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8章 世界之巔 補給點
維他島的黎明來得倉促,海平線上那層灰藍的亮色還沒來得及徹底洗淨夜的黑,第一縷陽光就已經穿透層層疊疊的熱帶樹冠,在腐殖土厚積的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碎金。
顧青峰走得有些踉蹌,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,隨著步伐一晃一晃,斷骨處的疼痛像一把鋸子在神經上來回拉扯,但他愣是一聲沒吭,只是咬著牙,硬挺著。
如果不是右邊有個人架著他,恐怕他早就摔進半人高的蕨類植物里出不來了。
那人是葉青陽。
兩人現在的狼狽勁兒,簡直比那身被血浸透又乾涸、板結在皮膚上的衣服還要明顯。
葉青陽其實也沒好到哪去,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被樹枝掛得破破爛爛,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膚,臉色蒼白得像張紙,連嘴唇都沒什麼血色。
他那是強弩之末的虛,顧青峰是實打實的重傷。
「我說老葉,你這身子板,看著跟根竹竿似的,怎麼這麼硬?」顧青峰喘著粗氣,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肺葉,像拉風箱似的,「剛才那幾個孫子把我按地上的時候,我還以為這次要交代在這鳥不拉屎的地界了。」
葉青陽難得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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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調整了一下架著顧青峰的姿勢,讓自己的肩膀頂實對方的腋下,好分擔更多重量:「你也別笑話我,我要是不來,你現在身上的積分卡早歸別人了。沒積分倒是小事,就怕他們還要順手把你這身零件拆下來帶走。」
提起積分卡,兩人臉上的表情都陰沉了幾分。
就在不久前,三個南美武者加四個趕來的盟友,硬生生圍著他們倆打了一輪。
那是純粹的群毆,不講武德,不留餘地。
顧青峰差點被打得閉過氣去,最後還是葉青陽拼著用那最後一點內勁,把他們身邊的大樹給攪塌了,才爭取了那一絲喘息的機會。
但最終——他們的積分卡,還是沒了。
「沒了就沒了。」顧青峰吐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,反而顯得無所謂,「幾個洋鬼子以為老子的東西好拿……等著,咱沒死,這就不算完。」
現在,他們正拖著這兩副殘軀,朝著維他島東北角的一個補給點挪動。
按照規則,失去積分卡或者積分清零的參賽者,可以前往補給點領取新的金屬卡片,重新獲得繼續比賽的資格。
雖然這意味著一夜的苦戰白忙活了,又回到了初始的十點,但好歹人還在,只要人在,帳就還能算。
一路上走得並不順暢,密林里的地形錯綜複雜,到處是纏繞的藤蔓和凸起的樹根。
但奇怪的是,這一路上,他們連半個參賽者的影子都沒碰見。
這倒不是運氣好。
顧青峰腰間的終端設備,此刻正亮著醒目的紅色警示燈。
那是「失卡狀態」的信號。
在規則里,這不僅是一個狀態標識,更是一道護身符。
賽事章程第六條寫得清清楚楚——「棄權者在棄權後不可被攻擊或殺害」,雖然他們不是主動棄權,而是被搶了卡,但失卡者的狀態在某種程度上享受著類似的「免戰」保護。
只要那紅燈亮著,就等於是在告訴所有人:這人身上沒有肉,咬一口全是骨頭,沒油水。
參賽者都是宗師,個個眼睛毒得像鷹,目力遠超常人。
大老遠看到那點在叢林陰影里閃爍的紅光,誰還會犯傻上來動手?
那是浪費內勁,也是浪費時間。
所以這一路走得雖然艱難,但心裡是踏實的。
倒是有別的東西不長眼。
「嘶——」
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低嘶聲從左側的灌木叢里鑽出來。
顧青峰腳步一頓,右手的肌肉瞬間繃緊,雖然手裡沒刀了,但他那股狠勁兒已經涌了上來。
葉青陽反應也快,雖然體內內勁枯竭,但多年的戰鬥本能讓他瞬間側身,將顧青峰往自己身後護了半步,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木弓——雖然沒箭,但那木頭架子當個棍子使也能防一防。
灌木叢猛地撥開,一頭體型碩大的異獸竄了出來。
那是維他島上常見的一種中級異獸,外形像放大了十倍的鬣狗,渾身的皮毛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綠色,獠牙外翻,嘴裡還滴著腐蝕性的唾液。
它顯然是聞著血腥味來的。
可它還沒撲上來,那雙泛著渾濁紅光的眼睛就在看到顧青峰腰間紅燈的時候,下意識地晃了一下。
異獸不懂規則,也不認識紅燈,但它們經過新神會幾十年的基因改造,本能里有一種對「危險信號」的規避機制——那些紅燈在它們的眼裡,往往意味著更大的捕食者,或者更麻煩的麻煩。
但這頭畜生顯然餓瘋了,本能的猶豫只持續了半秒,緊接著就被腹中的飢餓壓倒,喉嚨里發出一聲咆哮,後腿蹬地,像一顆炮彈一樣朝兩人撲了過來。
「找死!」
顧青峰眼睛一瞪,也不管左臂斷骨劇痛,右腿猛地發力,整個人不退反進。
葉青陽也不含糊,知道這時候不能躲,一躲兩人都得交代,於是他手中的木弓狠狠地掄了出去,與此同時,那最後一點內勁被他硬逼著運轉,順著脊樑衝上右臂。
沒有配合,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。
顧青峰一記勢大力沉的鞭腿抽在異獸的腰側,直接將它抽得在空中橫移了兩尺;
緊接著,葉青陽的木弓就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它的天靈蓋上。
「咔嚓」一聲脆響。
那是顱骨碎裂的聲音。
異獸龐大的身軀重重摔在腐殖土上,抽搐了兩下,不動了。
顧青峰收回腿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但嘴角卻咧開了一個猙獰的笑:「他娘的,還是咱們華夏人,哪怕殘了也硬氣。」
葉青陽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,把木弓重新掛回腰間,伸手拍了拍顧青峰沒受傷的肩膀:「行了,省點力氣。這就只是個低級貨色,要是遇上高級異獸,咱們今天真得在這交代了。」
兩人重新上路,相互攙扶的姿勢比剛才更緊實了一些。
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密林里,在這場充斥著背叛與算計的絞殺遊戲中,兩個原本素不相識的華夏武者,就這麼在這一夜的生死與共里,把命拴在了一起。
太陽升高了些,透過稀疏的樹冠,照在兩人滿是血污和塵土的臉上。
葉青陽忽然開口,聲音雖然虛弱,卻透著一股子鄭重:「老顧,等這破比賽結束,要是咱倆都活著出去,我請你喝酒。就去京城的『醉仙樓』,喝他娘的一壺『醉生夢死』。」
顧青峰愣了一下,隨即轉過頭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:「『醉生夢死』?你請得起嗎?聽說京城『醉仙樓』的一壺『醉生夢死』可貴得離譜。」
「請得起。」葉青陽笑了笑,這次笑容里多了幾分真意,「哪怕把這些年的積蓄都搭進去,也請你喝。」
顧青峰看著他,沉默了兩秒,然後也笑了起來,雖然牽動了傷口讓他齜牙咧嘴:「行,那我記下了。不過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目光越過葉青陽的肩膀,看向維他島深處那片黑沉沉的密林,那裡藏著剛才搶了他們卡的人。
「喝酒的事以後再說。」顧青峰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股子咬碎牙齒的狠勁,「在那之前,老子得先找那幾個搶了咱們東西的洋鬼子,好好算算帳。」
「對,這筆帳,要連本帶利,討回來。」
……
海風裹挾著咸腥的濕氣穿過樹冠,將維他島上空的雲層撕扯得支離破碎。
顧青峰拖著那條幾乎失去知覺的左腿,每一步都在腐殖土上踩出一個深坑,腳踝處的酸脹感順著神經一路竄上頭頂,像有無數根針在扎。
葉青陽扶著他的腰,那身原本洗得發白的灰袍此刻成了斑斕的掛布,暗紅的血痂和翠綠的草汁混雜在一起,整個人比他手裡的那張破弓還要單薄。
轉過一片茂密的蕨類植物帶,視線豁然開朗。
所謂的「補給點」,就矗立在一小片被人工清理出的林間空地上。
那是一棟四四方方的現代建築,灰白色的外牆在熱帶密林那瘋長的綠意包圍下顯得格外突兀,像是一塊被隨意扔進原始叢林裡的混凝土積木。
造型簡單利落,乍一看,活脫脫就是一家開在荒郊野嶺的24小時便利店。
可牆面在初升的陽光中反射出一種無機質的冷光,沒有窗戶,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屬滑動門——這哪裡是什麼便利店,這分明是一座微型堡壘。
「這算是……到了?」顧青峰喘著粗氣,甩開葉青陽攙扶的手,扶著膝蓋彎下腰,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腳下的碎石上,瞬間就被吸乾了。
「到了。」葉青陽抬起頭,目光在那厚重的金屬門框上掃過,那裡隱約可見新神會那標誌性的蛇紋十字徽記,邊緣已經被藤蔓爬滿了一半,顯得有些陰森。
金屬門感應到兩人的靠近,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,向側面滑開。
一股冷氣撲面而來,與外面的濕熱形成了鮮明的反差。
顧青峰抹了一把臉,率先跨了進去。
葉青陽緊隨其後,順手將那扇沉重的門在身後帶上了——那厚重的門板合攏時發出的悶響,在空曠的室內迴蕩,讓人莫名地安心了幾分。
但這安心感只維持了不到三秒。
「……操。」
顧青峰愣住了。
他站在門口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老大,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,最後定格在一張空蕩蕩的金屬貨架上,喉嚨里擠出一個髒字。
這確實是個補給點,貨架排列整齊,燈光慘白冷冽,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個現代化的物資倉庫。
但問題在於——貨架空得像個被洗劫過的鬼屋。
沒有麵包,沒有壓縮餅乾,沒有礦泉水,也沒有能量棒。
「水呢?吃的呢?」顧青峰拖著傷腿,在幾排貨架之間走馬觀花地轉了一圈,動作急促得像條瘋狗,最後指著空蕩蕩的貨架吼道,「老子都要餓死了,新神會這幫龜孫子就給咱們看這個?」
葉青陽沒急著說話。
他走到角落的一個貨架前,伸手拿起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把短刀。
烏銀色的刀身,平衡點完美,刀柄上纏著防滑的鯊魚皮,刀鞘用高強度聚合物打造,輕便而堅韌。
他拇指一推,「鏘」的一聲,刀刃彈出半寸,寒光在慘白的燈光下劃出一道銳利的弧線。
他又拿起一把,這是一把重型合金戰斧,斧刃厚實沉重,上面刻著增強劈砍破壞力的導能紋路,斧柄末端的配重塊正好能讓揮斧的慣性達到最佳。
貨架上的東西種類齊全:
軍用匕首、戰術手斧、摺疊式唐刀、幾把不同口徑的熱武器、甚至還有幾盒特製的破甲手雷……
每一件都擺在防震泡沫的凹槽里,嶄新鋥亮,散發著一種工業文明的冷酷魅力。
「只有武器。」葉青陽把短刀插回刀鞘,放回原處,又拿起一盒手雷看了看日期,「新神會制式裝備,強度經過改良,可以承受宗師境內勁的灌注……除此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」
顧青峰一瘸一拐地湊過來,看了一眼那把斧頭,又看了一眼那盒手雷,最後視線落在貨架上一張不起眼的說明牌上。
說明牌上用中英法俄四國語言寫著同一句話:
『本補給點僅提供武器。』
「他媽的。」顧青峰罵了一句,一拳砸在旁邊的貨架上,震得整排貨架嘩啦作響,牽動了傷口讓他齜牙咧嘴,「補給點?補個屁!這他媽就是個軍火庫!」
他轉過身,環顧四周,聲音里透著一股絕望的暴躁:「老葉,咱們可是人!活人!這一晚上打得死去活來,不給吃喝,藥總能給點吧?我這胳膊斷了,光靠內勁自療,要什麼時候才能好得了?」
葉青陽沒接茬,他的目光越過貨架,落在了補給點的另一側。
那裡坐著十幾個人。
有的靠牆盤膝,有的躺在地上,有的半跪著,姿態各異,但有一個共同點——每個人的腰間,都插著一枚終端設備,屏幕上,那個紅色的警示燈正一閃一閃,像是一隻只充血的眼睛。
這些人,和他們一樣,都是「失卡者」。
「別喊了。」葉青陽的聲音沉了幾分,他伸手拉了一把還要去翻貨架的顧青峰,「你看那邊。」
顧青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愣了一下。
那十幾個人里,他認出了幾張熟面孔——都是華夏選手,一個是來自少林的武僧,一個是武當派的道士,還有兩個像是來自民間武館的練家子,此刻都灰頭土臉,渾身是傷。
剩下的幾張面孔則是西方面孔,一個是金髮碧眼的劍客,一個是滿臉橫肉的壯漢,還有一個是留著髒辮的黑人女子。
這幾個西方面孔的出現,讓「針對華夏的聯合圍獵」這個事實帶上了幾分不一樣的味道:
看來,在這場針對華夏的「圍獵」遊戲中,倒霉的並不止華夏一家,只不過華夏人因為基數大、被針對得狠,看起來更顯眼罷了。
甚至於那些高喊著「聯合」的國家之間,轉頭就會為了積分自相殘殺。
在這場混亂的絞殺中,沒有誰是絕對安全的。
此時沒有人說話。
房間裡只有粗重的呼吸聲,和布料摩擦的沙沙聲。
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閉目,調息,運轉內勁療傷。
顧青峰的罵音效卡在喉嚨里。
他看了一眼那個壯漢,那傢伙的腹部纏著臨時的止血帶,血還在往外滲,但他緊咬著牙關,雙手結印,周身散發著一股冰藍色的寒氣,顯然是在用一種特殊的心法減緩血液流失,同時修復內臟的震盪。
又看了一眼那個黑人女子,她的左臂無力地垂著,肩膀處呈現出一個詭異的扭曲角度,顯然脫臼了,但她靠在牆角,右手拿著那把在補給點剛取的一把匕首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連最基本的運功都在半監視半療傷的狀態下進行。
這哪裡是休息區,這分明是個傷員收容所,而且是一個隨時可能再次爆發衝突的危險地帶。
「……」顧青峰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股罵街的衝動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他拖著腿走到離那一群人最遠的角落,靠著牆坐下,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「不給補給。」葉青陽在他身邊坐下,從懷裡掏出那張破木弓,小心翼翼地放在膝頭,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「適者生存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顧青峰偏過頭,用右手笨拙地整理了一下左臂那斷裂的骨頭,疼得臉都抽搐了一下。
「你想想空投規則。」葉青陽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,眼神有些發直,「物資重量限制一百公斤,體積一立方米,間隔不得少於六小時。新神會把食物、水、藥品全部塞進了空投里,逼著你不得不依賴場外支援。」
他頓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。
「如果你沒有後援,或者你的後援太窮,送不起那麼多物資……那你在這裡,就真的是『無補給』了。」
顧青峰愣了愣,然後罵了一句髒話,用詞比剛才更難聽。
「所以說,」葉青陽嘆了口氣,伸手從旁邊的貨架上拿過一把短刀,扔給顧青峰,「武器是給你的,讓你繼續打;藥在空投里,逼你去搶;至於食物和水……」
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通風口,那裡正吹著冷氣,卻吹不干他們身上黏糊糊的汗水和血跡。
「島上到處都是淡水湖,運氣好的話,也許還能找到野果子。至於其他的……」
顧青峰握住那把短刀,冰冷的觸感讓他的指尖微微麻木。
他看向房間另一側的那些人——
那個壯漢已經開始運轉內勁了,周身的寒氣更濃了幾分;
那個劍客也在調息,他的臉色慘白,但握劍的手依然穩定如磐石。
大家都是人。
都要吃喝,都會受傷,都會痛,都會死。
但在這裡,沒人會給你遞麵包,沒人會給你遞藥酒,甚至連一口乾淨的水都要靠你自己去爭、去搶、去殺。
「……異獸可以吃嗎?」顧青峰忽然問了一句,聲音有些發飄。
葉青陽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只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冷酷的光。
「也許吧。」
顧青峰沉默了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裡那把短刀,看著刀刃上倒映出的那張滿是血污和塵土的臉。
他忽然覺得有點餓,胃裡像是有一隻手在攪動,燒得難受。
「行。」
他把短刀插進腰間,那動作有些費勁,因為左臂的斷裂讓他無法保持平衡,但他還是插進去了——插得很深,刀柄撞在肋骨上,傳來一陣鈍痛,卻讓他清醒了幾分。
「行行行,算你們狠。」他嘟囔了一句,閉上眼,深吸了一口那股混雜著血腥味和金屬味的冷氣,開始運轉體內那點殘存的內勁。
「等老子傷好了……」
房間裡重新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那十幾盞紅色的警示燈,在慘白的燈光下一閃一閃,像一隻隻眼睛,冷冷地注視著這群被困在籠子裡的困獸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