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宏圖拳館的麻煩
溫羽凡抓起個鮮肉包塞進嘴裡,燙得他齜牙咧嘴也顧不上吐,囫圇嚼了兩下就往下咽。
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,他抬手用袖口胡亂一抹,又伸手去夠盤子裡的油條。
昨夜耗了太多力氣,此刻腸胃像只嗷嗷待哺的空袋子,每一口熱乎吃食都像甘霖,順著喉嚨往下滑時,連帶著五臟六腑都泛起暖融融的癢。
李玲瓏坐在對面,用筷子輕輕戳開包子皮,看著裡面凝結成琥珀色的油汁慢慢流出來。
她小口抿了點豆漿,甜香混著豆腥氣漫開,才敢咬下一小口包子。
麵粉的鬆軟、肉餡的鮮嫩和皮凍化開的醇厚在舌尖打轉,她垂著眼帘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,連咀嚼的動作都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晨光透過百葉窗落在她沾著淚痕的臉上,倒讓這片刻的安穩顯得格外珍貴。
桌上的豆漿還冒著白汽,油條的焦香混著肉包的油香在空氣里纏成一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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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羽凡已經幹掉三個包子,正拿著第四根油條往嘴裡塞……
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亂糟糟的響動——像是有誰在走廊里撞翻了器械,伴著幾聲含混的呵斥,打破了拳館清晨該有的練拳聲。
那聲音越來越近,像群沒頭的蒼蠅撞過來。
沒等兩人反應,「砰砰砰!」門板突然被人用拳頭砸得震天響,力道大得連門框都跟著顫,牆上的艾草香囊晃悠著,落下幾點細碎的灰。
「館主!不好了!劉鐵山那孫子帶著人堵門了!」門外的聲音帶著哭腔,是個年輕學員,聽著像是被嚇得腿都軟了,「他、他說今天非要拆了咱們拳館的招牌不可!」
趙宏圖剛咬了半口的包子僵在嘴邊,臉上的憨笑瞬間垮了。
他捏著包子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把鬆軟的麵皮捏出幾道深痕,眉頭擰成個疙瘩,像是被人兜頭潑了盆冰水。
「這孫子是今天怎麼來了?」他低罵一聲,把包子往盤子裡一摔,油汁濺在桌布上洇出個黃點。
他抬頭時,臉上的輕鬆早沒了蹤影,只剩壓不住的煩躁,對著門外吼道:「慌什麼!天塌不了!我這就來!」
轉臉看向溫羽凡和李玲瓏時,他眉頭還皺著,眼角的細紋里卻擠出點歉意:「溫兄弟,李小姐,對不住了。」
溫羽凡捏著半根油條的手頓在半空,剛咬下去的酥脆還在舌尖打轉,眼角餘光瞥見趙宏圖驟然繃緊的側臉,當即把油條放回盤子裡。
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,聲音裡帶著剛放下食物的含糊:「趙大哥,聽這動靜不小,到底出什麼事了?這劉鐵山……是找上門來的麻煩?」
趙宏圖起身時,木椅腿在地板上刮出「吱呀」一聲,他抓過搭在椅背上的運動外套往肩上一搭,指腹蹭過外套領口磨出的毛邊,眉頭擰成個疙瘩。
「唉,說起來也算老冤家了。」他往門外瞥了眼,「那劉鐵山是隔壁街山嵐流空手道館的館主,跟我這拳館就隔三條街。說是同行,其實就是對著幹——他搶我的減脂課學員,我挖他的少兒班生源,每月總得約著『切磋』一場。」
說到一半,他情不自禁地嗤笑了一聲,指尖在褲縫上蹭了蹭,語氣裡帶著點自嘲:「說是切磋交流,說白了就是倆大老爺們帶著學員互毆,誰把對方揍得服帖,誰就能在這一片多招攬點生意。你們安心在這兒歇著,我去去就回,對付他那兩下子,還費不了多少勁。」
話音落,他拽開門把手,金屬鎖芯彈開的輕響里,走廊的風卷著汗味湧進來。
趙宏圖大步流星地往教學區走,運動鞋踩在地板上發出「噔噔」的響,路過掛著「學員須知」的公告欄時,還順手撫平了邊角翹起的一張通知。
教學區的晨光比休息室亮堂些,百葉窗沒拉嚴,幾道金晃晃的光帶斜斜切在地板上,照得空氣中浮動的細小塵埃無所遁形。
昨天學員們練拳時打翻的滑石粉還留著淡淡的白痕,角落裡的沙袋歪歪扭扭地掛著,表皮被揍出幾道裂口,露出裡面的粗麻線。
趙宏圖剛拐過練拳用的木人樁,就看見劉鐵山堵在場地中央。
那傢伙今天穿了身黑色空手道服,腰間繫著黑帶,帶子邊緣磨得發亮,顯然是用了有些年頭。
他雙手抱胸站著,腳後跟微微踮起,重心落在前腳掌,這是空手道里隨時能發力的姿勢,明擺著沒安好心。
「劉館主這是唱的哪出?」趙宏圖停下腳步,雙手往褲兜里一插,指關節磕到兜里的鑰匙串,發出細碎的響,「咱們約好的是下月初三切磋,今天這陣仗……是提前給我送賀禮?」
他說著,目光掃過劉鐵山身後的十個人。
那些學員穿的白色空手道服漿洗得筆挺,領口系得一絲不苟,膝蓋處的褶皺都像是刻意熨過的。
每個人都站得筆直,雙手貼在褲縫邊,眼神齊刷刷地盯著趙宏圖,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狼崽,透著股沒被社會磨平的狠勁。
不對勁。
趙宏圖心裡咯噔一下。
劉鐵山以前帶人來,學員們要麼嘻嘻哈哈,要麼咋咋呼呼,從沒這麼規矩過。
他的視線往上抬,落在劉鐵山身側的兩個男人身上時,瞳孔微微一縮。
左邊那個穿深灰色西裝,剪裁是義大利手工定製的款式,肩線收得極利落,襯得他肩寬腰窄。
最扎眼的是他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鏡片擦得一塵不染,卻遮不住眼底那抹審視的冷光——像手術刀在打量一塊待解剖的肉。
右邊那個則穿了身螢光綠的限量款運動服,胸前印著潮牌的骷髏頭 logo,褲腳卷到膝蓋。
他腳上蹬著雙限量版球鞋,鞋跟處的氣墊被踩得微微塌陷,顯然是穿過不少次。
這傢伙沒站規矩,身體晃來晃去,眼神像雷達似的掃過拳館的梁架、沙袋、甚至牆角的滅火器,嘴角掛著點漫不經心的笑,卻比左邊那個西裝男更讓人覺得不舒服——那是種骨子裡的傲慢,仿佛這拳館裡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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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咔嗒。」
木門被溫羽凡從內側拉開一道細縫,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了空氣里的塵埃。
金屬鎖芯轉動的微響在寂靜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,驚得李玲瓏抬起頭,睫毛上還沾著豆漿的熱氣凝成的水珠。
溫羽凡沒回頭,只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,示意她安靜。
視線穿過那道不足兩指寬的縫隙,像探照燈般掃過拳館前廳。
晨光順著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切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帶,將場中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劉鐵山站在最前面,黑色空手道服的衣襟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裡面印著道場標識的白色 T恤。
溫羽凡的目光在他頭頂那道淡藍色對話框上頓了頓——「武徒三重」的字樣邊緣泛著淺白的光,像塊沒燒透的煤。
身後那十個穿白制服的學員更不必說,頭頂連像樣的氣勁光暈都沒有,呼吸雜亂得像沒上弦的鐘,一看就是些剛練了沒多久的生瓜蛋子。
「就這點能耐,也敢來砸場子?」溫羽凡眉峰微挑,指腹無意識地摳著門框上的木紋,心裡剛鬆了半口氣,目光卻猛地撞進兩道刺目的藍光里。
站在劉鐵山身側的兩個男人,像兩尊突然從陰影里冒出來的鐵塔。
左邊那個穿深灰西裝的,袖口挽到小臂,他頭頂的對話框邊緣纏著深邃的藍,「內勁五重」四個字像淬了冰的刀,看得溫羽凡後頸的汗毛「唰」地豎了起來。
右邊穿螢光綠運動服的更扎眼,褲腳捲起的地方露出一截小腿,肌肉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那道「內勁二重」的對話框雖不如前者凌厲,卻也像塊燒紅的烙鐵,在一眾來人里顯得格外突兀。
「嘶——」溫羽凡倒吸一口冷氣,指節攥得發白,連門框上的木屑都被摳了下來。
內勁五重……
這等修為,放在川府城都能成為一個家族的家主,動動手指就能把趙宏圖那點武徒二階的功夫碾成碎渣。
更別說旁邊還有個內勁二重,兩個加起來,拆了這拳館跟拆玩具似的。
他下意識摸了摸背後的武士刀,刀柄帶著熟悉的涼意,卻壓不住心頭竄起的慌。
自己這內勁一重的修為,真要對上那西裝男,怕是撐不過十招。
「趙大哥怎麼會惹上這種角色?」溫羽凡的喉結滾了滾,視線在那兩人臉上打了個轉。
西裝男正推了一下金絲眼鏡,眼神里的審視像手術刀;
運動服男則歪著頭看天花板,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,可那雙眼睛掃過拳館角落時,卻亮得驚人。
不對勁。
溫羽凡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趙宏圖方才提起劉鐵山時,語氣里只有同行間的齷齪,壓根沒提過這兩個來路不明的高手。
看趙宏圖剛才那錯愕的表情,顯然也是頭回見這兩人。
不是沖趙宏圖來的……
那是沖誰?
溫羽凡的目光猛地掃過自己沾著血痕的袖口,又瞥了眼身後臉色發白的李玲瓏。
隱蛟島的硝煙味仿佛還沒散盡,熊幫殺手的刀光就在記憶里閃了閃。
「難道是熊幫的人追來了?」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他按了下去。
熊幫的殺手都穿黑衣,哪會穿得這麼人模狗樣?
可除了熊幫,還有誰會派內勁武者盯著這不起眼的拳館?
難道是岑家!?
他的目光落在休息室的窗戶上,磨砂玻璃外隱約能看見樓下的小巷。
只要砸開玻璃,就能竄進錯綜複雜的胡同——這是剛才他就看好的退路。
剛想行動,溫羽凡卻又頓住了。
門縫外,趙宏圖正梗著脖子跟劉鐵山理論,運動服男突然嗤笑一聲,抬腳碾過地上的滑石粉,揚起的白塵在光帶里打著旋。
那動作輕描淡寫,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壓迫感,讓周圍的學員都禁了聲。
「再看看。」溫羽凡咬了咬牙,掌心的汗濡濕了門框,「至少得弄清楚他們的目的……要是真沖我來的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,得想個萬全之策。」
他重新把視線釘在那兩個內勁武者身上,像盯著兩頭潛伏在草叢裡的豹。
晨光從門縫鑽進來,在他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,右手緊緊按在了武士刀的刀柄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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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鐵山嘴角的弧度又揚高了半分,那倨傲的笑意像浸了油的火苗,順著眼角的細紋往外竄。
他抬手虛虛拱了拱,指尖在半空劃出個敷衍的弧度,袖口沾著的滑石粉簌簌往下掉,落在鋥亮的黑皮鞋上。
「趙館主多擔待,」他聲音里裹著點刻意拿捏的客氣,尾音卻像藏著根細針,「這事兒確實急,沒來得及提前打招呼……哦對了,先給你引薦兩位貴客。」
話音剛落,他身子往側一擰,胳膊肘往外拐的幅度大得有些刻意,像是生怕別人看不見他身旁的兩人。
介紹西裝男時,陽光從百葉窗縫裡斜切進來,剛好照在劉鐵山微微揚起的下巴上,那份得意幾乎要從眼角溢出來:「這位是櫻花國山嵐流本部來的黑田先生,可是實打實的空手道高手。」
黑田站得筆直,熨帖的西裝褲線像用尺子量過,鼻樑上架著的金絲眼鏡反射著晨光,鏡片後的眼神沉靜得像深潭。
他微微俯身,腰彎成個標準的三十度角,鞠躬時皮鞋跟在地板上磕出輕響,聲音低沉平穩,帶著櫻花國語特有的頓挫:「突然造訪,十分抱歉。」
語氣里聽不出半分輕視,可那身筆挺的西裝、沉穩的氣度,往那兒一站,就像面鏡子,照得拳館裡磨得發亮的地板都顯得寒酸了些。
劉鐵山又轉向另一邊那個穿螢光綠運動服的男人,胳膊隨意地往對方肩上一搭,動作熟稔得像是在炫耀什麼寶貝:「這位也是本部來的,澤井先生。」
澤井正用拇指勾著運動褲的抽繩玩,聞言懶洋洋地抬了抬手。
他操著口蹩腳的中文,字音咬得七零八落,尾音還往上飄:「你、好……」說完眼神掃過拳館牆上「少林正宗」的匾額時,嘴角撇出點譏誚,像是在看塊蒙塵的廢木頭。
「啪!」趙宏圖攥著拳頭的指節突然磕在身側的木人樁上,發出聲悶響。
他眉頭擰得像塊擰乾的抹布,肌肉賁張的額角青筋突突直跳,眼裡的火苗「噌」地竄了起來,幾乎要燒到眉毛:「劉鐵山!你到底耍什麼花樣?找這群小日子過來,是打算拆了我這拳館的招牌不成?」
劉鐵山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猛地擺了擺手:「哎哎哎,趙館主這話說的,」他臉上的傲然又深了幾分,嘴角快咧到耳根,「都什麼年頭了,還干砸場子那套?多掉價。再說了……」他故意拖長了調子,眼神往趙宏圖胳膊上掃,那目光像帶著鉤子,「真要砸你這地方,我用得著從本部搬救兵?你趙宏圖這點斤兩,我還不清楚?」
這話像記耳光,「啪」地抽在趙宏圖臉上。
他的臉「唰」地紅透了,耳根子卻泛著青,像是被潑了紅墨水又摻了灰。
過往的畫面突然撞進腦子裡:
三個月前在巷口的比試,劉鐵山一記側踢把他逼到牆角,膝蓋頂在他小腹上,笑得一臉得意;
半年前的交流賽,他被對方用關節技鎖在地上,圍觀的人起鬨的笑聲比現在還刺耳……
那些「點到即止」的比試,哪次不是他輸得狼狽?
「你他媽別太過分!」趙宏圖的聲音都劈了叉,他死死咬著後槽牙,牙床都在發酸,胸腔里的怒火像被堵住的高壓鍋,差點炸開,「有話直說,別在這兒繞圈子!」
劉鐵山慢悠悠地攤開雙手,臉上堆著層刻意做出來的無奈,眼角的笑紋卻像浸了油的紙,怎麼壓都壓不住那股子得意勁兒,連說話的尾音都帶著點飄:「哎,你先別急著吹鬍子瞪眼嘛。」
他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黑田和澤井,指尖在半空劃了個圈,像是在炫耀什麼稀世珍寶:「這兩位可是本部派來的大人物,專門考核我業績的。你也知道,咱山嵐流玩的是實戰空手道,業績好不好,可不是靠嘴說的——得真刀真槍打出來才算數。」
說到這兒,他故意頓了頓,目光掃過拳館牆上「少林正宗」的匾額,那眼神像帶著鉤子,慢悠悠地勾回趙宏圖臉上:「思來想去,也就你這『宏圖拳館』最合適了。畢竟在外頭掛著『少林俗家弟子親授』的牌子,號稱國術正統,跟你這兒比劃比劃,才顯得咱考核有分量不是?」
趙宏圖的臉「唰」地沉了下來,像被潑了桶冰水,連耳尖都泛著青。
他攥著拳頭的指節「咔咔」響,指腹深深嵌進掌心的老繭里,指縫間滲出點細汗——那是被氣的。
「劉鐵山!」他往前跨了半步,運動衫的領口被繃緊,露出鎖骨上那道練拳時留下的淺疤,「平日裡咱們搶學員、關起門來切磋,那是同行間的較勁,輸贏都是自家事!」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震得牆角的沙袋都晃了晃,揚起細小的灰塵:「可你現在把外人請來,明擺著是要拿國術當墊腳石!你想讓這幫櫻花國人看笑話?想讓他們覺得咱華夏的功夫都是花架子?」
「誒誒誒,趙館主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。」劉鐵山連忙往後縮了縮脖子,臉上擺出無辜的表情,嘴角卻偷偷往上翹,「我可沒那意思。再說了,真要是怕丟人,你贏了不就完了?」
他攤開的手往回收了收,指尖輕點著自己的太陽穴:「是騾子是馬,拉出來遛遛。你要是能贏,不光不丟人,反倒能讓這兩位先生見識見識咱『少林正宗』的厲害,這不也是給國術長臉?」
「你……」趙宏圖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,雙眼紅得像要冒火。
他猛地沉腰扎馬,雙拳一前一後護在胸前,拳風帶起的氣流掀動了額前的碎發,那架勢是實打實的搏命姿態。
「好!好得很!」他咬著後槽牙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今天我趙宏圖就算拼了這條命,也得讓你們看看,國術的臉,不是誰都能踩的!」
他的腳往地上一跺,地板竟被震出片細微的裂紋,顯然是動了真怒。
可劉鐵山卻突然連連擺手,像是見了什麼髒東西似的往後躲:「誒誒誒,你這又是唱哪出?我可沒說要跟你打。」
他臉上露出幾分嫌棄,又混著點藏不住的得意,抬手指了指身後那群穿白制服的學員:「我早說了,這是考核業績,不是咱倆比能耐。今兒的主角,是這群小崽子們。」
他揚了揚下巴,眼神掃過趙宏圖身後的學員們,那挑釁的意味明明白白——就你這些徒弟,也配跟我教出來的比?
趙宏圖緊繃的身子僵了僵,緩緩鬆開拳頭,緊繃的肩膀鬆了些,臉上的寒霜也褪了點。
他瞥了眼劉鐵山身後的學員,又回頭看了看自己這邊正偷偷往這邊瞅的學員們,眉頭微微蹙起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學員之間的對戰?」
這倒不算壞事。
他心裡暗自盤算起,跟著自己練了三年的小朱,馬步扎得比石頭還穩;
還有那個叫小雅的姑娘,劈腿能踢到頭頂,速度快得像風……
這些孩子雖說年紀不大,但底子紮實,未必會輸。
「這倒也不是不能比。」他點了點頭,語氣緩和了些。
劉鐵山見他鬆口,嘴角的笑意更濃了,像只偷著雞的狐狸:「哦?看來你是答應了。那正好,我這邊這十個,是我那兒最不成器的……」他故意拖長了調子,眼角的餘光瞥見趙宏圖皺眉,才接著說,「你就挑十個你這兒最拔尖的,跟他們打十場。贏了,算你厲害;輸了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,但那眼神里的嘲諷,比說出來還刺耳。
趙宏圖心裡像被塞進了團火,燒得慌。
這劉鐵山明擺著是埋汰人——最不成器的都敢來叫板,這不就是說自己的學員連人家的次品都不如?
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若是不應,反倒顯得自己心虛。
他咬了咬牙,後槽牙都快咬碎了,從牙縫裡擠出句:「你這孫子,說話真是……」
他頓了頓,猛地轉過身,目光在自家學員里掃了一圈。
那些孩子有的緊張地攥著拳,有的眼裡閃著興奮的光。
最後,他的視線落在了一名少年的身上。
「小朱!」他揚聲道,「第一場,你上!」
這名叫小朱的少年往場中一站,活像塊剛從鍛造爐里拎出來的鐵塊。
十五六歲的年紀,肩膀寬得快抵上成年人,一米八的個頭往那兒杵著,繃緊的練功服下,肱二頭肌鼓得像揣了倆拳頭。
小麥色的皮膚泛著健康的油光,是常年在拳館曬出來的底色,脖頸兩側還掛著沒擦乾的汗珠,順著肌肉線條往下滑,沒入衣領時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「師傅放心!」他聽見趙宏圖的吩咐,右手攥成的拳頭往左手心砸去,「咚」一聲悶響在拳館裡盪開,指節撞得發紅也不在意。眼裡的光比頭頂的白熾燈還亮,混著少年人特有的衝勁,「您就瞧好吧,我一定會把對面那些兔崽子揍得下不了床!」
趙宏圖眉頭瞬間擰成個疙瘩,原本帶點笑意的臉沉了下來。
他往前邁了半步,粗糙的手掌在小朱胳膊上拍了拍,力道不輕不重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:「我教你的『武德』二字,都吃到肚子裡去了?」他聲音壓得低,卻字字清晰,「學拳是為了強身,不是為了逞強。點到為止,讓他們知道規矩就行,聽見沒有?」
小朱被訓得脖子一縮,方才的囂張氣焰褪了大半,抬手撓了撓後腦勺,憨笑裡帶著點不好意思:「知道了師傅。」臉頰微微發紅,像被曬過的番茄,「我、我就輕輕碰他們一下,保證不傷人。」
說著,他往後退了兩步,胳膊掄開畫了個圈,手腕轉得「咔吧」響,又弓步壓腿,膝蓋頂得地面「咯吱」輕顫,熱身的動作里滿是按捺不住的勁兒。
周圍的學員早動了起來。
兩個穿灰色練功服的青年扛著沙袋往牆角挪,帆布與地板摩擦發出「沙沙」聲,袋口漏出的細沙撒了一路;
梳馬尾的姑娘抱著三副拳套往器械架跑,鞋跟磕在地板上「噔噔」響;
最邊上的少年費力地拖著木人樁,樁底的鐵環在地上劃出刺耳的「吱呀」聲。
不過幾分鐘,場中央就空出塊丈許見方的地,陽光透過百葉窗斜切進來,在磨得發亮的地板上投下幾道金帶,連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看得分明。
「讓讓,讓讓!」後排有人踮著腳往前擠,是個剛上初中的小子,校服外套還搭在肩上,手裡攥著瓶沒開封的礦泉水。
前排的中年學員笑著推了他一把:「毛都沒長齊,湊什麼熱鬧?」嘴上嫌棄,卻還是往旁邊挪了挪,給這半大孩子騰出個位置。
人群里的議論聲像滾開水似的冒出來:「小朱這體格,一拳不得把人打飛?」「那可說不準,劉鐵山帶的人,能是善茬?」
趙宏圖抬手往右側看台指了指,聲音不高不低:「劉館主,那邊請。」他臉上掛著客氣的笑,眼角卻沒什麼溫度。
山嵐流的人排著隊往看台走。
劉鐵山走在最前頭,黑皮鞋踩在台階上「噔噔」響,路過趙宏圖身邊時,故意往場中瞥了眼,嘴角撇出點譏誚。
那兩個穿西裝和運動服的男人跟在後面,黑田推了推眼鏡,目光掃過牆上「少林正宗」的匾額時頓了頓,澤井則嚼著口香糖,漫不經心地踢了踢看台的欄杆,發出「噹啷」一聲。
小朱深吸一口氣,大步跨進場地中央。
練功褲的褲腳在膝蓋處鼓出褶皺,是常年扎馬步磨出來的形狀,他往那兒一站,影子在地上鋪開一大片,像座敦實的小塔。
可當對面的選手走進來時,拳館裡的議論聲猛地卡了殼。
那是個看著不過十三四歲的女孩,穿著洗得發白的空手道服,領口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,露出細瘦的鎖骨。
她比小朱矮了快兩個頭,站在對面像株剛冒頭的青草,風一吹就能晃倒似的。
小朱愣住了,剛攥緊的拳頭下意識鬆開。
他眉頭皺得更緊,眼神里的興奮褪成了猶豫,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。
他的心裡頭跟揣了個秤砣似的,沉得發慌:這要是碰壞了怎麼辦?
「嘿,小朱!看傻了?」後排有人扯著嗓子喊,是跟他同期的師兄,「別給咱丟臉!」
「就是啊朱哥!」個矮點的少年踮著腳起鬨,「她那小身板,你隨便動動手,她就得喊投降!」
「朱哥加油!讓她知道什麼叫泰山壓頂!」
「用你的鐵山靠啊!」有人學著他平時練拳的架勢,「一下就能給她擠到場邊去!」
鬨笑聲、口哨聲混在一起,連空氣都跟著熱了幾分。站在前排的幾個師兄姐笑著搖頭,卻也沒人真覺得小朱會輸……
畢竟,那姑娘看著風一吹就倒,哪是小朱這頭「小牛犢」的對手?
起鬨聲浪里,小朱的臉更紅了,他往後退了半步,像是想離那女孩遠些,腳底板在地板上蹭出淺痕。
可場對面的女孩卻像沒聽見似的。
她站在那裡,雙腳分開與肩同寬,雙手自然垂在身側,指尖微微蜷著。
臉上沒任何表情,既沒有緊張,也沒有怯意,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平靜地落在小朱身上,像在看一塊普通的石頭。
陽光落在她發梢,鍍上層金邊,可她周身的氣場卻靜得像潭深水,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。
休息室的門縫裡,李玲瓏正踮著腳往裡瞅,鬢角的碎發被風掃到臉頰,她抬手抿了抿,輕聲對身邊的溫羽凡說:「你看她的站姿,腳跟虛點,重心全在前掌——那是隨時能動的架勢。」她指尖在門框上輕輕點著,「而那小朱太實了,一身力氣使不出來的。」
溫羽凡扶著門框的手緊了緊,指腹摳著木頭的紋路。
他盯著那女孩的眼睛,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像是把周遭的起鬨聲、腳步聲全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「心態差太遠了。」他聲音壓得低,幾乎要融進風裡,「小朱還在想『讓不讓』,她已經在想『怎麼贏』了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