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十塊錢
街口賣菜的劉姐，一早就來了。
手裡攥著個紅布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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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青檀，給我看看。」
」看什麼。」
」你先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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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布打開。
一隻銀鎖。
小孩戴的那種。
鎖面刻著花，邊上掛著兩個小鈴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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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接過去。
掂了掂。
」多沉。」
」我奶奶的。」劉姐說，」說是她小時候戴的。」
」你奶奶哪年的人。」
」屬龍的。」
」那得是……」陸青檀算了一下，」民國十幾年生的人。」
」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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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銀鎖翻過來。
看背面。
看側面。
看那兩個鈴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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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鎖是老的。」她說。
劉姐鬆了口氣。
」那就好。」
」鈴鐺不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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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姐的笑停住了。
」什麼。」
」鎖是老的，鈴鐺後配的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你怎麼知道。」
」你自己看。」
她把鎖放到櫃檯上，推過去。
」鈴鐺的內壁。」
劉姐湊近，看不清。
陸青檀拿了個放大鏡給她。
」新銀的內壁，亮，發白。老銀的內壁，黑，有一層東西。」
」這是亮的。」
」亮的。」
」那又怎麼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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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老鎖上掛的鈴鐺，跟鎖一起戴幾十年，磨得圓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這兩個鈴鐺呢。」
」邊還是利的。」
」沾著好幾個小尖。」
劉姐用指頭碰了碰。
」哎，還真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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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後配的。」
」那值錢嗎。」
」鎖值點，鈴鐺不值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誰配的。」
」不知道。」
」配它幹嘛。」
」斷了。」陸青檀說，」老鎖戴久了，原來的鈴鐺掉了。」
」掉了再配上。」
」對。」
」配的時候沒找著老銀，就拿了新銀。」
劉姐把鎖收起來。
」我還是留著。」
」留著吧。」陸青檀說，」這鎖是好的。鈴鐺是後配的，不耽誤它是好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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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姐沒走。
她把紅布包好，擱在櫃檯上。
坐下，靠著櫃檯。
」青檀。」
」嗯。」
」我今兒來，不光是看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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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你說。」
」前頭幾天，」劉姐說，」有人給我十塊錢。」
陸青檀看她。
」什麼十塊。」
」讓我留意。」劉姐說。
」留意什麼。」
」修表鋪。」劉姐說，」對門那個修表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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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的手停在櫃檯上。
」說清楚。」
」就前頭，五六天前吧。」
」哪天。」
」記不太準。」劉姐說，」下午，我在攤上。」
」來了個人。」
」什麼樣的人。」
」男的吧。」劉姐說，」四十來歲，或者不到。」
」長什麼樣。」
」沒看清。」
」怎麼沒看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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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他戴個帽子。」劉姐說。
」壓得低。」
」我跟你說，」陸青檀說，」你別嫌我問得細。」
」你問。」
」他帽檐底下呢。」
」底下……」劉姐想了想，」底下沒看清。」
」手呢。」
」手我有印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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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什麼印象。」
」手上有泥。」
陸青檀沒說話。
」不是髒。」劉姐擺手，」不是那種髒。」
」哪種。」
」是泥。」劉姐說，」指甲縫裡，黑黑的泥。跟種地的不一樣。」
」怎麼不一樣。」
」種地的泥是土。」劉姐說，」他那個泥……發黑。像下水道里出來的一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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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看了她一眼。
」你說十塊錢。」
」是啊。」
」他說什麼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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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他說，」劉姐學那個人的腔調，」讓我盯著那個修表鋪。」
」開門了就來跟他說一聲。」
」跟誰說。」
」他說他常在這條街上。」
」沒說在哪兒。」
」沒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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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他還問別的沒有。」
」問了。」
」問什麼。」
劉姐把身子往前湊了湊。
」他問我。」
」這條街上，」她說，」有沒有一個開古董店的女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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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沒動。
」你怎麼答的。」
」我沒答。」
」為什麼。」
」我不認識他。」劉姐說，」我幹嘛跟他說。」
」後來呢。」
」後來他就走了。」
」錢呢。」
」錢我沒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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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十塊錢你沒要。」
」沒有。」劉姐說。
」為什麼。」
」一個生人，給錢讓我看鋪子。」劉姐說，」這錢拿著膈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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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低頭想了想。
」他又來過沒有。」
」來過。」
」幾次。」
」兩回。」劉姐說。
」第二回問什麼。」
」問我，修表鋪那個老師傅回來了沒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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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你怎麼說。」
」我說我不知道那個師傅長什麼樣。」
」他呢。」
」他笑了笑。」
」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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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站起來。
她走到門口，看了一眼對面。
修表鋪的捲簾門拉著。
新師傅在裡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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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劉姐。」
」嗯。」
」他要再來，你別說見過我。」
」我不說。」
」錢你別拿。」
」不拿。」
」他要是站你攤上，你記著他往哪邊走。」
」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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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姐走了。
走的時候把紅布包往懷裡一揣。
陸青檀站在門口，看她一直走到街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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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櫃檯後頭。
拿起手機，給陳霜發了一條。
**有人給我街口賣菜的塞錢打探修表鋪。**
發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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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手機放下。
坐在那兒琢磨。
手上有泥。
發黑，不是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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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那天在古玩城聽來的話。
收老白瓷的那個人，手上也有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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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黑的那種泥。
她見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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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邵伯年家樓下。
那幾處濕泥點。
黑的，帶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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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從櫃檯底下，把那個裝著濕泥照片的信封翻出來。
放在燈底下。
照片有點糊。
泥點黑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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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盯著照片看。
看了一會兒。
又把手機拿起來。
給陳霜補了一條。
**問劉姐那人，是不是右肩低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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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訊發出去。
她沒等回信。
走到裡屋，把門帘掛起來。
從裡屋的窗往外看。
窗外那條後巷，窄窄的。
一個人也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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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是晚上來的。
摩托停在門口。
她進來，把頭盔往櫃檯上一放。
」你那兩條簡訊，我看見了。」
」嗯。」
」賣菜的說了什麼。」
陸青檀把白天的話，一句一句給她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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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聽完，先沒說話。
她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。
翻了兩頁。
」古玩城那個收貨的，你記著沒有。」
」記著。」
」手上有泥。」
」嗯。」
」發黑的泥。」
」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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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把本子合上。
」我也查了個事。」
」什麼事。」
」那輛深色車，後備箱墊子底下有泥。」
」什麼泥。」
」跟邵伯年家樓下的泥一樣。」陳霜說。
」黑沙泥。」
」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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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對看一眼。
」城北的泥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嗯。」
」到了古玩城，到了我店門口，到了那輛車裡。」
」三處。」
」一處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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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還有。」陳霜說。
」還有什麼。」
」賣菜的說的那個人，問修表鋪，問開古董店的女的。」
」嗯。」
」這不新鮮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哪不新鮮。」
」古玩城那回，他也問過。」
」問的是'有沒有一個開古董店的，姓陸'。」
」這回問的是'有沒有一個開古董店的女的'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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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一個意思。」陳霜說。
」一個意思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他在找人。」
」找一個女的。」
」找一個開古董店的。」
」找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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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在櫃檯上敲了兩下。
」他找你，找了兩回。」
」嗯。」
」一回在古玩城，一回在街口。」
」嗯。」
」那你呢。」
」我沒露面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你賣菜的都說好了。」
」說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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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把頭盔扣在胳膊上。
」我琢磨著，這人不是一個人。」
」幾個。」
」至少兩撥。」陳霜說。
」你說。」
」一撥在古玩城收東西，收老白瓷。」
」嗯。」
」一撥在街上轉，問修表鋪、問開古董店的女的。」
」嗯。」
」收東西的那個，手上有泥。」陳霜說，」街上那個，帽檐壓得低，手上有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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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你是說，一個人。」
」說不準。」
」一個人干兩件事，使兩個樣子。」
」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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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沒接話。
她想起那天在街口看見的。
燈底下的那個人。
右手晃得低。
」陳霜。」
」嗯。」
」今天早上，我在街口看見一個人。」
」什麼樣。」
」戴帽子。」
」帽檐低。」
」往西走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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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你確定是他。」
」不確定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那你提他幹什麼。」
」他走路的時候，右手在外頭晃。」
」晃怎麼了。」
」晃得比左手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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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看著她。
」右肩低。」
」嗯。」
」就憑走路。」
」就憑走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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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把這話記下了。
她把本子塞回兜里。
拿頭盔要走。
走到門口，又回頭。
」你門口那三個點，我又讓人拍了。」
」嗯。」
」粉筆你擦了。」
」擦了。」
」點還在。」
」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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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走了。
摩托車在街口響了兩下，沒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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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裡就剩陸青檀一個人。
她把門板一塊一塊上好。
上到一半，停手。
留了最後半扇，虛掩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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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關燈。
坐在櫃檯後頭，靠著椅背。
掏出兜里那張畫著三個點的紙。
攤在膝蓋上。
兩個點，一道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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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一會兒。
她把紙收起來。
往枕頭底下，摸出老侯那個本子。
翻到最後一頁。
拿筆，在末行底下添了一句。
**街口有人打聽修表鋪。手上有黑泥。**
寫完，合上。
壓回去。
窗外的天，黑下來了。
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