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六月二十八
下午，陳霜來了。
兩個人在裡屋坐下，把東西攤在桌上。
懷表。條子照片。老侯那個綠皮本子。
還有一隻從抽屜里翻出來的老式檯曆。
」從頭理。」陳霜說。
」理什麼。」
」六二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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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，往前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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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頁一頁看過去。
老侯的字很特別。不是正經寫的，是一筆一筆。像刻的。
本子裡的短句，都是這個調。
」人來。問了。走了。」
」老周來。沒提。」
」雨。沒出門。」
一段一段，隔得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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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著翻著，陸青檀的手停了。
」陳霜。」
」嗯。」
」你過來看。」
陳霜湊過去。
陸青檀指著本子上一行。
**六月二十八。表在。人未。**
」這頁。」
」嗯。」
」你再看前頭。」
她往前翻了幾頁。
又一行。
**六月二十八。表在。人未。**
字一樣。位置一樣。
再往前。
還是一行。
**六月二十八。表在。人未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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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一年一筆。」陳霜說。
」對。」
陸青檀數了數。
本子上有五六筆。
從三年前記到去年。
每一筆，都是六月二十八。
每一筆，都是這六個字。
**表在。人未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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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三年前開始記的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三年前。」
」對。」
」就是鄭遠明失蹤那一年。」
」對。」
兩個人對著本子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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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把檯曆翻過來。
」今年是幾號。」
」今天是三月多。」
」六月二十八。」
」還沒到。」
陳霜算了一下。
」還有三個多月。」
」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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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把本子攤平。
」這幾年。」她說，」每年六月二十八，老侯都記一筆。」
」記的都一樣。」
」對。」
」他說表在。」
」嗯。」
」他說人未。」
」嗯。」
陳霜問。
」人是誰。」
」不知道。」陸青檀說，」我原先以為是鄭先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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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不是。」
」可能是。」
」可能是別人。」
陳霜想了想。
」你再看看這些字。」
」看什麼。」
」你看這六個字。」陳霜說，」表在，人未。」
」怎麼了。」
」他把'表'放在前頭。」陳霜說，」一般寫信，先說人，後說東西。他先說表。」
陸青檀低頭看。
」表在。」她念。
」人未。」
」他在先確認表。」
」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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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那就有個說法了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你說。」
」老侯守的是表，不是人。」
」守表幹什麼。」
」因為表有主。」陸青檀說，」表得等著有人來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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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把本子合上。
」那'六月二十八'呢。」
」是個日子。」
」什麼日子。」
」一個約定的日子。」
陸青檀說。
」那天有人要來找他把表取走。」
」來了嗎。」
」沒來。」
」所以寫'人未'。」
」對。」
」那'表在'呢。」
」他告訴對方，東西在，你放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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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把手肘撐在桌上。
」這話說不通。」
」怎麼。」
」他跟誰約的。」陳霜說，」鄭遠明三年前就失蹤了，人不在。老侯跟他約什麼。」
」不知道。」
」除非。」
」除非什麼。」
」除非六月二十八不是鄭遠明的事。」陳霜說，」是別人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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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沒接。
她把本子拿回來，又翻了一遍。
找到三年前那一筆。
**六月二十八。表在。人未。**
字下面，還有一行，被人用鉛筆重重描過。
**等。**
只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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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你看這個。」陸青檀說。
陳霜看。
」他等。」
」等誰。」
」不知道。」
」可他等了三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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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把手放下來。
屋子裡靜。
窗外的老街，有人喊了一嗓子，賣什麼的，聽不清。
陸青檀把本子收起來。
」陳霜，我這兩天老想一個問題。」
」什麼。」
」一個修表的，為什麼要記這種帳。」
」他愛記。」
」他是不愛說話。」陸青檀說，」可他記得細。」
」細到什麼。」
」細到他哪天沒喝酒，都記。」
陳霜笑了一下，又收住。
」那你說為什麼。」
」因為有人要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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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看她。
」給誰看。」
」我不知道。」陸青檀說，」可這本子的寫法，不像給自己看的。」
」像什麼。」
」像交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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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。
」交差。」
」打個比方。」陸青檀說，」你看這個'人來。問了。走了。'」
」嗯。」
」這不叫記事。」她說，」這叫報數。」
」報數。」
」誰來了，做沒做那件事，走沒走。」
」像點名。」
」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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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把外套扣子解開又扣上。
」這麼說，老侯不光是在存表。」
」嗯。」
」他還在記帳。」
」替人記帳。」
」對。」
」記什麼帳。」
」記誰來過，誰走了，東西在不在。」陸青檀說，」記了三年。」
」那他知道的事。」
」比我們想的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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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。
陳霜想起了什麼。
」你把那本子跟月份板的事對過沒有。」
」月份板。」
」修表鋪牆上那塊。」陳霜說，」掛著一排條子。」
」我見過。」
」新師傅留著。我上回去看了。」
」看什麼了。」
」看你是不是記錯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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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看她。
」結果呢。」
」你沒記錯。」陳霜說，」那上頭，六月二十八那條，果然不一樣。」
」怎麼不一樣。」
」別的條子都乾乾淨淨。」陳霜說，」就六月二十八那條，點了兩個點。」
」兩個點。」
」對。」
」什麼人點的。」
」鉛筆點的，並排兩個。」陳霜說，」看得出來，是後來補上去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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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的腦子轉了一下。
」別的月份有沒有。」
」有。」陳霜說，」六月二十五那條，也點了兩個。」
」還有嗎。」
」暫時看見這兩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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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檀站起來。
走到裡屋那口柜子前，蹲下去。
開鎖。
從裡頭把一樣東西拿出來。
是一張舊照片。
那是她上次去老侯鋪子時拍的——牆上那塊月份板。
她把照片攤在桌上，用手撐著。
紙上的條子，一條一條。
陳霜湊過來。
兩個人數。
第一條。
第二條。
數到六月二十五，停了一下。
又數到六月二十八。
」就這兩條。」陸青檀說。
」對。」
」點的人，點了這兩個日子。」
」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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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直起腰。
」這兩個日子。」
」嗯。」
」一個是六月二十五，一個是六月二十八。」陳霜說，」差三天。」
」對。」
」三天。」
陸青檀看著那兩條條子。
三天。
六月二十五，六月二十八。
前面那條點了兩個點，後面那條也點了兩個點。
中間空著。
沒人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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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這兩個點，是什麼意思。」陳霜問。
」不知道。」
」你猜呢。」
陸青檀沒馬上答。
她把照片收起來，放回柜子，鎖上。
」我猜，是記號。」
」什麼記號。」
」什麼都可能。」陸青檀說，」誰來過，誰沒來；誰活著，誰死了；誰在，誰不在。」
」兩個點，兩種可能。」
」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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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鑰匙收進兜里。
」陳霜。」
」嗯。」
」我想去鋪子裡看看。」
」看什麼。」
」看那塊板。」陸青檀說，」看那兩個點，是什麼時候點的。」
陳霜想了想。
」明天。」
」明天。」
」我陪你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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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霜走後，她一個人坐著。
把那塊板的照片又拿出來。
六月二十五。
六月二十八。
兩個點，並排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老侯本子裡有一筆，她剛才沒細看。
她翻回去。
往前數了幾頁。
找到了。
**六月二十五。**
**來了。**
底下一個小點。
她把這頁看了很久。
六月二十五。來了。
六月二十八。人未。
兩個日子，一前一後。
一個來了，一個沒來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靠在椅背上。
天一點點暗下去。
窗玻璃上，映著對門那盞沒亮的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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