

  「手裡只要有點東西,人就會想先照顧自己家。」

  「靠人一直自覺,沒用。」

  「先把不能做什麼寫清楚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二天一早,白鷺倉外多了一塊新的大木板。


  過去這裡貼的是招工、領糧和守衛輪值。

  這一次寫的,卻全是人。

  各處設誰負責。

  工隊歸誰管。

  糧倉找誰領。

  出了糾紛找誰。

  巡查隊查什麼。

  最下面還有一行新規。

  【所有管事暫任一月。】

  【冒領糧食、私改工分、包庇親屬、侵吞公物者,撤牌。】

  很快,木板前便圍滿了人。

  有人先找自己工頭的名字。

  有人盯著那幾個新出現的管事位置。

  也有人第一次發現,原來在荒山往上走,並不只有當守衛這一條路。

  會算帳。

  會管倉。

  會帶工。

  能把一群人管明白。

  一樣可以拿到一塊不同於普通工牌的木牌。

  白鷺倉原本所有事情都往一處擠的局面,也從這一天開始慢慢散開。

  聚落天書上的幾項事務隨之重新歸攏。

  糧倉損耗開始有人單獨負責。

  工程不再每次都等周野點頭。

  石橋村、東莊和白鷺倉之間調牛、調車,也有了固定的記錄方式。

  人口過千以後第一次出現的混亂,總算有了一個能繼續往下運轉的架子。

  可新的架子才剛搭起來,當天下午,劉五便快步找到了周野。

  他身後還押著一個人。

  正是昨晚那個專門偷兵營梁木的工人。

  劉五連氣都沒喘勻。

  「東家,人抓了。」

  周野看了眼那人。

  「東西送出去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劉五搖頭。

  「昨晚我還以為他要把木頭交給外面的人,結果他根本沒往外走。」

  「他把東西埋在兵營地基下面。」

  旁邊的趙七臉色一下變了。

  「埋了什麼?」

  「還沒挖。」

  「帶路。」

  幾個人直接趕到北坡。

  趙七找到昨晚新夯過的一處地基,帶人往下挖。


  泥土才翻開不到兩尺,鐵鍬便碰到了一層油布。

  東西很快被提上來。

  不大。

  也沒有火油和毒藥。

  拆開以後,最先滾出來的是十幾枚銅錢。

  下面壓著一張粗糙得幾乎看不出比例的圖。

  兵營。

  馬廄。

  糧倉。

  幾條新修的路也被人用炭筆大致畫了出來。

  最上方只有四個字。

  【五日後來取。】

  趙七看完,臉色已經徹底沉下去。

  「這是拿咱們內部的位置換錢?」

  劉五盯著被按住的那人。

  「應該還沒賣出去。」

  周野沒有去問那人是誰收圖,也沒急著讓孫大虎審。

  他蹲在地基旁,又看了一遍那四個字。

  五日後來取。

  說明對方還不知道這條線已經暴露。

  孫大虎也湊過來。

  「要不要今晚就順著這人往外抓?」

  「不抓。」

  孫大虎一愣。

  「那等他跑?」

  「人都在手裡了,他跑不了。」

  周野重新把油布包好,連那十幾枚銅錢一起放了回去。

  「地基也照原樣埋回去。」

  趙七聽明白了一點。

  「你想等取圖的人?」

  周野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。

  「既然他說五日後來取。」

  「那就讓他五日後來。」

  他看向剛剛立起來的兵營木架。

  「正好我也想知道。」

  「現在還有誰,在外面惦記荒山裡面這點東西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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