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現代都市> 神武天下之睚眥> 第139章 京城的病房

第139章 京城的病房

  岑玉堂眼角的餘光突然被一片跳躍的銀光攫住。

  那是溫羽凡手邊的碎劍在月光下的異動。

  斷裂的鐵片正以違背物理法則的頻率崩裂又重組,黑金色的氣流像活物般在碎片間遊走,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細碎的火星,在結霜的麥田裡織成詭異的光網。

  「什麼鬼東西?」他喉間碾出一聲低罵,瞳孔驟然縮成針尖。

  儘管完全看不懂這超出認知的景象,但生死相搏的本能讓他瞬間做出反應:

  他手腕猛地翻折,九環刀的軌跡在空中劃出一道鋒利的折線,原本劈向李玲瓏的刀勢硬生生轉了個彎,刀尖帶著森然寒氣,直鎖溫羽凡的後頸。

  刀風驟起的瞬間,地面的霜粒被捲成旋轉的渦流,混著凍土碎屑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。

  氣浪過處,腳下的麥田被這股沛然巨力犁開半尺深的溝壑,凍硬的麥根在泥土裡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,像是大地在無聲哀嚎。

  「師傅小心!」李玲瓏的驚呼幾乎是貼著喉嚨擠出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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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剛被刀氣震得後退三步,此刻正踉蹌著試圖撲過去,可身體的遲滯讓這聲提醒聽起來格外蒼白——刀離溫羽凡只剩不到兩米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溫羽凡掌心的碎劍突然發出一聲嗡鳴。

  那些在識海里翻騰的劍影、氣流軌跡、內勁節點,像被按下了融合鍵,瞬間凝成一道清晰的指令。

  他甚至來不及思考,身體已先一步做出反應:丹田處驟然騰起一股灼熱的氣流,順著剛剛貫通的經脈瘋跑,帶著他的手臂向後揮出。

  破碎的劍身在空中炸開時,無數碎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。

  它們不再是散亂的廢鐵,而是循著某種古老的韻律交錯飛舞,寒光層層疊疊,竟真的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。

  月光透過碎片的縫隙漏下來,在網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那些交錯的劍痕里,隱隱透著一種鴻蒙初開般的混沌感,仿佛要將周遭的一切都捲入這無章卻有序的殺戮韻律中——這正是「無名十三劍」的起手式。

  「雕蟲小技!」岑玉堂見狀獰笑一聲,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
  他非但沒有收刀,反而將丹田內殘存的內勁盡數灌入刀身,九環刀上的銅環突然停止碰撞,轉而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,刀身周圍的赤紅罡氣瞬間暴漲,所過之處,整片麥田的麥稈都被壓得貼向地面,連空氣都像是被凝固成了厚重的牆。

  「死吧!」他暴喝著劈落大刀,刀芒如瀑布傾瀉,要將那看似脆弱的劍網連同溫羽凡一起劈成齏粉。


  然而,就在刀刃與劍網即將觸碰的剎那,異變陡生。

  那些組成劍網的碎劍突然集體震顫,像是收到了某種指令,瞬間脫離了原本的軌跡。

  它們不再維持防禦的姿態,轉而化作密密麻麻的銀線,如被驚擾的蜂群般朝著九環刀撲去。

  「滋啦——」

  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驟然炸響,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同時刮擦鐵板。

  碎劍瘋狂地撞向刀身,有的在刀刃上迸成更小的碎片,有的則卡在刀身的紋路里,還有的順著刀背向上攀爬,竟硬生生遲滯了大刀劈落的勢頭。

  混亂中,唯有一點寒芒逆勢而上。

  那是最先脫離劍網的一截劍尖,不足三寸長,卻帶著破開一切阻礙的決絕。

  它像一條靈活的銀蛇,貼著刀風的邊緣遊走,以一個完全不符合力學原理的角度猛地折轉,精準地刺穿了岑玉堂護體真氣的薄弱處。

  「噗。」

  一聲輕得像蚊子振翅的聲響,卻讓岑玉堂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。

  他清晰地感覺到那截劍尖刺破了自己胸前的皮膚,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著肌肉下沉,距離心臟只剩毫釐。

  每一次心臟的跳動,都能帶動劍尖微微震顫,那細微的觸感像一根冰針,直直扎進他的骨髓里。

  「呃……」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,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放大。

  幾乎是同一時間,溫羽凡的身體像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。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體內剛被無名心法喚醒的內勁突然失控,像是奔涌的江河衝垮了堤壩。

  他全身的舊傷新傷同時崩裂,鮮血從無數個傷口裡噴濺而出,有的化作細小的血柱直射向空中,有的順著衣襟淌下,瞬間浸透了本就破爛的衣衫。

  更可怕的是,骨骼錯位的脆響從身體各處傳來——肋骨、肩骨、腕骨……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同時擰動他的骨頭。

  「咳!」溫羽凡猛地噴出一口血霧,視線瞬間模糊。

  兩人像是被同一股力量反向推開,身體在空中划過兩道交錯的弧線。

  「嘭!嘭!」

  兩聲沉悶的撞擊幾乎連成一片。

  岑玉堂倒飛出去,後背撞在田埂的老槐樹上,震落的殘葉簌簌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,九環刀「哐當」砸在地上,銅環還在慣性地輕顫。

  溫羽凡則像被拋射的沙袋,重重砸進左側的泥溝,濺起的凍土混著血沫糊滿他的臉。

  岑玉堂陷在老槐樹虬結的根須間,斷口參差的樹幹像被啃噬過的巨獸骨架,幾簇枯敗的殘葉掛在枝頭,被夜風掀得簌簌發抖。

  他仰躺著,脖頸僵得像生了鏽,只能眼睜睜看著墨藍色的夜空壓下來,幾顆疏星嵌在天上,亮得像淬了冰的針。

  胸口那點冰涼的觸感正隨著心跳一下下往骨縫裡鑽。

  那截不足三寸的劍尖沒入皮肉半分,邊緣的鋸齒狀缺口剮著肌肉纖維,每一次心臟收縮,都像有隻冰冷的手在裡頭輕輕攥了攥。

  他不敢動,連喉嚨里湧上來的腥甜都只能硬咽下去。

  方才試過微抬手腕,那劍尖就往深處陷了半毫,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血管爬滿全身,嚇得他差點崩斷最後一根神經。

  血順著衣襟往下淌,在凍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漬,很快被夜霜凍成了暗紫色。

  不遠處的麥田裡,溫羽凡正弓著背劇烈咳嗽。

  每一次喘息都扯動胸腔的傷口,血沫從齒縫裡噴出來,濺在結霜的麥苗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漬,又被夜風凍成硬殼。

  他咳得渾身發顫,指節摳進凍土的裂痕里,指甲縫裡塞滿混著冰碴的黑泥,卻連撐起上半身的力氣都沒有。

  李玲瓏的哭喊像被水泡過的棉線,每一聲「師傅」都被風撕得細碎,斷斷續續飄過來,時而被風撕得纖細,時而又突然繃得很緊。

  澤井的腳步聲更沉,「噗嗤、噗嗤」踩在凍土與軟泥的交界帶,偶爾帶起冰碴碎裂的脆響,卻總被風揉成一團模糊的悶響,像隔著層浸了水的棉絮,怎麼也穿不透這生死懸隔的距離。

  夜風卷著麥田的青澀氣掠過來,掀得兩人染血的衣襟獵獵作響。

  溫羽凡的運動服早就被血浸透,破口處露出的皮肉凍得發僵,可他忽然覺得不那麼冷了。

  視線里,岑玉堂那張總是擰著戾氣的臉,此刻竟透著點孩童般的惶恐,倒讓他想起小時候巷口被野狗追得爬上樹的胖小子。

  他笑了,笑聲裹著血沫從齒縫裡擠出來,像漏風的風箱。

  或許是笑自己終於沒讓同伴們白白送死,或許是笑這荒誕的結局。

  前一秒還在拼盡全力要對方的命的兩個人,此刻卻隔著幾步路,共享同一片帶著血腥味的月光。

  下一秒,眼前的月光突然被抽走了。

  不是漸變的暗,是像被誰猛地捂住了眼睛,黑得徹底。

  耳邊的風聲、哭喊、腳步聲都在退遠,像潮水般漫過一道無形的堤岸。

  他感覺自己在往下沉,沉向一片溫軟的黑暗裡。


  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,那片黑暗突然裂開道縫。

  他看見李玲瓏跌跌撞撞地跑來,頭髮被風吹得亂舞,手臂上纏著的布條鬆了半截,露出裡頭滲血的傷口。

  她跑得太急,在凍土上滑了一下,膝蓋重重磕在地上,卻連疼都顧不上,手腳並用地往前爬。

  澤井跟在後面,右腳的傷口顯然裂開了,每一步都帶著踉蹌,赤腳踩在結霜的地里,留下一個個帶血的足印。

  他嘴裡還在低吼著什麼,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卻透著股不肯停下的狠勁。

  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,歪歪扭扭地鋪在麥田裡,李玲瓏的影子被風扯得忽明忽暗,澤井的影子重重磕在土埂上,像要嵌進地里去。

  溫羽凡望著那片被血色染透的光影,忽然覺得像幅快乾的畫:

  墨色的夜是底色,霜白是留白,而那些晃動的人影、洇開的血漬,正一點點褪去濃艷,要融進這無邊的夜裡去。

  最後一點意識消失時,他好像聽見自己輕輕嘆了口氣,像放下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再次睜開眼時,消毒水的氣味率先鑽入鼻腔。

  不是那種淡得幾乎可以忽略的味道,而是帶著點尖銳的澀,像無數根細針鑽進鼻孔,刺得他下意識皺了皺眉。

  溫羽凡眨了眨酸澀的眼睛,眼仁轉動時,總覺得有沙粒在磨,澀得他忍不住又閉了閉眼。

  再睜開時,頭頂雪白的天花板才清晰起來,角落有塊淺淺的黃斑,像是誰不小心潑灑的藥液留下的印子。

  旁邊的點滴架「咔噠」輕響了一聲,透明的液體正順著管子往下滴,節奏慢得像在數著時間的刻度。

  他盯著那滴液發了會兒怔,腦子裡空落落的,恍惚間竟分不清是在夢裡廝殺,還是真的躺在了柔軟的床上。

  直到金滿倉那破鑼般的嗓音突然在耳邊炸開,震得他耳膜嗡嗡發響:「醒了醒了!大哥醒了!霞姐,快來啊!」

  溫羽凡被這聲喊驚得渾身一顫,費力地轉過頭。

  陽光從窗簾縫裡斜斜鑽進來,剛好落在床邊那個男人身上——是金滿倉。

  半個月不見,他頭頂的地中海又往外擴了圈,露出的頭皮泛著油光,洗得發白的深色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,領口還沾著點沒洗淨的污漬。

  他正踮著腳往門外喊,手舞足蹈的樣子像個得了糖的孩子,額角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,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濕痕。

  「老金……」溫羽凡剛想開口,喉嚨里卻像塞了團干硬的棉絮,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。


  他下意識想抬右手摸摸額頭,那裡纏著厚厚的繃帶,緊繃感順著皮膚爬滿整個頭皮。

  可手臂剛動了半寸,就被一陣鑽心的疼拽住了。

  他抬眼看去,只見右臂打著厚重的石膏,白得晃眼,邊緣還滲出點淡淡的藥油味。

  他「嘶」了聲,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場在麥田裡的廝殺。

  這時,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一道倩影端著不鏽鋼飯盒快步沖了進來,是霞姐。

  她的頭髮有點亂,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,身上那件米黃色的外套袖口卷到了小臂,露出的手腕上還沾著點麵粉似的白痕。

  手裡的不鏽鋼飯盒邊緣磕出了好幾處坑窪,裡面飄出的小米粥香氣混著淡淡的姜味,順著風漫過來,竟壓過了那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
  「老金!霞姐!怎麼會……」溫羽凡攢了攢力氣,聲音依舊沙啞得像是吞過碎玻璃,每說一個字,喉嚨都像被砂紙磨過,泛著細密的疼。

  霞姐幾步走到床邊,把飯盒往床頭柜上一放,「當」的一聲輕響,裡面的粥晃了晃,熱氣順著盒縫鑽出來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
  她俯下身時,溫羽凡看清了她眼底的紅血絲,還有眼角未乾的淚痕。

  她抬手輕撫他的臉頰,指尖帶著點微涼,微微發顫,像是不敢用力碰,怕碰碎了什麼似的:「先別說話!」

  她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,說到一半突然頓住,喉結上下滾了滾,才接著說:「醫生說你失血過多,昏迷了整整三天。可把我們急壞了……」她扭頭看了眼還在傻樂的金滿倉,嘴角扯出個帶著淚的笑,「老金天天搬個小板凳守在病房,誰進來都得先過他那關,跟個門神似的,護士都說他擋路呢。」

  金滿倉撓了撓頭,嘿嘿笑起來,露出兩排有點發黃的牙:「那不是怕有人趁機對大哥不利嘛……」

  霞姐沒理他,轉回頭時,眼淚終於沒忍住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溫羽凡的手背上,燙得他心裡一揪。

  她趕緊用手背抹了把臉,強撐著笑:「多虧他們及時把你送到醫院,不然……」

  後面的話她沒說下去,只是緊緊攥住了他沒打石膏的左手,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,帶著點顫抖的暖意。

  「大家都沒事嗎?」溫羽凡急著追問,眼神里的焦灼像要燒起來。

  他想起李玲瓏斷掉的軟劍,想起澤井淌血的腳踝,還有黑田那隻被斬斷的手臂。

  霞姐用力點頭,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:「都沒事,都活下來了。」

  聽到這話,溫羽凡一直緊繃的脊背突然鬆了下來,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下,又酸又軟。


  他看著霞姐帶淚的笑臉,看著門口金滿倉那憨傻的樣子,蒼白的臉上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血色,像久旱的土地終於盼來了第一滴雨。

  可他剛鬆了口氣,胸口那股因緊繃而酸脹的勁兒還沒完全散開,眉頭卻像被無形的手猛地揪緊,眼角的紋路都擰成了疙瘩。

  他動了動被石膏固定的右臂,那沉甸甸的束縛感讓動作滯澀得很,聲音里還帶著剛醒的沙啞:「那岑玉堂呢?他……死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,」霞姐搖了搖頭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床頭櫃的木紋,「聽小姑娘說,是跑了。」說到最後三個字,她眼底像淬了冰,一閃而過的恨意在瞳孔里翻湧,嘴角抿成了條緊繃的線,「這種人,就該死在半道上,被野狗拖去啃了才幹淨!」

  話音剛落,她突然像想起什麼要緊事,猛地轉過身,雙手往腰上一叉,原本還帶著淚痕的臉瞬間瞪圓了眼睛,那股潑辣勁兒一下子就冒了出來:「先別管那雜碎死沒死!我問你……」她往前湊了半步,目光像探照燈似的落在溫羽凡臉上,「你那個漂亮女徒弟是怎麼回事?我們才分開半個月,你就悄沒聲地勾搭上小姑娘了?溫羽凡啊溫羽凡,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本事!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溫羽凡被問得一懵,肩膀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一縮,石膏與床單摩擦發出「沙沙」的輕響。

  繃帶下的手指下意識蜷起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
  他望著霞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裡頭明明帶著點戲謔的狡黠,像藏著顆跳脫的星星,可那眼神的壓迫感,竟和小時候偷偷用壓歲錢買武俠小說,被母親抓包時的情形如出一轍。

  那會兒母親也是這樣叉著腰,眼神里又氣又笑,讓他連撒謊的勇氣都沒有。

  旁邊的金滿倉早把臉憋得通紅,像熟透的西紅柿。

  他趕緊低下頭,假裝認真研究輸液管里往下滴的藥液,可肩膀抖得像篩糠,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,都快咧到耳根了,還得拼命憋著,生怕笑出聲來,只能用指關節抵著嘴唇,喉嚨里發出「唔唔」的悶響,活像只被捏住嗓子的鴨子。

  恰在此時,病房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,那道老舊的合頁像是生了鏽,轉動時帶著點滯澀的摩擦聲,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門軸揚起的細小灰塵在斜射的陽光里打著旋,慢悠悠地落下來。

  李玲瓏扶著門框站在門口,身上那件藍白條紋病號服洗得有些發白,袖口松松垮垮地堆在小臂上,露出纏著厚厚紗布的胳膊——紗布邊緣還洇著點淺褐色的藥漬,想來是傷口又滲了些血。

  她右腿似乎不太利索,身體微微往左側傾著,扶著門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,指節處還沾著點沒擦淨的碘伏痕跡。

  可即便這樣,她臉上卻漾著清甜的笑,嘴角彎出兩個淺淺的梨渦,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:「師娘別生氣呀!是我厚著臉皮求師傅收我入門的,跟師傅真沒關係!」


  「你叫我什麼?」霞姐像是被這聲稱呼燙到,原本叉著腰的手倏地收了回去,下意識往耳後攏了攏碎發。

  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,那抹紅順著耳廓蔓延,連帶著臉頰都染上了層淡淡的粉。

  她眼神有點飄,不敢直視李玲瓏,只好瞟向窗外,手指卻無意識地摳著床頭櫃的木紋。

  「師娘呀。」李玲瓏笑眯眯地應著,左腳先試探著往前挪了半步,右腿跟著拖過來,一瘸一拐地往床邊蹭。

  病號服的褲腳卷了半截,露出腳踝上青紫的瘀傷。

  她挪到床邊時喘了口氣,扶著床沿站穩,眼睛彎成了月牙,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輕輕扇著:「師傅教我練劍的時候,總說您做的酸菜魚最正宗——說那魚片嫩得能在嘴裡化掉,湯酸溜溜的,泡米飯能吃三大碗呢。」說到這兒,她還下意識咽了下口水,聲音里滿是嚮往,「等我傷好了,能跟著您學做菜嗎?就學那道酸菜魚。」

  「咳、咳咳……」溫羽凡像是被這話嗆到,猛地咳嗽起來,右臂的石膏重重磕在床頭柜上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

  床頭柜上的搪瓷杯被震得晃了晃,裡面的溫水漾出小半圈漣漪。

  他咳得臉都紅了,好不容易順過氣,急忙擺了擺沒打石膏的左手:「那個……玲瓏,她、她真不是你師娘……還有,學做菜……千萬不能跟她學。」

  最後幾個字說得越來越輕,眼神偷偷往霞姐那邊瞟,活像個怕被老師點名的學生。

  「嗯?」霞姐的目光「唰」地轉過來,眉頭微微蹙起,眼神裡帶著點佯裝的銳利,嘴角卻沒忍住往上挑了挑。

  溫羽凡立刻閉了嘴,把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,喉嚨動了動,乖乖低下頭盯著自己打著石膏的右臂,肩膀微微聳著,那模樣竟有幾分委屈。

  霞姐這才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李玲瓏。

  小姑娘正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她,眼裡的期待快要溢出來了。

  她心裡那點假裝的不快早就散了,嘴角忍不住彎成溫柔的弧度。

  抬手替李玲瓏理了理歪到一邊的病號服領口,指尖觸到布料上粗糙的縫合線,動作放得極輕,像是怕碰壞了這朵剛經歷過風雨的小花:「傻孩子,想學做菜還不簡單?」她的聲音軟得像棉花糖,帶著點笑意的尾音輕輕飄著,「等出院了,師娘天天教你……不光教酸菜魚,還教你做糖醋排骨、番茄炒蛋,保證把你餵得白白胖胖的。」

  「噗嗤……」旁邊的金滿倉終於沒繃住,捂著嘴轉身就往門外走,肩膀抖得像篩糠,走到走廊里才徹底鬆開手,笑聲「哈哈哈」地炸開,笑得直不起腰,眼淚都從眼角擠了出來。

  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,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,嘴裡還嘟囔著:「這倆……真是……」


  溫羽凡望著床邊湊在一起說話的兩人:

  霞姐正低頭聽李玲瓏講著什麼,嘴角噙著笑;

  李玲瓏仰著臉,眼睛亮晶晶的,偶爾被逗得咯咯笑,笑聲像風鈴一樣清脆。

  不知怎的,手臂上石膏的沉重感好像突然輕了許多,連帶著胸口的傷口都不那麼疼了。

  窗外傳來麻雀「嘰嘰喳喳」的啁啾,幾隻灰撲撲的小雀落在窗台上,歪著頭往裡瞅了瞅,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

  溫羽凡輕輕嘆了口氣,那口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,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
  病房裡,李玲瓏的笑聲和霞姐的軟語混在一起,像溫水一樣漫過房間的每個角落,連空氣里那股尖銳的消毒水味,似乎都被這暖意沖淡了許多。

  片刻之後,溫羽凡望著窗外掠過的雲影,喉結動了動,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,聲音里還帶著剛醒的沙啞:「玲瓏,那一晚……後來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李玲瓏手裡握著半隻紅富士蘋果,果皮削得很乾淨,露出的果肉泛著新鮮的水潤光澤。

  她咬下一小口,清脆的「咔嚓」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,咀嚼時眉頭微微蹙著,大概是牽動了嘴角的小傷口,疼得舌尖下意識舔了舔唇角。

  聽到溫羽凡的話,她把蘋果放在床頭櫃的盤子裡,用紙巾擦了擦指尖的汁水,才慢慢開口:

  「那天夜裡我們從麥田裡拖出你之後,澤井先生的腳踝一直在淌血,我胳膊上的傷口也在滲血,黑田哥已經燒得迷迷糊糊了。路邊根本沒什麼車,好不容易等來一輛黑色轎車,我們當時真是急瘋了……」她頓了頓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病號服的衣角,聲音低了些,「其實不算攔車,說『挾持』更準確。司機師傅嚇得臉都白了,手握著方向盤抖得像篩糠,我把斷劍抵在他腰側時,自己的手也在抖——那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。」

  她抬頭看了眼溫羽凡,見他沒露出責怪的神色,才繼續說:「後來到了醫院,澤井先生把身上所有現金都塞給了他,還留了張字條寫著補償款的銀行卡號,說等我們安頓好再轉一筆錢,算是賠罪。那師傅最後沒報警,也算仁至義盡了。」

  說到黑田,李玲瓏的語氣沉了幾分:「到醫院時黑田先生的血壓已經掉得嚇人,醫生說再晚半小時就沒救了,搶救了整整五個小時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。但他一直沒醒,體溫時高時低,醫生說可能是中樞神經受了損傷。澤井先生守在病床邊兩天兩夜沒合眼,最後紅著眼圈跟我們說,必須帶黑田回櫻花國——他說那邊有家私人醫院,有專門研究槍傷和內勁衝擊後遺症的專家,肯定比這邊更穩妥。」

  「昨晚凌晨的飛機,我去送他們了。澤井哥自己右腿的傷口裂開得厲害,醫生說韌帶撕裂了,走路得拄著拐杖,不過好在沒傷著骨頭,養幾個月就能好。」她掰著手指算著,「他說等黑田醒了,一定第一時間給我們打電話。」


  最後提到劉鐵山,李玲瓏的語氣輕快了些:「鐵山叔就是撞到了頭,做了 CT說是輕微腦震盪,留院觀察了一天就沒事了。澤井和黑田走後,他也馬上去火車站了。」

  說完這些,她拿起蘋果又咬了一口,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纏著紗布的胳膊上,那點淺褐色的藥漬在光線下看得更清了。

  病房裡靜了靜,只有點滴管里液體滴落的「滴答」聲,像在數著那些驚心動魄的夜晚裡,他們彼此攙扶著走過的每一步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溫羽凡點了點頭,指節無意識地在被單上輕輕摩挲著。

  石膏繃帶邊緣蹭過布料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像在替他壓下心底那點未散的焦灼。

  他抬眼看向李玲瓏,目光落在她纏著紗布的胳膊上,喉結動了動,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懸在心頭的問題:「岑玉堂怎麼會放過你們?」

  李玲瓏把紅富士蘋果轉了半圈,又咬下一口。

  清脆的「咔嚓」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分明,果肉的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了點,她慌忙用手背蹭了蹭,指尖沾著的汁水在藍白條紋病號服上洇出一小片淺痕。

  「那晚他被師傅你那一劍刺中時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」她嚼著蘋果,聲音有點含混,眼神卻飄向了窗外,像是透過玻璃看到了那晚結霜的麥田,「就那麼直挺挺地仰在槐樹下……我們都以為他要反撲,隨時準備跟他拼命……可他愣了足有半分鐘沒動靜……」

  「後來他突然就撐著樹站起來了!我們害怕極了,就怕他朝你這邊過來。」說到這兒,她打了個輕顫,「但他沒有……他就這樣拖著刀走了,走的時候步子都有些發飄……我覺得他傷得應該也很重,本來想去補一刀的,可又怕……那會兒就想著,能活著把師傅你拖出去就謝天謝地了,所以就沒管他……」

  溫羽凡靜靜地聽著,原本微蹙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。

  他往後靠了靠,床頭的鐵架發出輕微的「吱呀」聲,後背貼上柔軟的枕頭時,才覺出一身骨頭縫裡都透著鬆快。

  胸腔里那股從醒來就沒散的緊繃感,像是被誰用溫水慢慢澆化了,連帶著呼吸都變得綿長起來。

  「沒事,這樣就好。」他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沙啞,卻透著前所未有的篤定,「隨他去。」

  陽光透過窗簾縫斜斜切進來,剛好落在他打著石膏的右臂上,白得晃眼的石膏反射著細碎的光。

  「咱們這些人,能喘著氣坐在這兒說話,比什麼都強。」他望著天花板上那塊淺黃的藥漬,忽然輕輕笑了笑,「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」

  病房裡靜了下來,只有點滴管里液體滴落的「滴答」聲,不緊不慢地敲著。


  李玲瓏拿起蘋果,又咬了一小口,這次的咀嚼聲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。

  溫羽凡的目光從李玲瓏身上移開,落在霞姐和金滿倉身上時,帶著剛從生死線上拽回來的虛浮,卻又透著不容錯辨的關切。

  他喉結動了動,聲音還裹著些消毒水的澀味:「你們到京城這些天,過得怎麼樣?霞姐,你堂兄那邊……有消息了嗎?」

  金滿倉聞言,先是習慣性地想拍著大腿笑,手抬到半空又猛地頓住——大概是想起這病房的安靜,也想起溫羽凡還躺著養傷。

  他嘴角扯出個有些僵硬的弧度,眼角的笑紋里藏著點不自在:「嗨,挺好!我們在城南租了兩間地下室,雖說潮了點,牆根總泛著霉斑,雨天能聽見隔壁管道滴答響,但勝在安穩。」他搓了搓手,像是要撣掉什麼,「再沒那幫人追著砍了,晚上能踏踏實實睡夠八個鐘頭,這就比啥都強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把褲腿往上卷了卷,露出腳踝上淡褐色的疤痕:「你看我這腿,趙大爺那膏藥是真神,貼了半個月,現在走路帶風,拐杖早扔廢品站了。」說到這兒,他眼睛亮了亮,語氣也活泛起來,「我正琢磨呢,等咱站穩腳跟,就在胡同口盤個小鋪子,就賣趙大爺這方子的膏藥。你想啊,京城這麼多人,誰還沒個腰酸腿疼的?肯定能火!」

  話雖說得熱熱鬧鬧,可他眼神總往牆角瞟,像在躲什麼——明眼人都看得出,他繞開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
  溫羽凡沒接話,只是把目光轉向霞姐。

  她指尖在床單上反覆摩挲,把那片布料捏得發皺。

  陽光從窗簾縫鑽進來,剛好落在她鬢角,溫羽凡的心猛地一沉,追問道:「霞姐,到底咋了?」

  霞姐長長地吁了口氣,那口氣里像是裹著千斤重的無奈。

  她抬眼時,眼底蒙著層霧:「我忘跟你說了,我這堂兄,是大伯家的獨子。按規矩,本該是他接周家的族長位。可他年輕時候一門心思要讀書,跟大伯吵翻了天,說死也不碰家族那些事,早早就搬出來,跟家裡斷了來往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低了下去,像被風揉碎的棉線:「這次周家出了這麼大的事,我揣著最後一點念想去找他。想著哪怕看在血緣份上,能幫襯一下,或者給個落腳地……可那天,我在他家門口站了倆鐘頭,他就隔著門說了句『我早就不是周家人』,就讓保安把我們轟出來了。」

  金滿倉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,臉頰的肉都往下墜了墜。

  他瞅著霞姐耷拉的肩膀,手伸了好幾次,想拍她後背,又怕勁兒大了惹她更難受,最後只能伸出小拇指,輕輕往她胳膊上戳了戳——那力道輕得像羽毛落下來,帶著點笨拙的小心:「霞姐,別往心裡去。咱不指望他,照樣能活。再說了,」他抬眼看向溫羽凡,眼神里又燃起點光,「現在大哥來了,有他在,咱的日子肯定能往好處走,對吧?」


  溫羽凡沒應聲,視線還黏在霞姐的鬢角。

  方才沒太留意,此刻才看清,那幾縷新添的白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,像落了層薄雪。

  記憶里的霞姐,永遠是腰杆挺得筆直的模樣,說話脆生生的,帶著股不服輸的潑辣勁兒,哪怕天塌下來,也能叉著腰罵兩句再往前沖。

  可現在,她坐在那兒,肩膀微微垮著,連嘆氣都透著股沒力氣的軟,像被抽走了筋骨。

  一股酸澀順著喉嚨往上涌,溫羽凡下意識地抬起沒打石膏的左手,輕輕覆在霞姐的手背上。

  他的手因為剛輸過液,帶著點暖烘烘的溫度,而霞姐的手卻涼涼的,指尖還在微微發顫。

  這是第二次主動碰她。

  上回是在雨里,他手冷得像冰。

  而這次,他的掌心帶著劫後餘生的暖,穩穩地裹住她的微涼。

  「放心。」溫羽凡的聲音放得很柔,像怕驚擾了什麼,「有我在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」

  霞姐的指尖猛地一顫,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,卻又很快放鬆下來,任由他握著。

  她慢慢抬起眼,睫毛垂下來,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,可那陰影遮不住眼底的光。

  那光像初春化凍的溪水,一點點漫開來,軟得能溺死人。

  「凡哥……」她輕輕喚了一聲,尾音帶著點發顫的哽咽,像積攢了太久的委屈,終於找到了個可以安放的角落。

  金滿倉不知何時已悄然退到病房外。

  走廊的白牆泛著冷硬的光,牆根積著層薄灰,是常年無人仔細擦拭的痕跡。

  他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,先是緩緩滑下半寸,接著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似的,「咚」一聲坐落在地。

  屁股撞上水泥地的瞬間,他齜了齜牙,卻沒起身。

  工裝褲褲腳沾著點從地下室帶出來的泥點,此刻正隨著他微微發顫的膝蓋輕輕晃動。

  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著,說不清是酸還是澀:

  既有看到溫羽凡醒轉的踏實,又有想起這些天東躲西藏的憋屈,還有方才屋裡那兩句「凡哥」「放心」里藏著的、讓他眼眶發燙的溫柔。

  喉結猛地上下滾了滾,像有團沒嚼爛的棉花堵在那兒。

  他下意識往褲兜摸去,指尖先是觸到個皺巴巴的煙盒,硬紙板邊緣都磨得起了毛。

  捏著煙盒往掌心一拍,「嘩啦」一聲倒過來,裡頭卻空空如也,只飄出點殘存的、帶著霉味的菸草氣。

  他盯著空煙盒愣了愣,忽然抬手把它捏成個團,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,最後又泄了氣似的把紙團塞進褲兜,指腹蹭過煙盒上早已模糊的商標,心裡頭那點酸澀反倒更洶湧了些。


  走廊盡頭的護士站傳來模糊的說話聲,夾雜著推治療車的軲轆聲,卻襯得他這兒愈發安靜。

  他抬手往眼角抹了把,手心觸到片濕意,才驚覺自己竟紅了眼眶。

  這時,病房門又被輕輕推開道縫。

  李玲瓏抱著半隻紅富士蘋果,踮著腳走了出來。

  她那雙藍白條紋的病號鞋鞋底磨得很薄,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只發出比貓爪落地還輕的「沙沙」聲,生怕驚動了什麼。

  她側身關上門,轉身時正好撞見坐在地上的金滿倉。

  李玲瓏放輕腳步走過去,經過他身邊時,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一點細碎的光。

  她的腳步頓了半秒,握著衣角的手指緊了緊,終究沒說話。

  只是繼續踮著腳,慢慢往自己的病房走去。

  走廊里,只剩下金滿倉粗重的呼吸聲,混著遠處隱約的滴水聲,在空蕩里輕輕盪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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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些題外話:

  三天前,急救車的警笛聲還沒在醫院急診樓前完全消散,霞姐的手機就震了一下。

  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,只有寥寥幾個字:「溫羽凡,市一院搶救中。」

  她正和金滿倉蹲在地下室整理剛收來的舊家具,霉味混著灰塵嗆得人直咳嗽。

  看到簡訊的瞬間,霞姐手裡的螺絲刀「哐當」掉在地上,在水泥地上砸出個淺坑。

  金滿倉剛要問咋了,就見她抓起外套往外沖,動作快得像被火燎了尾巴,他趿拉著鞋跟在後面,褲腳沾著的泥點子甩了一路。

  他們衝進急診大廳時,溫羽凡已被推進手術室。

  護士台的電子屏滾動著待手術病人的名字,「溫羽凡」三個字後面標著紅色的「急」,像道燒紅的烙鐵燙在霞姐眼裡。

  後來她才後知後覺地想,那匿名消息來得太蹊蹺,像是有人在暗處精準地掐著時間遞信。

  這江湖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棋局。

  溫羽凡的人頭在暗網上掛著七位數的懸賞,催命符似的飄在每個想發財的亡命徒手機里。

  可岑家這些年樹敵也不少,匿名消息里藏著的,或許是某個仇家的順水人情,也可能是更複雜的算計——畢竟讓溫羽凡活著,遠比讓他死了更能攪亂岑家的陣腳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同一時間,太平洋上空的航班裡,洪門吳老正死死攥著懷裡的紫檀木盒子。

  飛機穿過雲層時輕微顛簸,他卻像被釘在座位上,指節把盒子邊緣摳出幾道白痕。


  那面青銅古鏡被他用三層絲綢裹著,鏡面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滲過來,讓他後頸的冷汗順著襯衫往下淌。

  幾個小時前,他還在曠野里對著這面鏡子傻笑,覺得自己立了大功,能在洪門長老面前揚眉吐氣。

  飛機剛滑入停機坪,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就堵住了出口。

  他們沒亮證件,只衝吳老抬了抬下巴,他就乖乖跟著走了。

  黑色轎車在紐約的夜色里穿行,最後停在布魯克林區一棟不起眼的倉庫前。

  當洪門堂主把鑑定報告甩在他臉上時,吳老才看清「贗品」兩個字旁邊,還印著他指紋的放大圖——那是他昨天夜裡忍不住摩挲鏡面時留下的。

  暗室里的藤條帶著倒刺,抽在背上時先是火辣辣的疼,接著就麻木了。

  吳老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聽著堂主們用帶著廣東腔的英語罵他廢物,血順著襯衫下擺滴在地上,暈開一朵朵暗褐色的花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溫羽凡躺在病床上的消息,像滴進滾油的水珠,瞬間炸響在各大勢力的情報網裡。

  CBD的寫字樓里,穿定製西裝的男人對著加密電話低聲匯報,落地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車河,陽光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,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
  地鐵通道里,賣唱的歌手指尖划過吉他弦,和弦里藏著摩斯密碼的節奏,擦肩而過的上班族耳機里,除了流行音樂,還有夾雜著電流聲的指令。

  護城河的遊船載著遊客緩緩駛過,穿旗袍的導遊笑著介紹兩岸的風景,沒人注意她耳後的微型耳機閃了下綠光。

  胡同深處的茶館裡,下棋的老爺子落子有聲,棋子砸在棋盤上的輕重,對應著不同的暗號。

  這座城市的地表之下,像有無數條看不見的血管在搏動。

  溫羽凡一行人的名字,在加密聊天框裡被反覆提及,有人計算著他們的住院費用,有人標註著李玲瓏去藥房的路線,甚至金滿倉在醫院門口買的煎餅果子加了幾個蛋,都成了分析他們現狀的依據。

  傍晚的國貿橋上,車流匯成金色的河,車燈在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光軌。

  沒人知道,某個計程車司機的後視鏡里,正映著溫羽凡病房的窗戶;

  也沒人知道,某個外賣小哥的保溫箱裡,除了麻辣燙,還有微型竊聽器的備用電池。

  京城的夜,總是被霓虹染得半明半暗。

  護城河的水面倒映著岸邊的燈光,像鋪滿了碎鑽,可水下的暗流卻裹著泥沙和漩渦,能把最謹慎的游泳者卷進深淵。

  溫羽凡他們以為躲進醫院就能喘口氣,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這攤渾水裡的魚,無論往哪個方向游,都逃不過那張看不見的網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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