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上百名流民

  山路上的人影越來越近。

  借著井邊的火光,已經能看清隊伍最前面的老人和婦人。幾個男人拆了扇門板當擔架,上面躺著兩個不知道是病是傷的人,後面的孩子大多被大人牽著,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氣。

  人太多了。

  一眼望過去,山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,至少上百。

  剛才還圍著古井忙活的流民很快安靜下來。陳三牛第一個站起身,抄起撬石頭的木棍擋到井前,旁邊幾個人也跟著圍了過去。

  「這麼多人全過來,這點水還夠誰喝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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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咱們自己都沒喝上一口呢。」

  「還有糧。真讓他們留下,明天吃什麼?」

  他們半日前同樣是走投無路的流民,此刻看著山道上的另一群人,臉上卻已經有了明顯的戒備。

  剛剛才挖出來的井,是他們好不容易抓住的活路。

  誰也不願意眼睜睜看著上百人再來分。

  陳三牛回頭看向周野:「周兄弟,這次不能再隨便收了。二十多個人就已經夠折騰,再來這麼多,井邊都站不下。」

  周野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  聚落天書已經在眼前自行展開。

  【發現流民:107人。】

  【古井當前狀態:水脈恢復中。】

  【當前臨時營地穩定承載人口:50人。】

  【人口大幅超過承載能力後,擁擠、爭搶、疾病風險將快速上升。】

  一百零七人。

  算上荒山現在這批人,山腳很快就會擠上一百三十多人。

  水的問題還能慢慢解決,糧卻根本撐不住。

  周家分給他們的半袋雜糧,本就摻了大量糠殼和碎石。系統剛獎勵的五十斤抗旱粟種倒是能填幾天肚子,可真把種子煮了,後面連翻身的本錢都沒了。

  全收下來,活不了多久。

  直接把人堵在山外,也未必行得通。

  一百多個已經快渴死的人看見水就在幾十丈外,真逼急了,靠陳二牛他們這十幾根木棍攔不住。

  「先把井口讓開。」

  周野看向陳二牛:「你帶五個人守著,沒我的話,誰都不許自己下井打水。三牛,你跟我去看看。」

  陳三牛一聽便急了:「你真打算讓這麼多人過來?」

  「先問清楚。」


  周野拿起火把。

  「你現在堵著,他們就會走?」

  陳三牛看了看山路上的人群,罵了一聲,還是跟了過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雙方隔著十幾丈停下。

  對面沒有人敢繼續往前。

  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老者被兩個男人扶著,從隊伍里慢慢走出來。他先看了看周野,又越過眾人望向火把後面的古井。

  「後生。」

  老人嘴唇裂開幾道口子,說話時每個字都很費力。

  「聽說這裡有水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周野沒有瞞他。

  「井剛清開,水還不多。」

  老人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,身後的隊伍也跟著騷動起來。幾個抱孩子的婦人甚至已經向前走了兩步,又被旁邊的人趕緊拉住。

  老人回頭壓了壓手,這才繼續說道:「我們不求糧,也不敢白占你們的地方。讓老人和孩子喝一口,喝完我們繼續往南走。」

  人群里很快有人哭了起來。

  「求你們給孩子一點吧,他一天沒喝水了。」

  「我家的也快不行了……」

  幾個婦人直接抱著孩子跪在路邊。

  陳三牛原本還繃著臉,看見那些孩子以後,嘴裡的話到底沒罵出來,只把木棍往肩上一扛,偏過頭去。

  周野看了一遍人群。

  「從哪來的?」

  「柳河縣。」

  老人苦笑一聲。

  「縣城早把門關了。我們原先有兩百多人,一路往南走了五天,能走到這裡的就剩這些。」

  周野問:「青石村沒讓你們進?」

  「去了。」

  老人臉上的苦意更重。

  「村口的人說他們自己都沒水,讓我們別停,繼續往南。」

  「沒水?」

  陳三牛聽得冷笑。

  「他們是怕你們沒糧。五斤糧換一碗水,有糧了立馬就有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人群。

  幾個青壯頓時抬起頭。

  有人低聲罵了一句,更多人的目光卻越過周野,盯向幾十丈外的古井。

  那眼神已經開始變了。


  他們走了五天。

  死人就留在路邊。

  現在明明看見了水,卻還有人站在前面告訴他們不能過去。

  再拖下去,不用誰挑撥,也會有人鋌而走險。

  周野直接開口。

  「老人和孩子先喝,每人半碗。」

  陳三牛猛地回頭。

  「周兄弟,這可是上百人!」

  「我說老人和孩子。」

  周野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青壯想喝,拿力氣換。搬石、清井、撿柴、搭棚,干滿一個時辰,領一碗。」

  對面的老人幾乎沒有猶豫。

  「行!」

  他轉身沖身後喊道:「都聽見沒有?人家肯給水,能動的就幹活!誰敢搶,老頭子第一個不認他!」

  不少人明顯鬆了口氣。

  可還沒等隊伍動起來,周野又說道:「水能換,荒山暫時不能把你們全收下。」

  老人腳步一頓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現在荒山只有這一口剛恢復的井,廢窯也只有一座,糧食更少。」周野看向後面上百號人,「能正式留下的,最多再收二十人。」

  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一下炸開。

  「才二十個?」

  「剩下的人去哪?」

  「我們已經走不動了,再往南真會死人的!」

  人群越說越亂。

  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後面擠出來。他臉上橫著一道舊疤,手裡還提著一把生鏽柴刀,雖然同樣餓得臉色發黃,體格卻比身邊人大了一圈。

  「憑什麼?」

  刀疤男人盯著周野。

  「你們也就比我們早到半天。這山不是你造的,井也不是你打的,憑什麼你說誰能留,誰就能留?」

  陳三牛當場火了。

  「井是不是他打的不知道,可要不是周兄弟找到地方,我們挖到明年也摸不著井沿!」

  刀疤男人冷笑著往前一步。

  「找到了又怎麼樣?」

  「這年頭誰有本事誰活。」

  他抬了抬手裡的柴刀。

  「真不讓我們過去,那就看看你們守不守得住。」

  井邊的十幾個青壯立刻攥緊木棍。


  對面也有幾個人往刀疤男人身後靠。

  陳三牛剛才面對周家都沒真動手,現在看見一個流民敢當面搶水,反而來了脾氣。

  「來。」

  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頓。

  「老子手上的血還沒幹,正好看看你這把破刀快,還是棍子快。」

  兩邊越來越近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人群後面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
  「把刀收起來。」

  聲音不大,卻讓刀疤男人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韓瘸子。」

  他回頭看見來人,臉上頓時有些不耐煩。

  「這裡沒你的事。」

  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拄著木棍從人群里出來。

  他的衣服已經破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,左腿走路時明顯使不上力,每一步都比常人慢,可腰背一直挺得很直。

  男人來到刀疤男人身邊,沒有看他的臉,只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六七個跟出來的青壯。

  「你們幾個搶下井,然後呢?」

  刀疤男人臉色一沉。

  「什麼然後?」

  「後面還有老人,還有幾十個孩子。」

  男人用木棍指了指隊伍。

  「你們真衝上去,死幾個先不說。搶到水以後,是人人隨便喝,還是你拿著刀守井口?」

  刀疤男人眼角抽了一下。

  「少給我扣帽子,我是替大家找活路。」

  「真想找活路,就先把事情問清楚。」

  跛腿男人終於看向周野。

  「你剛才說荒山缺糧。」

  「還有多少?」

  「半袋雜糧。」

  周野沒有遮掩。

  「再加五十斤粟種。」

  周圍猛地安靜下來。

  很多人下意識看向荒山。

  一座塌了半邊的廢窯。

  一口剛剛出水的古井。

  連一塊開出來的田都沒有。

  刀疤男人都愣住了。

  「就這些?」

  「就這些。」

  周野看著他。

  「所以你現在就算把井搶走,一百多個人圍著這口井,也只是從渴死換成餓死。」


  刀疤男人嘴唇動了動,終於沒再往前。

  隊伍里卻很快又傳來哭聲。

  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哭得肩膀直抖。

  「我們走不動了。」

  「再往南,孩子肯定撐不到下一處村子。」

  另一個男人也紅著眼睛道:「給條活路吧。我們可以幹活,少給口吃的都行。」

  周野沒有馬上說話。

  聚落天書顯示的五十人承載上限擺在那裡。

  真讓一百多人全部擠到井邊,今晚就可能出亂子。

  但這些人也不能全趕上路。

  他看向跛腿男人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男人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韓魁。」

  「以前幹什麼的?」

  韓魁停頓片刻。

  「當過幾年兵。」

  周野看了一眼他的站姿。

  「什麼兵?」

  「北境邊軍。」

  刀疤男人在旁邊嗤笑一聲。

  「你還真往自己臉上貼金。就你這條瘸腿,還邊軍?」

  韓魁沒跟他吵。

  手裡的木棍卻忽然抬起。

  刀疤男人甚至沒看清動作,手腕上已經挨了一下。

  噹啷。

  柴刀落地。

  下一瞬,木棍另一端已經停在他的喉結前。

  周圍一下靜了。

  韓魁收回棍子,重新拄在地上。

  「以前是百夫長。」

  「現在是個瘸子。」

  聚落天書隨之翻動。

  【發現特殊人才。】

  【姓名:韓魁】

  【擅長:練兵、守城、山地作戰】

  【當前狀態:重傷未愈】

  【歸心程度:低】

  周野多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留下。」

  韓魁沒有露出喜色,只問:「其他人怎麼辦?」

  周野轉身指向距離古井更遠的山腳緩坡。

  「今晚分兩處。」

  「原先留下的人住井邊營地,新來的人全部去外圍。老人和孩子先領水,青壯登記姓名和手藝,再去幹活。」


  他看向那一百多人。

  「荒山目前只能正式再收二十個人。木匠、鐵匠、郎中、獵戶、會種田的優先。」

  人群剛要再亂,周野已經繼續說了下去。

  「剩下的人可以在外圍暫住三天。」

  眾人聲音頓時低了下去。

  老人連忙問:「三天以後呢?」

  「這三天,水按規矩供應。能幹活的,每天幹活換一碗稀粥,老人和孩子單獨登記。」

  周野指向荒山。

  「荒山要清井、修廢窯、搭棚,還要開地。我也會在這三天裡想辦法找糧。」

  「第三天如果還是沒有足夠的糧,我不會留你們繼續在這裡等死。願意往南走的,我給水;想去別處的,也自己選。」

  老人沉默了一會兒,慢慢點頭。

  「三天,總比今晚死在路上強。」

  韓魁也開口: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
  周野看向他。

  「這麼多人混在一起,今晚就會亂。」

  他抬起木棍指了幾個地方。

  「喝水的、睡覺的、方便的地方必須分開。青壯也不能全圍著井睡,真有人搶水,一晚上就能鬧死人。」

  周野看了他片刻。

  「這件事你來安排。」

  韓魁明顯一怔。

  「你信我?」

  「剛才那六個人聽不聽你的?」

  韓魁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幾名原本站在刀疤男人身邊的青壯已經悄悄放下了手裡的東西。

  「有幾個會聽。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周野把一支火把遞給他。

  「先把外圍的人分開。」

  韓魁接過火把,沒再廢話。

  「能走的青壯都跟我來!帶傷的和帶孩子的先別動。誰敢往井口擠,今晚最後一個領水!」

  聲音一落,人群竟真安靜了不少。

  刀疤男人站在原地,臉色難看,卻沒有再撿地上的柴刀。

  陳三牛看了半天,低聲湊到周野身邊。

  「這瘸子還真有兩下。」

  「你去幫他。」

  「我?」

  陳三牛指了指自己。


  「你嗓門大。」

  陳三牛嘴角抽了一下,最後還是扛著木棍過去了。

  「行,嗓門大也算本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天徹底黑下來以後,荒山腳下第一次亮起了數十堆火。

  新來的流民被分在外圍緩坡,老人孩子先靠近火堆休息,能動的青壯則被陸續叫去清碎石、拾柴、挖簡易排水溝。

  周禾抱著一塊撿來的薄木板坐在火邊,用燒黑的樹枝記名字。

  「陳水生,木匠。」

  「會做到什麼程度?」

  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猶豫了一下。

  「桌椅門窗都會,以前也修過車架。」

  周禾趕緊在名字後面多畫了兩筆。

  後面的人立刻往前挪。

  「姑娘,我會閹豬,也會給牛治脹肚子,這算手藝不?」

  「先說名字。」

  「宋懷山。」

  另一邊,陳三牛正端著一隻破碗發水。

  有人剛拿到半碗便想往隊伍里重新鑽,被他一眼看見,當場拽著衣領拖了出來。

  「當老子瞎?」

  「再來一次,今晚你連碗底都別舔。」

  那人訕訕退開,後面原本還有心思的人也老實下來。

  直到後半夜,井邊的人終於少了。

  周野剛從外圍回來,就看見周禾抱著糧袋蹲在火邊,神情有些不對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周禾沒有說話,只把袋口撐開給他看。

  裡面已經只剩薄薄一層雜糧,大半還是糠殼。

  「哥,我剛才算了三遍。」

  她壓低聲音,生怕被周圍的人聽見。

  「就算明早每個人只分一點,煮出來的粥都未必夠一百多人一人一口。」

  周野伸手抓了一把。

  指縫裡掉下去的糠比糧還多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荒山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。

  火堆旁幾個孩子被嚇得一哆嗦。

  遠處正在巡視的韓魁也停下腳步,側耳聽了一會兒,隨後拄著木棍走了過來。

  「野豬。」

  他看向山林深處。

  「至少兩頭,聽著離得不遠。」

  陳三牛剛好抱著木柴回來,聽見這句話,腳步頓時停住。

  「野豬?」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周禾懷裡的糧袋,又抬頭望向漆黑的山林。

  「這東西……能吃吧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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