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老供銷社
廢墟里很暗。
手機屏幕的光照著那張紙條。字是原子筆寫的,筆畫有點抖——不是手抖,是寫得急。像是趕時間。
陸青檀把紙條翻過來看了一眼。
背面什麼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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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紙條折好,放進口袋。
陳霜蹲在她旁邊,手裡拿著那個鐵皮盒。盒子空了,但內襯的絨布還在。她用指腹摸了一下絨布下面——硬的,剛才陸青檀摸到的那個。掀開絨布,盒底是一個凹槽。
凹槽里還有東西。
一張摺疊的紙。不是紙條——是A4紙,折得很小,塞在凹槽里。陳霜把它抽出來。
展開。
是一張手繪的地圖。
沒畫完的那種。只有幾條線,幾個標記。左上角寫著"老供銷社"四個字,下面畫了一個箭頭。箭頭指向一個方塊——標註著"後院"。後院裡面畫了三間屋子,第三間被紅筆圈了起來。
紅筆。
圈起來。
旁邊寫了一個字——
"我。"
陸青檀看著那個字。
我。
趙建國在第三間裡。
——他把自己也畫進去了。
"他在等我們。"
陳霜的聲音很輕。
"對。"
"他知道我們會找到這裡。"
"對。"
陸青檀站起來。腿蹲久了有點麻。她活動了一下膝蓋,關節嘎吱響了一聲。
她把地圖也放進口袋裡。
跟鑰匙、便簽、懷表、照片放在一起。
口袋鼓鼓囊囊的。
"現在去?"
陳霜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
廢墟外面的光變成了灰藍色。街上的路燈還沒亮,但有些店鋪已經開了燈。橙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。
"明天。"陸青檀說。"天黑了去那邊——不好找。"
陳霜點了點頭。
她們從窗戶翻出去。
落地的時候,陸青檀回頭看了一眼16號的廢墟。捲簾門拉著,窗戶用木板釘著。那扇窗戶被她們撬開了,木板歪在一邊。
她又摸了一下口袋裡那把鑰匙。
老供銷社。
明天。
---
從16號廢墟走回老街的路上,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。
街道兩邊的店鋪大部分已經關門了。一家快餐店還開著,裡面坐著幾個吃飯的人。窗口冒出一股油煙味——炒菜的,混著辣椒和醬油。陸青檀的肚子叫了一聲。
她沒吃晚飯。
陳霜聽到了,沒說話。但她拐了一下彎,騎摩托去了一家還在營業的麵館。兩碗面。紅燒牛肉麵。面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,湯上面漂著一層紅油。
陸青檀吃了幾口。
燙。
嘴唇被燙了一下,她嘶了一聲。拿紙巾擦了一下嘴。
陳霜吃得不快。她夾起麵條,吹了吹,然後吃下去。吃了幾口,她放下筷子。
"你說——趙建國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多久?"
陸青檀想了想。
"他失蹤了一個多月。如果那間屋子是他的藏身點——那他在裡面待了一個多月。"
"他一個人?"
"不知道。"
陳霜沒再問了。
她又吃了幾口面。然後說了一句——
"如果他在裡面待了一個多月——那裡面應該有吃的,有睡的。說明他準備好了。"
"對。"
"準備好了等我們來。"
"對。"
陸青檀看著碗裡的面。
湯上面漂著的紅油在燈光下泛著光。她用筷子攪了一下,沉在底下的牛肉翻上來了。
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。
趙建國的妻子報案的時候——說趙建國失蹤前壓力很大,半夜在陽台打電話。有人上門找他——穿黑夾克的瘦高個。然後趙建國就失蹤了。
但他不是被綁架。
他是自己走的。
他帶了東西。準備了藏身點。留下了線索。
——他是在躲人。
那個穿黑夾克的瘦高個。
那個上門的男人。
"陳霜。"
"嗯。"
"趙建國失蹤那天——他妻子說他接了一個電話,然後臉色就變了。"
"對。"
"那個電話——可能是誰打的?"
陳霜看著她。
"你覺得是廖德厚?"
"或者王軍。"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麵館的電視在放新聞。本地頻道,在播什麼交通事故。播音員的普通話不太標準,帶著本地口音。陸青檀沒認真聽。
她想著那個電話。
趙建國接了一個電話。
臉色變了。
然後他離開了家。
帶走了所有能當證據的東西——銀行流水,合同,照片。留下了筆記本。留下了線索。
那個電話里說了什麼?
是威脅?
是警告?
還是——有人在告訴他:"他們來了"?
---
第二天早上。
天剛亮。
老街還很安靜。包子鋪剛剛開門,蒸籠冒著白氣。掃街的拿著大掃帚,一下一下地掃著路面。聲音很規律——唰,唰,唰。
陸青檀起了個大早。
洗了把臉。
把鐵皮盒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檢查。
懷表。銀色的外殼,表蓋上的磨損痕跡很均勻——看得出是經常用的。錶針停在兩點十五分。她打開表蓋,看錶盤——白色的,羅馬數字。沒有特殊標記。
翻過來。背面刻的字——"給老趙。河洛。2008"。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。
給老趙。
2008年。
那是快十五年前的事了。
趙建國那時候在洛陽開古玩店。河洛公司還沒註冊——要再過幾年才成立。但"河洛"這兩個字,那時候已經有人在用了。
是誰送給他的?
她放下懷表。
拿起U盤。
黑色的,很普通的型號。外殼沒有任何標記。她把它插進電腦——以前的老筆記本電腦,開機慢,電池也不太行了。
電腦讀出來了。
U盤裡只有一個文件夾。
文件夾名是字母和數字的組合——"HL2008-0471"。
HL。
河洛。
2008。
0471。
她點開。
裡面有三樣東西。
第一個——一個Word文檔。標題是"0471號器物檔案"。
她打開。
是一份器物描述。詳細記錄了那件元青花梅瓶的各項數據——尺寸、重量、釉色、青花發色、胎質、修坯特徵。比她當年鑑定時記錄的數據還要詳細。
她往下翻。
她翻到末尾那頁。
下面有一行批註。
不是列印的——是手寫掃描進去的。
字跡——
她認出來了。
廖德厚的。
"仿。丙申年七月。河洛。"
仿。丙申年七月——就是三年前的夏天。那件元青花是在三年前的夏天被做出來的。
河洛。
她退出文檔。
打開第二個文件。
一張照片。
拍的是一個男人。
四十多歲。微胖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站在一面白牆前面。表情有點緊張——不是那種自然的笑,是那種被拍的時候硬擠出來的表情。
她沒見過這個人。
但她猜到了。
趙建國。
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鐘。
這就是那個失蹤的法人。
河洛公司的法人。
留下所有線索等她們找到的人。
她退出照片。
打開第三個文件。
一個音頻文件。
格式是MP3。
她雙擊。
播放器打開了。
她戴上耳機。
點擊播放。
開頭幾秒是雜音——像是有人在調整錄音設備。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——
"我叫趙建國。"
聲音有點抖。
但努力在穩住。
"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——都是真的。如果有一天你聽到這個錄音,那我可能已經不在了。"
陸青檀握著耳機的手指緊了一下。
錄音還在繼續。
"三年前,我做了一件事。我做錯了。我現在想把它糾正過來。"
停了幾秒。
"那件元青花——是我找人做的。廖德厚做的。他是最好的仿古工匠。我讓他做了一件能亂真的高仿。然後——我讓人送到了陸青檀面前。"
又停了。
更長的停頓。
"因為我需要用她的名頭——把這件東西送上拍賣會。她說是真的,沒人會懷疑。"
陸青檀坐在那裡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。耳機里的聲音還在響。
"但後來我後悔了。我沒想過——會有人死。何志強。宋國平。我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。"
"所以我跑了。"
"我把證據留下來了。"
"如果你聽到這個——去老供銷社。我在那兒。"
錄音結束了。
陸青檀摘下耳機。
店裡很安靜。
外面有人在說話——兩個買菜的大媽在街口聊天。聲音傳進來,模模糊糊的。
她看著那個音頻文件。
三年前。
趙建國找人做了那件元青花。
廖德厚做的。
送到了她面前。
她簽字真品。
然後——爆出來是假的。
她被毀了。
現在趙建國說——他後悔了。
陸青檀坐在那裡。
手指在鍵盤上放著。
沒動。
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。
不是憤怒。
也不是難過。
是一種——終於踩到實地了的感覺。
追了這麼久。
繞了這麼大一圈。
終於有人親口說了一句——
"是我做的。"
她站起來。
把U盤拔下來。
放進口袋裡。
陳霜在門口等她。
"走吧。"
"去哪兒?"
"老供銷社。"
她鎖了店門。
口袋裡的U盤硌著手。
趙建國在那頭等著。
在"老地方"等著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