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我要的不是賞銀,是一條活路
「我要白鷺倉,還有安平縣東邊那片荒地。」
周野話音落下,秦烈明顯有些意外。
追回十三車邊軍糧餉,又截下險些流出去的北境布防圖,這份功勞已經不算小。真要論賞,銀子、糧食、戰馬,甚至藉此在軍中謀個位置,都比一座破倉來得實在。
可周野偏偏指向了身後的白鷺倉。
秦烈順著他的手看過去。
廢倉荒了十幾年,幾處牆體已經開裂,屋頂到處漏雨。舊河道也早就改了,只剩一條淺水從蘆葦盪間緩緩流過。除了幾間還能勉強遮風擋雨的石屋,實在看不出還有什麼值錢的地方。
「銀子、糧、馬你都不要,就要這麼個破地方?」
「倉破了還能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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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野踩了踩腳下已經發硬的舊夯土地面。
「白鷺倉往西能回安平縣,往北連著臨河營,東邊又有水路。荒山以後有多餘糧食,可以放到這裡,臨河軍再運糧,也不必每次都從縣城重新找地方轉運。」
秦烈聽出點意思來了。
「你還盯上軍糧轉運的活了?」
「可以做,但不能白做。」
周野說得很乾脆。
「荒山出人修倉、守倉、押糧。軍中按保管和轉運數量給工錢,也可以折成鹽、鐵、農具。我們省得拿糧四處找商人換,你們也多個穩定的落腳點。」
站在旁邊的韓魁眼神微動。
荒山現在看著糧不少,可真正卡住村子的東西遠比糧多。
鹽要買,鐵器要換,耕牛、馬匹、藥材,哪一樣都得和外面打交道。
普通村子想直接碰臨河軍的糧運生意,連門都找不到。
白鷺倉卻不一樣。
這裡本就是舊官倉。
只要荒山把它重新修起來,又替軍中做上幾次運糧,往後鹽鐵農具的渠道自然就能接起來。
秦烈看著周野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村子才剛立起來,你倒先惦記上軍糧生意了。」
「我是怕哪天又得帶人逃命。」
周野朝遠處那十三輛糧車抬了抬下巴。
「黑風寨敢打荒山,是因為荒山有井。崔家和陸文昌後來盯著我們,是因為帳冊落到了我手裡。等北邊真亂起來,一座只有井和木牆的村子,誰路過都能咬一口。」
他的聲音並不高。
「幾十兩銀子花完就沒了。倉、地、能長期換鹽鐵的路子,才留得住。」
秦烈臉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他在邊軍待得久,比誰都清楚一旦北境再起大戰,最先被卷進去的從來就是這些沒有城牆、沒有糧倉的村落。
白鷺倉繼續荒著,對臨河軍也沒什麼用。
甚至因為沒人管,才被陸文昌拿來藏軍糧、和河西商行接頭。
「倉可以先交給你管。」
秦烈抬手指了指四周。
「但話說前頭,這地方原來是官倉,不能直接變成你周家的私產。軍中需要轉運糧餉的時候,照樣要用。」
「可以。」
周野連猶豫都沒有。
他要的本來也不是一張寫著「永歸周家」的地契。
只要荒山的人先修、先住、先把糧運做起來,白鷺倉就能成為荒山伸向安平縣東面的一個落腳點。
秦烈見他答得痛快,又問:「那片荒地呢?你想要多少?」
周野抬手比向西面。
「白鷺倉往西三里,北邊到舊河堤。能劃出來的,我都要。」
這次先變臉的是顧明章。
「一千多畝,你全要?」
他走到近前,順著周野所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「那一片全是鹽鹼地,荒了少說十幾年。草都長不高,前幾年縣裡也招過人開墾,兩季下去連種子都收不回來。」
周野當然清楚。
剛才到白鷺倉以後,聚落天書就已經有了反應。
【檢測到大面積貧瘠土地。】
【土壤含鹽量偏高。】
【常規作物產量極低。】
【發現廢棄排水渠,可嘗試重新疏通,進行洗鹽改土。】
【現有抗旱粟種可進行小規模試種。】
荒山最缺的恰恰就是平地。
現在不到五百人,山谷里還能擠得下。
以後再來三百、五百流民,人往哪兒放?糧往哪兒種?
這片鹽鹼地沒人要,反倒省了爭搶。
周野看向顧明章。
「荒著十幾年也是荒著,給我試。」
「真開不出來,縣裡沒損失。」
顧明章聽明白了。
「你不只是想試地吧?」
「當然。」
周野指了指遠處荒灘。
「荒山出人、出糧、出農具,把溝重新挖出來,把地一點點洗出來。前三年不向縣裡交田稅,等真有產出了,再按實際開出來的畝數丈量。」
顧明章看著他,好半天沒接話。
一千多畝。
真能開出來,已經不是給一個村子補幾塊田的問題了。
足夠塞進去幾百戶災民。
可要開不出來,光靠人力挖溝、翻地、洗鹽,砸進去的糧食都不是小數。
「你知道養幾百個人開荒,一天要吃多少糧嗎?」
「知道。」
周野看了他一眼。
「所以我才先要倉。」
顧明章一怔。
旁邊的秦烈卻聽笑了。
「原來在這兒等著。」
周野沒否認。
白鷺倉能接糧。
荒地能安人。
舊河道和排水溝能改。
只拿其中一樣,價值都有限。
可三樣放到一起,就是第二個落腳點。
顧明章低頭想了好一會兒。
如今陸文昌落網,安平縣接下來必然要清查舊案。縣裡最大的麻煩除了賑災糧,就是越來越多的災民。
那些人繼續堵在城外,早晚還會出事。
真有人願意把他們帶去荒地上挖溝、修倉,縣衙反而求之不得。
「正式田契我現在給不了你。」
顧明章抬起頭。
「陸文昌被押,府城之後肯定還要派人下來。但我可以先以縣丞身份開臨時墾荒文書,再讓臨河軍作證。」
他稍稍停頓,又把條件一併說清。
「白鷺倉東側到舊河堤一帶,先劃一千二百畝作為災民安置開荒地。三年免稅,三年後按實際開墾面積重新丈量。縣衙不撥糧、不撥農具,也不替你養人,開荒需要多少東西,你自己想辦法。」
「行。」
周野答得乾脆。
顧明章反倒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最好先想清楚。三百人一天光口糧都不是小數,地里第一年還未必有收成。」
「我沒準備空著手開。」
崔家莊園裡查封的八千多斤糧食還沒有最終處置,其中涉及賑災舊案和侵吞所得的部分,本就要核清去向、返還受害村落。
糧倉里還有大批農具。
莊上也有耕牛、馬匹。
只要後續按帳清算,能用於賑民和開荒的東西不會少。
更何況黑風寨那邊還有一批木匠、鐵匠、養馬人和退伍兵。
這些人才真正是周野敢接一千二百畝荒地的底氣。
秦烈沒再拖。
「既然都談好了,就別只靠嘴。」
他招手叫來隨軍文書。
「寫。」
文書就在白鷺倉外鋪開。
第一條,白鷺倉仍屬官倉,暫由荒山村組織人手修繕、看守。
臨河軍日後需要儲存、轉運糧餉,可以正常使用,荒山負責守倉和轉運時,按實際糧數另計工錢,可折糧、鹽、鐵器及農具。
第二條,白鷺倉東側至舊河堤一帶,一千二百畝荒地暫作災民開墾安置地。
前三年免田稅。
三年後重新丈量,只按實際開墾面積計稅。
縣衙不承擔開荒糧食、農具和牲畜支出。
三份文書寫完,顧明章先蓋縣丞印。
秦烈用了臨河軍副統領的軍印作見證。
周野最後接過屬於荒山的那份,仔仔細細看了一遍,才收進懷裡。
眼前隨之浮出新的字跡。
【荒山村獲得附屬區域。】
【白鷺倉。】
【可開墾荒地:一千二百畝。】
【村落人口增長條件已滿足。】
【新任務:安置流民。】
【十日內安置三百人,完成白鷺倉基礎修繕,並開墾首批五十畝土地。】
【獎勵:基礎水車圖紙、耐鹽作物種子一百斤。】
周野的目光在「水車」兩個字上停了一瞬。
他抬頭看向蘆葦後那條已經變淺的舊河道,又順著河道看向荒地間幾乎被泥沙填平的排水溝。
水還在流。
只是沒人用了。
……
天徹底亮起來後,臨河軍開始收攏糧車。
十三輛糧車重新封好。
河西商行的人全部上鎖,陸文昌則被單獨塞進一輛囚車。
車輪碾過白鷺倉前的泥地時,陸文昌忽然轉過頭。
「周野。」
周野正在和趙七留下的人查看倉牆,聞聲才回過身。
陸文昌隔著木欄盯著他。
一夜過去,他身上的官袍沒了,頭髮也散了,可說話時仍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怨氣。
「你真以為我進了臨河軍的囚車,這案子就定了?」
周野沒出聲。
陸文昌反而越說越快。
「陸家在府城不是沒人。崔家的買賣也不止一個安平縣。等府城真正來人,先審誰、怎麼審、哪些帳算真,輪不到你說。」
他的目光又落到周野懷裡那份文書上。
「今天給你的倉和地,明天也有人能收回去。」
周野聽完,低頭拍了拍懷裡的文書。
「那你最好活久一點。」
陸文昌一愣。
「等府城的人來了,你還能再替我證明一次,這倉和地是怎麼來的。」
旁邊孫大虎沒憋住,笑出了聲。
陸文昌臉色頓時難看起來。
押車士卒用力一拍車轅。
「走!」
囚車重新滾動。
陸文昌還想回頭,已經被後面的糧車擋住。
……
臨河軍走後,白鷺倉一下空了許多。
孫大虎沿著倉前轉了一圈,踩了踩開裂的牆根。
「東家,這地方可比荒山那幾個破窯大多了。」
他說著又望向東邊。
一眼看過去,全是泛白的荒地。
「就是地是真爛。」
「爛才輪得到我們。」
周野把文書交給韓魁收好,隨後看向安平縣方向。
「先回縣城。」
孫大虎原本還想著今晚是不是直接住這邊,聽見這話便轉過頭。
「倉都拿下來了,還回去幹什麼?」
「拿東西,帶人。」
周野一邊往馬邊走,一邊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說完。
「崔家莊園的糧、農具、牲口還沒清點完。黑風寨那兩百多人也不能一直扔在寨里。」
「白鷺倉要修,排水溝要挖,一千二百畝地也得先劃界。」
他翻身上馬。
「就咱們荒山現在這點人,干到冬天都干不完。」
孫大虎這次明白了。
「招流民?」
「先挑人。」
周野拉過韁繩。
「能幹活的,有手藝的,拖家帶口願意守規矩的,先要。」
他沒再多說,帶馬朝安平縣方向走去。
剛繞過白鷺倉外那片蘆葦盪,石老六忽然停下。
「東家。」
周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官道那頭,已經出現了一條斷斷續續的人流。
有人背著鋪蓋。
有人推著只剩一隻輪子的破車。
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,身後還跟著兩個光腳的小孩。
最前面的老人拄著木棍,走到白鷺倉附近時,看見門前的荒山眾人,猶豫著停了下來。
後面的人也跟著越聚越多。
孫大虎數了幾眼。
「這得有七八十了吧?」
話剛說完,遠處坡後又冒出十幾個人。
老人終於鼓起勇氣,朝這邊走了幾步。
「敢問……」
他舔了舔已經乾裂的嘴唇。
「這裡是不是荒山收人的地方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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