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密帳
帳冊已經封存在派出所了。
但陸青檀有一本複印件——宋局讓人給她複印的——從1948年到1992年——最老的那幾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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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清韻閣里，一本一本地翻。
1948年。沈記仿古。第一本。
前面幾頁——都是正常的帳目。貨品。數量。買主。
翻到中間——她停住了。
有一頁——不是帳目。
只寫了兩行字——
"臘月。赴約。"
"行前，取瓶為憑。"
臘月。赴約。
取瓶為憑。
——跟紙條上寫的——"先生之約——守正代吾赴之"——對上了。
她繼續翻。
1949年。1950年。1951年。
每一本——都有這樣一頁。
"臘月。赴約。"
沒有地點。沒有別的。
只有這一行。
她翻到1952年那一本。
這一頁——多了一行字——
"臘月。赴約。豫西。"
豫西。
河南西部。
1953年。1954年。
"臘月。赴約。豫西。"
1955年——"臘月。赴約。盧氏。"
盧氏。
豫西的一個縣。
1956年——"臘月。赴約。盧氏。"
之後幾年——都是"盧氏"。
一直到1966年。
1966年那一頁——只有一行——
"是年，免約。"
免約。
——那一年——沒去。
1966年——"破四舊"——他保下來了——但約——免了。
1967年。1968年。
"臘月。赴約。盧氏。"
又恢復了。
一直記到1991年。
1991年——"臘月。赴約。盧氏。"
1992年——沒有了。
方守正——1992年死的。
"盧氏。"
陸青檀念著那個地名。
"盧氏縣。"
豫西。盧氏。
——"先生"——在盧氏。
她合上帳冊。
盧氏縣——她不太熟。但知道——在河南西部——伏牛山一帶。山區。窮。
一個民國年間的仿古瓷宗師——躲在那裡——躲了幾十年。
"先生之約——守正代吾赴之。"
方守正——每年臘月——去盧氏——替師父赴約。
1992年——正月——他帶著小瓶回來。
他說——"先生說了——這可能是咱們方家末一回赴約了。"
然後——方守正——1992年——死了。
"方守正——是從盧氏回來之後——死的？"
陸青檀問陳霜。
"宋局那邊——方守正的死亡記錄——"陳霜查了一下，"——1992年3月。死因——心梗。在洛陽老家。"
"正月回來——3月死的。"
"對。"
"中間——隔了一個多月。"
"嗯。"
陸青檀想了想。
"他回來——說了什麼？"
"方之遠說——他父親回來——什麼都沒說。就是——把小瓶交給他。"
"然後——一個多月後——死了。"
"心梗。"
"……巧合嗎？"
陳霜沒有回答。
"陳霜——你說——方守正——會不會是——被'先生'——"
"滅口？"
陸青檀沒有說完。
但兩個人都知道——那個意思。
"先生"——讓方守正代赴約——代了幾十年——1991年臘月——方守正去了——回來——正月——帶了小瓶——說"可能是末一回"——3月——死了。
——"先生"——可能不需要方守正了。
——也可能——方守正——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。
"陳霜。"
"嗯。"
"我想去一趟盧氏。"
陳霜看著她。
"去找'先生'？"
"對。"
"你確定？"
"帳冊里——'先生之約'——記了四十多年。"陸青檀說，"何志強查到河洛——死了。鄭遠明想擺脫河洛——死了。沈老先生——坐著等死。"
"河洛的根——在'先生'那裡。"
"不找到他——這個案子——就不算完。"
陳霜沉默了一會兒。
"行。我陪你去。"
"什麼時候？"
"明天。"
"明天？"
"對。"陸青檀說，"趁現在——還有人知道'先生'的事。"
"再拖——線索就斷了。"
她站起來。
把那本帳冊複印件——收進包里。
又拿起那個小瓶。
"沈記。丙午年。贈恩人。"
"——以瓶為憑。"
"先生——你等的人——來了。"
去盧氏之前，陸青檀先去找了一趟宋局。
"我要去盧氏。"她說。
"找'先生'？"
"對。"
宋局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她。
"你想過沒有——'先生'要是真活著——一百四五十歲——他是什麼人？"
"民國年間的仿古瓷宗師。"
"對。"宋局說，"他那個歲數——經歷了多少事——你去找他——他要是想躲——你找不到。他要是想見你——不用你找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我的意思是——你想清楚——去了——可能什麼都問不出來。"
"問不出來——也要去。"陸青檀說，"不去——連問的機會都沒有。"
宋局看了她一會兒。
"行。"他說，"我派兩個人——跟著你們。'
"不用。"
"要。"宋局說，"你剛翻案——要是出點事——不好交代。"
"……行。"
"還有——'先生'要是真在盧氏——他那把年紀——你說話——客氣點。"
"我知道。"
"去吧。"
---
盧氏縣在豫西。山多。
火車坐到三門峽——再轉汽車——盤山公路——繞了一個多小時——才進縣城。
縣城不大。一條主街。兩邊是低矮的樓房。
陸青檀站在汽車站門口。
"帳冊上——只寫了'盧氏'——沒寫具體哪兒。"
"那怎麼找？"
"先找——老輩人。"陸青檀說，"民國年間的仿古瓷宗師——在盧氏住了幾十年——總有人知道。"
她們在縣城裡打聽。
問了幾個人——都不知道。
"仿古瓷？沒聽說過。"
"老手藝人？早沒了。"
"你們找哪個村？"
問到第三個的時候——一個賣燒餅的老頭——想了半天——
"你們說——做假古董的？"
"……對。"
"那——你們去東邊那個村問問。"老頭說，"有個老手藝——傳了好幾代了——'沈家窯'。"
"沈家窯？"
"對。"老頭說，"不過——聽說早就不燒了。那個村——叫沈家溝。"
沈家溝。
沈。
——沈老先生？
"沈家溝——在哪個方向？"
"東邊。"老頭指了個方向，"二十里地。山里。"
"謝謝。"
她們買了幾個燒餅，裝在兜里。
包了一輛麵包車——往東走。
山路。
越走越偏。
二十里地——走了快一個小時。
到村口的時候——天快黑了。
村子不大。二三十戶人家。依山而建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樹。
陸青檀下了車。
村口坐著幾個老人——在聊天。
"大爺——請問——沈家窯——在哪兒？"
一個老人抬起頭。
"沈家窯？早沒了。"
"那個做瓷的老手藝——"
"你說沈老師傅？"老人說，"他早不做了。人都老了。"
"他還在嗎？"
"在。"老人說，"九十多了。還活著。住村東頭。"
"他姓沈？"
"對。沈。叫沈——沈什麼來著——"老人想了想，"——沈子安。"
陸青檀的呼吸——停了一下。
沈子安。
——沈老先生？
但他——不是死了嗎？
——死在洛陽那座老宅里。
"大爺——沈子安——一直住這兒？"
"住了幾十年了。"老人說，"年輕時候出去過——後來回來了——就再沒走。"
"他——是做什麼的？"
"做瓷的。"老人說，"老手藝。早年間——還會有人來找他訂貨。後來——就沒人來了。"
陸青檀站在原地。
沈子安——住在沈家溝——九十多歲——還活著。
那——死在洛陽老宅里的——那個老頭——是誰？
"陳霜。"
"嗯。"
"洛陽那座老宅——我們看到的——沈老先生——"
"他死了。"
"對。"
"那這個沈子安——"
"——是另一個？"
還是——死的是假的？
——又一個替身？
陸青檀看著村東頭。
"走。"
"去看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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