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4章 世界之巔 賽後記一
大賽落幕。
維他島上的震顫,像退潮的海,一寸一寸平息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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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林深處最後幾聲異獸的嘶吼也啞了,只剩海浪拍礁,一下,又一下,把這座血與火洗禮了十天的孤島,重新拍回亘古的寂靜。
密林邊緣。
天照仰著頭,望著那片星空。
碎了一隻的木履踩在碎石里,一動不動。
金紅的衣袍被夜風掀起一角,日輪紋樣的光澤黯淡下來,像一爐燒透之後的餘燼。
千米高空的戰意餘波猶在他眼底翻湧——那兩道纏鬥了四十個小時的流光,白金與灰銀,此刻雖已散去,卻像烙進了他瞳孔里,怎麼眨眼都眨不掉。
良久,他收回目光。
收得很慢,像從一場極深的夢裡醒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刀的右手,虎口還在發麻。
五指一根一根鬆開,又一根一根收攏,最後探向腰間,把太刀正了正。
然後他整了整金紅的衣襟。
被氣浪掀亂的前襟被一雙布滿舊繭的手撫平,日輪紋樣端端正正覆回胸口,一絲不苟,像武士出征前的整裝,也像武士謝幕前的整裝。
他朝著慕容逸塵,鄭重地彎腰一揖。
腰彎得很深,僅存的那隻木履在碎石上碾出一聲輕響。
「改日,再向劍聖討教一場。」
聲音不高,坦坦蕩蕩,沒有戰敗者的倨傲,也沒有勝利者的寬容。
至於慕容逸塵、黃湯、閒雲居士三人插手,硬生生把他對白幽靈的殺招攔了下來這件事——他一個字都沒提。
不是不敢提。
不是忘了。
是根本沒放在心上。
刀客的世界裡只裝得下值得拔刀的對手,其餘恩怨,輕得像落在鞘上的一層灰。
慕容逸塵看著他,看了兩秒。
青霄劍歸入背後,劍鞘上的泥灰簌簌掉了兩粒。
他抬起手,朝對方隨意地擺了擺。
「隨時奉陪。」
四個字,不輕不重。
天照直起身,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。
他沒再多言,轉身,一步一步朝密林深處走去。
碎了一隻的木履讓他的腳步一深一淺,可每一步都踩得極穩——穩得像他這個人,執拗,孤直,認定的路就走到黑。
金紅色的背影沒入樹影。
夜風重新占領了這片空地。
「嘖。」
黃湯把酒葫蘆從腰間解下來,擰開蓋子湊到鼻尖,忽然像想起什麼,扭頭看向兩位師兄弟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「哎,我說……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兩人之間來回點了點。
「你們兩個,是不是忘了點什麼?」
慕容逸塵一怔。
忘了什麼?
他的思緒還停在不久前剛剛結束的武尊之戰中——直到這句話像一枚石子投進深潭,漣漪一圈圈盪開,盪到某一處,他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白幽靈。
蘇凝霜。
他幾乎是彈起來的。
灰白襯衫下擺翻卷,人已經朝她方才靠著的那棵大樹沖了過去。
樹下空空蕩蕩,只有被她脊背壓出淺痕的一層苔蘚,和幾片被夜風卷落的銀白布絮。
沒人。
他猛地轉身,氣機鋪開,方圓百米內的每一縷動靜都細細篩過:
蟲鳴,夜梟,海浪,還有不知哪頭低級異獸在暗處蟄伏的呼吸。
沒有那道空靈縹緲的氣息。
一絲都沒有。
他又快步掃視四周,目光掠過一叢叢蕨類、一株株板根樹,掠過每一片月光照得到的和照不到的陰影。
還是沒有。
「人呢……」他喃喃著,「人呢?!」
那女人是什麼時候走的?
方才天上武尊之戰,所有人都仰著頭,所有氣機感知都被千米高空的雷霆攪成了粥——就是那時候。
趁天地變色、眾人失神的那一瞬,她走了。
不告而別。
連一個字都沒留。
慕容逸塵站在原地,握劍的手指慢慢收緊,指節泛白。
「十三。」
閒雲居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平淡溫和,像山澗的水。
老道士負手立在月色里,拂塵的銀絲被風拂動,那雙閱盡江湖的眼睛裡盛著一種看透了的瞭然。
「她的性子,你是知道的。」他緩緩道,「要走,你留不住。」
「有緣,他日自會再見。」
慕容逸塵的肩膀,幾不可察地垮了半寸。
二十多年才等來她站在自己面前,哪怕隔著一張面具,哪怕隔著一柄劍……
可她轉身就走,走得比二十多年前還乾脆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里的話翻湧上來,又被一寸一寸壓了回去。
就在這時——
「誒誒誒!」
一聲拔高的嗓音,硬生生把這片月色里的悵然撕了個口子。
黃湯把酒葫蘆往腰上一掛,叉著腰,圓臉上寫滿恨鐵不成鋼。
花襯衫被夜風吹得鼓鼓囊囊,火烈鳥圖案一抖一抖,活像一隻炸了毛的鳥。
「一個個的,腦子裡除了女人還是女人!」
他跺了跺腳,鞋底啪嗒作響。
「我說的是另外一件事!」
手指先指慕容逸塵,再指閒雲居士,最後戳到自己鼻子底下,聲音一個字比一個字響:
「咱們仨,千山萬水跑來這破島上,圖什麼來的?」
「山上那幫孩子,還等著米下鍋呢!!」
「正殿的瓦還沒換!藏經閣還在漏雨!最後三本劍譜要是再泡一次水,老十三你哭去吧!」
慕容逸塵整個人僵住了。
三秒的寂靜。
然後,這位二十多年前名動天下的劍聖,當著兩位師兄的面,抬手,結結實實拍了自家腦門一巴掌。
「糟了!」
「我把這事忘了!這趟出來,從頭到尾就是為了積分、為了名次、為了山上那些孩子……」
他越說越懊悔,轉過身,指頭直點向兩位師兄,語氣裡帶上幾分恨恨的推諉:
「都怪兩位師兄!這幾天一直磨磨蹭蹭的!打異獸專挑最弱的,一天到晚遛彎兒、摘野果、找酒喝……結果只存了兩百出頭的家底,現在全島都收尾了,我們怎麼回去跟孩子們交代?!啊?怎麼交代?!」
黃湯被罵得一愣。
隨即,老酒鬼臉上堆起一個毫無誠意的笑,雙手一攤,肩膀一聳。
「對對對。」
「怪我,怪我,都怪我。」
他嘿嘿兩聲,露出被酒氣熏黃的牙。
「怪我只得了個第十名。」
慕容逸塵嘴角一抽,正要說這位老師兄又喝多了……
閒雲居士卻先開了口。
老道士起先也是一笑,拂塵搭在臂彎,語氣寬和,像在念一段勸世的經:「無妨,無妨。習武之人,當吃得住苦。回去勒緊褲腰帶,粗茶淡飯省一省,總歸是能過的,山上的野菜也不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忽然頓住了。
慢著。
第十名?
他抬起眼皮,渾濁的老眼裡那點精光倏地亮了。
搭在臂彎的拂塵險些滑落,被他一把扣住。
「……誒,等等。」
「老酒鬼。」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第、第十名?」
「我看他是又喝多了。」慕容逸塵搖頭失笑,「我記得我們的分,應該只有兩百多。」
「不信?」
黃湯眉毛一挑。
他不慌不忙,從懷裡摸出那台終端。
髒兮兮的,屏幕上還糊著一層不知是酒漬還是泥點。
他抬手往兩人面前一亮,拇指狠狠一戳。
「自己看啊。」
屏幕亮起,幽幽的藍光映上三張老臉。
積分榜一行行滾過,黃湯的手指往中間一按,頁面停住——
第十行。
華山派,黃湯,372分。
月光下,閒雲居士湊過去,眯著眼,一個字一個字地認。
認了三遍。
「……真的有。」
他喃喃著,花白的眉毛慢慢挑了起來。
慕容逸塵也湊上去了。
他盯著那個「372「,又盯著前面那個「第十「,腦子裡飛快地過帳——不對。
三人的積分向來打到誰的卡就歸進誰的終端,最後統一收在黃湯名下,滿打滿算,撐死二百一十分。
多出來的一百六十多分,是哪來的?
「你哪來這麼多分?」他的聲音沉了下來,目光像劍一樣落在黃湯臉上。
黃湯嘿嘿一笑,也不藏著掖著,把終端往懷裡一揣,抬手朝白幽靈消失的那片密林深處,隨意一指。
「你那位蘇姑娘啊。」
「走之前,偷偷塞給我的。」
他咂了咂嘴,語氣里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:「人家動作快得很,趁你們幾個仰著脖子看天上的神仙打架,就要離開。我剛好看到,她就將一張積分卡擱我手裡了,當買路錢了……我也沒跟她客氣……咔嚓,一掃。」
五指一張,學了個掃碼的手勢。
「一百六十多分。不多,剛剛好,把老頭子我,推進了前十。」
(殺之盟三人雖然本就無所謂名次、積分也不在他們此行的盤算之內,但為了掩人耳目、隱藏真實來意,這兩天一直在島上裝模作樣地參賽刷分——那卡片裡躺著的,正是白幽靈兩天攢下的全部家底。)
慕容逸塵愣住了。
那一百六十多分在終端里只是一串數字,可此刻在夜風裡,他卻像是能看見那個白衣的身影——那張縱橫交錯著刀痕的臉,那雙冷得像深潭水的眼睛,還有她臨走前,趁所有人都不注意,悄悄把卡片塞進一個老酒鬼手心的那一瞬。
慕容逸塵的喉結滾了一下,聲音發澀:「……她走,你知道。」
「你早知道,為什麼不喊我?」
黃湯瞥了他一眼,把老劍聖那點心思看得透透的,慢悠悠補了一刀:「人家就是不想你知道。」
他頓了頓,酒氣熏出一句大實話:
「再說了,說了你能讓她走?你非得追出三里地去……」
慕容逸塵想反駁。
可張開嘴,那句話在舌尖上化了……
反駁什麼呢?
反駁有用嗎?
人已經走了。
他最終什麼都沒說,只是望向那片吞沒了白色身影的黑暗,望了很久。
夜風穿過樹冠,捲起兩片碎葉,打著旋兒,落在他洗得發白的鞋尖前。
「無量天尊。」
閒雲居士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老道士拂塵輕輕一擺,臉上的褶子在月光里舒展開來,那聲音里透著一種壓了整整十天、終於落了地的輕快:
「孩子們總算是……」
「能吃飽飯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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