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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章 裴先生

  陸青檀到修車鋪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捲簾門拉到一半,裡頭的燈亮著。廖德厚蹲在地上換輪胎,橘貓趴在門口那塊舊毛巾上,尾巴尖一動不動。

  聽到腳步聲,貓先抬了頭。

  "陸老闆。"廖德厚沒起,"車壞了?"

  "沒壞。"

  "那又是抱著東西來的。"

  陸青檀把懷裡那個盒子放在工作檯上。

  盒子是木頭的,不大,墊了棉。

  廖德厚看了一眼那個盒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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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把輪胎擱下,去水龍頭底下洗手。洗到第四遍,水清了,他擦乾手走過來。

  "開吧。"

  陸青檀把盒蓋掀開。

  那隻白釉碗擱在棉上。碗口缺一塊,缺的地方空著。

  廖德厚站著看。

  看了有一分鐘。

  然後他伸手,把碗托起來。

  托到手裡,他的手就開始抖。

  不是抖一下就過,是一直抖。

  "你別抖。"陸青檀說。

  "我抖我的。"廖德厚說,"跟碗沒關係。"

  他把碗翻過來,看底。

  看足內那一圈刻痕。

  他把工作檯上的燈拉下來,光照進去。

  圓圈。橫。彎。

  他看了很久。

  "刻全了。"他說。

  "刻全了。"

  "圓圈裡空著。"

  "空著。"

  廖德厚的手慢慢放下來,把碗擱回盒子裡。

  他坐到一張矮凳上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

  "這碗,"他說,"是何師傅做的。"

  "你認得。"

  "我認得。"廖德厚說,"何師傅這輩子,就做過一隻這樣的。"


  "什麼樣的。"

  "白胎。"廖德厚說,"素麵,不畫。他做青花做了一輩子,做白的就這一回。"

  "為什麼做白的。"

  "胎是南邊來的。"廖德厚說,"一個老窯口給的土,細,白。何師傅說那土好,好得不能上畫。上了畫就糟蹋了。"

  "他做這隻碗幹什麼。"

  廖德厚沒馬上答。

  他把貓抱起來,放在腿上。

  "給一個人做的。"他說。

  "誰。"

  "他說是給一個人的。"廖德厚說,"不賣。他說,這隻碗得跟著人。人走到哪兒,碗到哪兒。"

  "他沒說是誰。"

  "沒說。"

  陸青檀把那個證物袋拿出來。

  隔著塑料,那張收條攤著。

  "你看看這個。"她說,"底下這個簽名。"

  廖德厚湊過去。

  看了幾秒。

  "裴先生。"他說。

  "你認得?"

  "認得。"廖德厚說,"何師傅這麼叫他。我們底下人,也都這麼叫。"

  "他叫什麼。"

  "不知道。"廖德厚說,"我們那會兒,都沒人叫他大名。就叫他裴先生。"

  "他在作坊里幹什麼。"

  "管料。"廖德厚說,"管土,管釉,管窯口。哪批土什麼時候進的,哪一窯燒到幾成,都是他記。他不做活。"

  "手白。"

  "白。"廖德厚說,"他那雙手,一輩子沒沾過泥。"

  "何師傅教過他嗎。"

  "教過。"廖德厚說,"教的是看。"


  "光看不做。"

  "光看不做。"廖德厚說,"何師傅跟我講過一句。他說,做活得有人,看活也得有人。一個人做得再好,自己看不准自己。"

  "所以他讓裴先生看。"

  "他讓裴先生看。"廖德厚說,"何師傅做出來的東西,頭一件不給別人看,給裴先生看。裴先生說行,才算成。"

  "裴先生說什麼,何師傅就聽?"

  "不一定聽。"廖德厚說,"可他不看,何師傅就不往外送。"

  "為什麼。"

  "何師傅說,東西一出手,就像人出門。出門前得有人幫你把領子理一理。"廖德厚說,"裴先生就是理領子的那個。"

  "他們吵過嗎。"

  "吵過。"廖德厚說,"有一件青花,何師傅自己滿意,裴先生說不成。兩個人吵了兩天。"

  "後來呢。"

  "後來何師傅砸了。"廖德厚說,"砸了他又重新做。做出來的第二件,比第一件還差。裴先生說,第二件行了。"

  "第二件還不如第一件。"

  "裴先生看的是別的。"廖德厚說,"他說第一件是'做人給別人看的'。第二件是'做人給自己看的'。"

  陸青檀沒說話。

  陸青檀坐在另一張凳子上。

  修車鋪里那股機油味一直在。外頭街上有車過去,燈光從捲簾門底下掃進來,又走。

  "2008年。"她說,"何師傅走了以後,裴先生呢。"

  "一起沒的。"廖德厚說,"何師傅沒了不幾天,裴先生也沒了。"

  "沒了是什麼意思。"

  "找不著了。"廖德厚說,"作坊里的東西還在,人不見了。有人說他回南邊去了,有人說他出了事。反正那間屋子,後來就鎖著。"


  "鎖著,裡頭有什麼。"

  "沒什麼了。"廖德厚說,"東西該搬的早搬走了。就剩些壞了的架子、沒用的模具。"

  "那隻碗呢。"

  廖德厚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"碗也不在。"他說。

  "你怎麼知道。"

  "我進去過。"廖德厚說,"那屋子空下來以後,我回去一趟,想看看有沒有落下的工具。碗不在。"

  "何師傅的碗,他帶走了。"

  "他帶走了。"廖德厚說,"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碗是給誰的。後來我才明白。"

  "明白什麼。"

  "何師傅說的那個人,"廖德厚說,"就是裴先生。"

  屋裡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貓在廖德厚腿上動了動,換了個姿勢。

  "還有一個地方,"陸青檀說,"我不明白。"

  "什麼地方。"

  "他為什麼把碗埋到城東那片牆根底下。"

  廖德厚想了想。

  "那片地,是何師傅早年租過的。"他說,"做料的。土、釉,都在那邊配。後來才搬到城南。"

  "裴先生後來住在那兒。"

  "那我不知道。"廖德厚說,"我2008年以後就沒見過他。"

  他把貓放下。

  站起來,走到鋪子裡頭。

  裡頭有個舊鐵皮櫃,櫃門上掛著一把小鎖。廖德厚摸出鑰匙,打開,翻了一陣。

  翻出來一個小紙包。

  紙包很小,用舊報紙折的。

  他把紙包放在工作檯上。

  "上個月,"他說,"有人來過我這兒。"

  陸青檀抬起頭。

  "什麼樣的人。"


  "沒看清。"廖德厚說,"戴帽子,戴口罩。我在車底下躺著,他就站在門口。"

  "他說什麼。"

  "一個字沒說。"廖德厚說,"我在底下躺了有一會兒。等我爬出來,人走了。"

  "櫃檯上就多了這個。"

  陸青檀把紙包拆開。

  報紙是老報,折得很齊。

  裡頭是一塊瓷片。

  很小,白的,薄。

  她拿手套戴上,把瓷片托起來。

  對著燈。

  白釉,溫潤。翻過來,背面是器物內壁,無釉,露胎。

  胎很細。白胎。

  她把口袋裡那個證物袋掏出來。袋子裡是窯窪牆根掉的那一塊。

  兩塊並在一起。

  顏色一樣,胎一樣,厚薄一樣。

  陸青檀捏著這兩塊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"廖師傅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那個人的身高,"她說,"是不是比你高一點。"

  "高。"廖德厚說,"站在門口,頭快頂著門框了。"

  "右肩低。"

  廖德厚愣了一下。

  "你怎麼知道。"

  "我猜的。"陸青檀把兩塊瓷片收好,"廖師傅,他留這個給你,是什麼意思。"

  廖德厚想了想。

  "不知道。"他說。

  "你說他站在門口。站了多久。"

  "有一會兒。"

  "他沒進來。"

  "沒進。"

  "他沒說話。"

  "沒說。"

  陸青檀站起來。

  "他不進你的門,不跟你說話,可他留了東西。"她說,"他知道你認得這塊瓷。"

  她把紙包收進袋子裡。

  "他知道你在替誰看東西。"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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