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現代都市> 神武天下之睚眥> 第120章 真豪傑

第120章 真豪傑

  李玲瓏被兩人小心翼翼地放平在那張鋪著洗得發白床單的單人床上。

  她的身子輕得像片被雨打透的玉蘭花瓣,落地時連床墊都只陷下去淺淺一角。

  她額前碎發黏在冷汗浸濕的皮膚上,遮住了半張毫無血色的臉,唯有鼻翼極輕的翕動,證明這具傷痕累累的軀體還在呼吸。

  趙宏圖幾乎是立刻俯下身,半弓的脊背像張繃緊的弓。

  他那雙常年握沙袋的手此刻卻輕得像羽毛,指尖先落在李玲瓏的手腕處,沿著小臂緩緩拂過每一道傷口。

  指腹碾過結痂的地方時,他刻意放輕了力道,仿佛怕稍一用力就會扯破新生的皮肉。

  「沒骨折,也沒活動性出血。」他低聲自語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怕驚擾了床上人的昏睡,目光卻像探照燈似的掃過她脖頸、腳踝,連耳後那道細小的劃痕都沒放過。

  接著,他屏住呼吸,拇指與食指捏著李玲瓏的眼皮輕輕掀開。

  那睫毛顫了顫,像只瀕死的蝶扇了扇翅膀。

  他把頭湊得極近,鼻尖幾乎要碰到李玲瓏的額頭,盯著那枚在光線下微微收縮的瞳孔,足足看了幾秒才鬆開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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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瞳孔對光有反應,但願腦子沒受太重的傷。」他直起身時,後頸的肌肉繃得發緊,額角滲出了層細汗。

  最後,他將三根手指搭在李玲瓏的腕間。

  李玲瓏脈搏細得像遊絲,每一次跳動都弱得幾乎抓不住,隔著薄薄的皮膚。

  趙宏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微弱的力道撞在指腹上,一下,又一下,像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。

  他閉起眼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拳館外偶爾傳來的夜風聲、遠處街道的車鳴,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,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指尖那點若有若無的搏動。

  片刻後,他緩緩收回手,指腹還殘留著她皮膚的冰涼。

  眉頭擰成個疙瘩,眼角的細紋都擠在了一起,他轉頭看向溫羽凡,語氣裡帶著儘量克制的不確定:「看這樣子,皮外傷不算重,就是這暈過去的勁兒,十有八九是腦震盪。我在少林學的那點醫術,也就對付個跌打損傷,她內里有沒有傷,我是真摸不准。」他頓了頓,指節無意識地敲了敲床沿,「最好還是送醫院拍個片子,穩妥些。」

  溫羽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拖著灌了鉛似的腿挪到牆角的木椅上。

  「吱呀——」一聲,那把掉了漆的椅子被他壓得發出痛苦的呻吟,椅腿與地板摩擦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。

  他抬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,指腹蹭過布滿紅血絲的眼白,帶出幾道濕痕。


  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從胸腔里擠出來,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,震得他胸口的傷口隱隱作痛:「送不了醫院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「她被殺手盯上了,醫院的監控、登記,全是破綻。那些人無孔不入,去了就是自投羅網。」

  「殺手?」趙宏圖猛地瞪大了眼睛,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凸出來。

  他往前湊了兩步,粗糙的手掌在大腿上搓了搓,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:「這姑娘到底是誰啊?能讓殺手追著不放?」

  溫羽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像是有塊石頭堵在那裡。

  他盯著床單上李玲瓏蜷縮的身影,緩緩道出,每個字都像從生鏽的鐵管里擠出來,帶著股化不開的沉重:「她叫李玲瓏,李蛟的女兒。」

  「李蛟?!」趙宏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,動作太急,後腰撞到桌角都沒察覺。

  腳邊的矮凳被他帶得「哐當」一聲翻倒在地,凳腿磕在水泥地上的脆響,驚得窗外的夜鳥撲稜稜飛起來。

  「是蛟龍幫那個李幫主?跟洪門定親的那位大小姐?」他的聲音都劈了叉,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,「這不可能啊!蛟龍幫在岳陽盤了多少年?樹大根深的,誰敢動他的女兒?」

  在他印象里,蛟龍幫的名號就是江湖裡的一塊硬招牌,尋常勢力連巴結都來不及,更別說動刀動槍地追殺了。

  溫羽凡的目光暗了下去,落在李玲瓏那隻露在被子外、還在微微顫抖的手上。

  「蛟龍幫……估計也沒了。」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,尾音被夜風從窗縫裡捲走,散得支離破碎。

  想起奪命指那句「一個傳承百年的幫派,說沒就沒了」,他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:「隱蛟島那邊,怕是已經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,趙宏圖已經愣在原地。

  他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,剛才還滿臉的驚怒,此刻全被一種茫然的錯愕取代。

  翻倒的矮凳還在地上轉著圈,發出輕微的嗡鳴,可他像是沒看見似的,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床上的李玲瓏,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名字……

  那個曾經代表著江湖榮耀與勢力的「蛟龍幫」,怎麼就成了「沒了」兩個字?

  溫羽凡靠在牆角的舊木椅上,後背剛結痂的傷口被粗糙的椅面磨得發疼,他卻沒心思理會。

  昏黃的節能燈光落在他布滿血痕的臉上,把那份凝重的神色照得愈發清晰。

  他看著趙宏圖,喉結動了動,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:「趙館主,實在對不住。我們倆這模樣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惹了天大的麻煩,本該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著,可李姑娘燒得迷迷糊糊,我……」


  他頓了頓,指節攥得發白:「我們是真走投無路了才來敲您的門。您放心,只要她醒過來能走,我們立馬就走,絕不多待,更不會讓那些追殺的人找到這兒來,連累您這拳館。」

  趙宏圖正蹲在地上撿剛才被自己碰倒的矮凳,聽到這話猛地直起身,手裡的凳子「哐當」一聲又掉回地上。

  他額角的青筋跳了跳,原本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迷糊,此刻全被惱怒衝散了。

  「你這叫什麼話?」他往前跨了兩步,運動衫領口歪著,露出結實的鎖骨,「我趙宏圖在這南湖邊開拳館快十年了,街坊鄰居誰不知道我這人?你當我是那種見人落難就關起門來裝看不見的孬種?還是覺得我怕了那些拿刀動槍的?」

  他越說越急,伸手往自己胸口捶了兩下,發出沉悶的響聲:「我學武三十年,不說行俠仗義,至少『道義』倆字還是刻在心裡的!見死不救?貪生怕死?這種事我干不出來!」

  溫羽凡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,動作太急扯到肋下的傷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。

  他擺著手,眼裡的真誠幾乎要溢出來:「趙館主您別誤會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他看了眼床上依然昏迷中的李玲瓏,聲音沉了下去,「只是這次的麻煩太大了。追殺我們的是熊幫的人,背後還有洪門撐腰,那些人下手狠得很,連蛟龍幫都……」他沒說下去,但話里的寒意足夠刺骨,「他們要是查到您收留了我們,別說這拳館,您的安全恐怕都……」

  「熊幫?洪門?」趙宏圖皺著眉重複了一遍,眼裡閃過一絲瞭然,卻沒半分懼色。

  他突然大步走到溫羽凡面前,個子不算高,卻像塊紮實的石頭擋在跟前。

  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稜角分明:「金兄弟,我知道你是好意,怕連累我。可你想過沒有,要是我今天把你們倆趕出去,眼睜睜看著你們被那些人追上,我這心裡就會永遠落下一道坎。」

  他抬手拍了拍溫羽凡的肩膀,掌心的老繭蹭過對方結痂的傷口,力道卻很輕:「我趙宏圖沒什麼大本事,就是個教小孩扎馬步、給白領練減脂的。論功夫,我打不過熊幫那些打手;論勢力,我這拳館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。可我師傅從小就教我,練武先練心,見人有難不伸手,練再多功夫也是個空架子。」

  他盯著溫羽凡的眼睛,一字一句說得擲地有聲:「你們就在這兒住下,客房雖然小,至少有張乾淨的床;藥箱裡有碘伏和繃帶,一會我再給你們配點少林秘傳的傷藥……要是真有人敢摸到這兒來,我這雙拳雖然比不過他們的刀,至少能替你們擋上三招兩式。大不了就是拳館被砸了,我再找個地方重新開,可要是讓我看著你們被人追殺不管,我這輩子都睡不踏實!」

  溫羽凡站在原地,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舊運動衫、褲腳還沾著點灰塵的漢子,突然覺得鼻子發酸。


  他闖江湖的日子不算長,卻見過太多面孔:

  宴會上那些端著酒杯笑裡藏刀的江湖客,為了半塊地盤就能把兄弟捅死在巷子裡;

  碼頭邊那些扛著刀的打手,給點錢就能對著婦孺下手;

  還有那些所謂的「名門正派」,嘴上喊著俠義,轉頭就為了利益和仇家勾結……

  趙宏圖呢?

  不過是個在寫字樓里租了間小辦公室教拳的普通人。

  他的功夫,在那些高手眼裡恐怕不值一提;

  他的拳館,連個像樣的護衛都沒有。

  可就是這樣一個人,面對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麻煩,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
  剛才趙宏圖彎腰撿凳子時,他看見對方後頸有道淺疤,像是被什麼利器劃的。

  他想來也是個在江湖裡摸爬滾打過的人,怎會不知道「惹禍上身」這四個字的分量?

  可他偏要把這麻煩攬過來。

  溫羽凡望著趙宏圖眼裡跳動的光,那光里沒有算計,沒有猶豫,只有一股子「該出手時就出手」的憨直與堅定。

  胸腔里像是有團火在燒,從心口一直暖到四肢百骸,把連日來被追殺的恐懼、對未來的迷茫,全烘得煙消雲散。

  他突然想起小時候聽爺爺講的那些故事,說真正的豪傑,未必是武功蓋世的大俠,也可能是市井裡的普通人,只是在該站出來的時候,敢把胸膛往前挺一挺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趙宏圖的目光突然像被磁石吸住般,落在了溫羽凡胳膊上滲血的傷口上。

  臉上剛還帶著幾分慷慨激昂的紅暈,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他眉頭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揪著,擰成個深深的疙瘩,連眼角的紋路都擠在了一起,原本還算平和的眼神里,此刻全是化不開的擔憂。

  「金兄弟,你這傷可不能再拖了!」他的聲音比剛才急了三分,帶著點不容分說的執拗,「趕緊把衣服脫了,我這就給你處理,再耽擱下去怕是要發炎。」

  話音還沒落地,他已經大步衝到牆角那個掉漆的鐵皮醫藥箱前,「嘩啦」一聲掀開蓋子。

  裡面的碘伏瓶、繃帶卷、酒精棉球滾得七零八落,他也顧不上整理,手指在瓶瓶罐罐里飛快地扒拉,塑料碰撞的「哐當」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。

  那急切的模樣,仿佛溫羽凡身上的傷口正滴答滴答往地上淌血,晚一秒處理就要出大事。

  溫羽凡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頭那股暖流突然翻湧得更凶了。

  像是寒冬里突然喝了碗滾熱的薑湯,從心口一直暖到指尖,把連日來被追殺的緊繃、傷口的鈍痛都沖得淡了些。


  他望著趙宏圖那雙手——指腹結著厚厚的老繭,邊緣還帶著點練拳時蹭破的新傷,此刻正笨拙又急切地往鑷子上夾酒精棉球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。

  「趙大哥。」溫羽凡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些,帶著種前所未有的鄭重,「你這份恩情,我溫羽凡記在心裡了。你這個朋友,我交定了。」

  「溫羽凡?」趙宏圖夾著棉球的手猛地一頓,鑷子「噹啷」掉回醫藥箱。他抬起頭,眼睛瞪得像銅鈴,原本就有點憨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錯愕,嘴巴半張著,半天沒合上,「你……你不是叫金滿樓嗎?」

  溫羽凡看著他這副模樣,嘴角忍不住牽起抹苦笑。

  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,又有點釋然,他抬手蹭了蹭下巴上沾著的血痂:「看來趙大哥是真不認得我。你就沒看過暗網的懸賞令?我這張臉,在上面掛了不少日子了。」

  「暗網?」趙宏圖猛地往後縮了半步,連帶著椅子都被他撞得「吱呀」一聲。

  他連忙擺著手,臉上的錯愕瞬間變成了警惕,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仿佛那暗網是什麼會順著空氣飄過來的洪水猛獸:「可別跟我提那個!我這輩子就盼著守著這拳館,教點小孩扎馬步,賺點安穩錢。那地方碰一下就得惹一身麻煩,我躲都來不及!」

  他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,倒把溫羽凡逗笑了。

  這股子不加掩飾的質樸,像塊沒被打磨過的璞玉,在爾虞我詐的江湖裡顯得格外珍貴。

  溫羽凡往前跨了一步,雙手抱拳,腰微微彎下,動作標準得像在拜師,聲音清晰而堅定:「那我正式重新介紹一下。在下溫羽凡,甌江城人。今後還望趙大哥多照拂。」

  趙宏圖這才反應過來,臉上的警惕慢慢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種恍然大悟的爽朗。

  他也連忙抱拳回禮,因為動作太急,胳膊肘還撞到了醫藥箱,疼得他齜牙咧嘴也顧不上揉。

  「哈哈,我叫趙宏圖,土生土長的岳陽人!」他笑得眼角堆起褶子,熱情得像團火。

  說著,他一把拽過旁邊的木椅,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「吱呀」的刺耳聲。

  沒等溫羽凡反應過來,就被他連推帶按地按坐下去。

  「別動!」趙宏圖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球,臉上的笑容瞬間切換成嚴肅,眉頭又皺了起來,盯著溫羽凡胳膊上的傷口,「我這藥是少林秘方配製的,治刀傷最管用。忍著點,可能有點疼。」

  他說話時,手指已經輕輕按在了溫羽凡的傷口邊緣,力道很輕,卻帶著種不容拒絕的認真。

  那架勢,仿佛溫羽凡身上的每一道劃痕都是他自己的傷,非得仔仔細細消毒、包紮,才算盡到了心。


  溫羽凡坐在椅子上,看著他低著頭專注處理傷口的樣子,忽然覺得,這趟岳陽之行,或許不全是刀光劍影。

  至少在這棟不起眼的寫字樓里,在這間飄著艾草味的拳館裡,他抓住了點比銅鏡、比江湖恩怨更實在的東西。

  幾個小時後,濃墨般的夜色終於被晨光撕開一道口子。

  第一縷天光像被精心裁剪過的金箔,順著拳館百葉窗的縫隙鑽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狹長的光帶。

  那些光帶邊緣銳利如刀鋒,將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斑塊,隨著天光漸亮,光斑緩慢移動,像時光在無聲地刻著刻度。

  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在光帶里翻滾,看得一清二楚,混著角落裡艾草的淡香,成了這清晨獨有的氣息。

  門外的練武聲不知何時已經響起。

  先是幾聲試探性的「哈」,像石子投進水裡,緊接著便匯成了浪潮:

  有中年男人低沉的「哼」,震得門板微微發顫;

  有少年清亮的「喝」,帶著沒褪盡的稚氣;

  還有女子中氣十足的吐納聲,穿插在其中,此起彼伏,像一首沒譜的曲子,規律地撞擊著耳膜。

  拳套砸在沙袋上的「砰砰」聲、腳步碾過地板的「沙沙」聲,混著呼喝,在走廊里蕩來蕩去。

  李玲瓏就在這喧囂里動了動。

  她的睫毛像沾了晨露的蝶翼,先是極輕地顫了顫,沾在上面的細小淚痕折射出微光,隨後才緩緩掀開。

  眼皮掀開的瞬間,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——晨光雖不刺眼,卻讓混沌的視野突然湧進大片光亮,刺得她瞳孔縮了縮。

  「唔……」她剛想撐起身子,後腦突然傳來一陣鈍痛,像有根燒紅的鐵針往骨頭縫裡鑽。

  這股疼順著脊椎往下竄,帶得太陽穴突突直跳,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,手猛地捂向額頭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
  五官被這突如其來的痛感揪成一團,嘴唇抿成蒼白的線,連呼吸都滯澀了半秒。

  「啊……我這是……」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帶著剛醒的迷茫。

  撐著床沿的手一用力,渾身的關節突然發出細碎的「咯吱」聲,像是生了鏽的合頁。

  那些昨夜結痂的傷口被衣料一蹭,立刻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,從肩膀到小腿,每一寸皮膚都像敷著層滾燙的細沙,連指尖都泛著麻木的鈍感。

  她低頭時,能看見袖口露出的小臂上,幾道暗紅的痂痕正隨著動作微微牽扯,無聲地回放著昨夜碼頭的刀光劍影。

  床邊的地板上,溫羽凡正盤膝而坐。


  他換了件趙宏圖的灰色運動衫,領口洗得有些發白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幾道剛結痂的傷口。

  衣服不算合身,肩膀處有些松垮,卻襯得他原本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些。

  他雙目輕闔,胸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,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白氣——那是乾坤功運轉時的內勁流轉,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幾個小時的運功調理,他臉上的蒼白已褪去不少,唇色也恢復了些血色,身上的傷口雖未痊癒,卻已能自如活動。

  李玲瓏的低吟剛落,溫羽凡的眼皮猛地掀開。

  那雙眼裡瞬間褪去了運功時的沉靜,閃過一絲銳利的光。

  他起身時極快,膝蓋離地幾乎沒發出聲響,只帶起一陣輕微的風聲,衣擺掃過地板的「沙沙」聲剛起,人已經站到了床邊。

  「李姑娘,你醒了?」他往前湊了半步,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,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,語氣里的關切藏不住,「感覺怎麼樣?頭還疼嗎?」

  李玲瓏的視線還沒完全聚焦。

  她眨了眨眼,試圖看清眼前的人影。

  晨光從溫羽凡身後照過來,給他的輪廓鍍上了層模糊的金邊,一時看不清五官。

  直到那張臉離得越來越近,她才猛地意識到——這是個陌生男人!

  「啊!」

  悽厲的尖叫像被拉緊的弓弦突然崩斷,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。

  這聲叫在空曠的房間裡撞了個來回,順著門縫鑽出去,像塊石頭砸進門外的練武聲浪里。

  門外的呼喝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拳套砸沙袋的「砰砰」聲、腳步的「沙沙」聲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  整個拳館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,連窗外的鳥鳴都仿佛被嚇住了,只剩下走廊里學員們倒吸冷氣的輕響,還有不知是誰手裡的拳套「哐當」掉在地上的聲音。

  溫羽凡的反應快得像條件反射。

  他幾乎在尖叫聲響起的同時動了。

  右腳尖在地板上輕輕一點,身體像被風吹動的柳絮,瞬間滑到李玲瓏面前。

  左手成掌,帶著習武人特有的薄繭,穩穩捂住了她的嘴。

  掌心的溫度透過微涼的皮膚傳過去,帶著點乾燥的粗糙感。

  「噓……」他壓低了聲音,急促地湊近她耳邊,溫熱的呼吸掃過她凌亂的鬢髮,「李姑娘,小聲點!是我,溫羽凡!」

  李玲瓏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。

  被捂住的嘴還在微微開合,眼裡瞬間蓄滿了驚恐,像受驚的小鹿。


  她的身體繃得筆直,後背緊緊貼在床板上,連腳趾都蜷了起來。

  直到耳邊的聲音落定,她借著晨光仔細看去……

  那雙眼睛裡的關切,那道熟悉的眉峰,還有說話時嘴角微動的弧度……

  是溫先生。

  她的肩膀垮了垮,想要推開溫羽凡的手還抵在對方肩膀上,但已沒了力道,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,眼裡的驚恐慢慢褪去,換上了茫然和釋然。

  她看著溫羽凡,連眨了幾下眼,然後輕輕點了點頭,示意自己聽明白了。

  溫羽凡緩緩鬆開捂住李玲瓏嘴的手,指腹還殘留著她唇上的微涼。

  他眼角的餘光飛快掃過那扇緊閉的木門,門板上的木紋在晨光里顯出深淺不一的溝壑,像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。

  「李姑娘,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刻意放緩的呼吸,「這裡暫時還算安全,但隔牆有耳,你千萬別大喊大叫——任何一點多餘的動靜,都可能引來麻煩。」

  李玲瓏的視線還在發飄。

  她眨了眨眼,試圖聚焦在眼前的一切:褪色的床單、牆角掉漆的鐵皮藥箱、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綠蘿……每一樣都透著陌生的氣息,像闖進了別人的夢境。

  「溫先生,我這是……」她的聲音剛起就卡住了,舌尖像裹著團砂紙,乾澀得發疼。

  話音未落,她的太陽穴突然像被細針狠狠扎了一下,鈍痛順著眉骨往眼眶裡鑽,眼前瞬間炸開一片金星。

  她下意識地抬手按向額頭。

  溫羽凡捕捉到她驟然繃緊的脊背——那弧度像被拉到極致的弓弦,連肩膀都在微微發顫。

  他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輕得像落雪:「昨晚的事,你不記得了?」

  「昨晚……」

  這兩個字像鑰匙,猛地捅開了記憶的閘門。

  破碎的畫面瞬間涌了上來:奪命指那張橫肉猙獰的臉、碼頭貨櫃後飛濺的血珠、還有烏篷船爆炸時震耳的轟鳴……那些畫面裹著血腥味,在腦子裡瘋狂打轉,攪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抽痛。

  尤其是奪命指那句「你蛟龍幫啊,現在隱蛟島上能不能剩下一兩個活口,都得看我們老大的心情」,像淬了毒的冰錐,狠狠扎進心口。

  「不……」她喉嚨里溢出半聲嗚咽,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,順著眼角往下淌,砸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
  溫羽凡見她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,連忙抬手想扶,指尖剛要碰到她的胳膊又猛地收回。

  「李姑娘,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,」他退後半步,聲音里裹著小心翼翼的安撫,「但現在真不能激動,萬一引來……」


  話沒說完,他已經側身貼向木門。

  門外的動靜被放大了無數倍:遠處學員們挪動腳步的「沙沙」聲、拳套砸在沙袋上的悶響、甚至走廊盡頭有人低聲咳嗽的聲音,都清晰得像在耳邊。

  這時,李玲瓏突然狠狠咬住了左手手背。

  牙齒嵌進皮肉的瞬間,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竄上來,壓過了心口的鈍痛。

  血腥味在舌尖瀰漫開來,帶著點鐵鏽般的澀,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
  她猛地蜷起身子,膝蓋抵著胸口,像只受驚的蝦。

  後背劇烈起伏著,淚水大顆大顆砸在床單上,「啪嗒、啪嗒」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,卻硬是把到了喉嚨口的哭喊咽了回去,只化作抽氣般的嗚咽,像被捂住嘴的幼獸。

  溫羽凡貼在門上的耳朵動了動。

  門外先是靜了片刻,連遠處的練武聲都仿佛停了。

  他甚至能想像出走廊里學員們面面相覷的樣子——剛才那聲壓抑的嗚咽,終究還是傳了出去。

  但很快,「哼——哈!」「哼——哈!」的呼喝聲又響了起來,比剛才更齊整,帶著點刻意的響亮。

  拳套砸沙袋的「砰砰」聲也跟著起了,節奏沉穩得像鼓點。

  溫羽凡悄悄鬆了口氣。

  不用問也知道,是趙宏圖提前交代過了。

  那個穿灰色運動衫的漢子,看著憨直,心思卻細得很。

  這刻意揚起的練武聲,是在給他們打掩護呢。

  時間仿佛被抽走了流動的力氣,每一秒都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墜在空氣里。

  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,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歪斜的光帶,光里浮動的塵埃慢悠悠地轉著圈,半天都挪不動半寸,像是在陪著房間裡的人一起熬。

  終於,李玲瓏喉嚨里壓抑的嗚咽聲像退潮般漸漸斂了去。

  她肩膀的起伏從劇烈的抽搐變成微弱的顫動,後背抵著牆,膝蓋抵著胸口,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,像顆被風雨打落的果子。

  幾縷濕透的髮絲黏在淚痕交錯的臉頰上,隨著呼吸輕輕動著,襯得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頸格外纖細,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。

  溫羽凡站在原地,喉結無聲地滾了滾,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李玲瓏顫抖的發梢上,那雙總是藏著銳利的眼睛,此刻盛滿了揉碎的無奈,還有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疼惜。

  就像看到雪地里一隻斷了翅的鳥,明明知道幫不上太多,卻還是忍不住揪心。


  他轉過身,腳步放得輕極了,赤腳蹭過地板,只發出幾乎聽不見的「沙沙」聲。

  桌角的碘伏瓶子半敞著口,透明的液體裡浮著點細微的雜質,瓶身被陽光照得發亮,握在手裡時,那點冰涼竟透過掌心漫上來,混著心裡的沉,讓這小小的瓶子顯得格外重。

  他捏起一團棉球,白色的棉絮蓬鬆著,沾了碘伏後微微發沉,在指尖墜出小小的弧度。

  走到床邊時,他特意放緩了呼吸。

  李玲瓏還是保持著蜷縮的姿勢,左手背抵在嘴邊,剛才被牙齒咬出的紅痕已經泛了紫,像朵病態的花。

  溫羽凡蹲下身,視線和她平齊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。

  棉球剛碰到那道傷口,李玲瓏的身子就猛地一縮,像被什麼燙到似的。

  那一下顫抖很輕,卻快得像電流,從她的手腕傳到肩膀,連帶著睫毛都顫了顫。

  她飛快地咬緊了下唇,原本就蒼白的唇瓣瞬間沒了血色,齒痕深深陷進去,像是要用這疼壓下別的什麼。

  但她終究沒出聲,連抽氣都忍著,只有眼角又沁出點水光,順著臉頰往下滑,滴在膝蓋的布料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。

  「李姑娘,」溫羽凡的聲音放得比棉花還輕,尾音帶著刻意壓下去的低,「有哪裡不舒服嗎?頭還疼不疼?」

  他的目光沒移開,緊緊鎖著她的臉。

  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剛好落在李玲瓏的眼睛裡,可那雙昨天還亮得像盛著星子的眼,此刻卻空得厲害,像兩口乾涸的井,別說光了,連點波瀾都沒有。

  她的視線落在床單的褶皺里,像是在看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看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緩緩地、木然地搖了搖頭。

  那動作慢得像生鏽的合頁,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,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任何聲音。

  臉上的淚痕還沒幹,新的淚又跟著湧上來,混在一起,讓那片蒼白里透著點狼狽的紅。

  溫羽凡的視線在李玲瓏蒼白的側臉上頓了頓,喉結無聲地滾了滾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舌尖碰到乾燥的唇皮,才發現自己竟也跟著發緊。

  想說的話像團浸了水的棉絮,堵在喉嚨口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
  他太熟悉這種沉默了。

  就像那年在醫院 ICU醒來,表哥楊誠實紅著眼圈別開臉,母親攥著他的手反覆說「沒事的」……

  有些痛,是語言夠不到的地方。

  就像此刻李玲瓏肩膀微微的顫動,那不是哭,是連哭都耗光了力氣的空茫,像被抽走了芯的蠟燭,只剩下半截冰冷的蠟。


  記憶突然漫上來。

  鳳棲花苑的蛋糕甜香,小智搶蛋糕時蹭在他鼻尖的奶油,周新語繫著米白色圍裙在廚房喊他吃飯的聲線……

  這些曾被他揣在懷裡的暖,在樓塌的巨響里碎成了扎人的玻璃碴。

  後來在出租屋的寒夜裡,他摸著母親做手工活磨出繭的手,聽著她咳得直不起腰卻硬說「沒事」,才明白「失去」這兩個字,從來不是靠安慰就能焐熱的。

  他看著李玲瓏垂在膝頭的手,指尖泛著冷白,指節因為用力攥著床單而微微泛青。

  那雙手昨天還握著船槳,在洞庭湖的霧裡劃出平穩的水痕,此刻卻抖得像片被風攥住的葉子。

  「節哀」?太輕了,像羽毛落在燒紅的鐵上。

  「會好起來的」?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
  他試過在無數個深夜對自己說這句話,可摸到空蕩蕩的床沿,想起小智最後那句帶著奶氣的「爸爸」,心口的窟窿還是會往外冒著涼氣。

  既然自己都還陷在那片泥濘里,又憑什麼勸別人抬腳呢?

  溫羽凡緩緩鬆開緊抿的唇,空氣里飄著趙宏圖藥箱裡碘伏的清冽味,混著窗外晨練大爺甩鞭子的脆響,襯得這房間裡的沉默愈發沉。

  他抬起手,想替她拂開額前那縷黏在淚痕上的碎發,指尖伸到半路,又悄悄蜷了蜷,收了回來。

  最終,他只是對著她低垂的眉眼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那點頭的幅度很小,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
  最終艱難吐出三個字時,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: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說完他重新低下頭,專注地處理著她手上的傷口,碘伏的氣味混著房間裡淡淡的艾草香,在空氣里纏成一團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慢,每一下都透著小心,仿佛手裡不是在處理傷口,而是在托著一顆剛剛經歷過暴雨的心。

  處理完傷口,溫羽凡捏著沾了碘伏的棉球,轉身走向牆角的垃圾桶。

  「咚」一聲,棉球墜入堆積的垃圾中,驚起幾粒細小的灰塵。

  隨後他旋緊碘伏瓶的蓋子,透明的瓶身里,橙黃色的液體晃出細碎的漣漪,帶著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氣味,漫過指尖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桌角,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頓住了。

  那是個被深灰色毛巾裹著的物件,方方正正地躺在褪色的桌布上。

  毛巾的邊緣有些起毛,是他昨夜換衣服時匆忙放在這兒的。

  溫羽凡走過去,指尖觸到毛巾上細密的紋路,帶著純棉的柔軟。


  他輕輕將包裹托起,能感覺到內里硬物的輪廓,邊緣的弧度硌著掌心,那是銅鏡特有的形狀。

  他走到床邊,李玲瓏依舊蜷著身子,側臉埋在枕頭裡,露在外面的耳朵紅得像浸了血。

  溫羽凡放輕動作,將毛巾包裹放在她身前的被子上,布料下陷的弧度很輕,像落了片羽毛。

  「你拿著它吧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怕驚擾了這份脆弱的平靜。

  他望著那團包裹,心裡默默想著:「這可是李家傳了百年的東西,鏡背刻著先祖的手書,太爺爺補過的雲紋里藏著幾代人的體溫。或許,握著它,李姑娘能從這冰涼的銅器里,摸到一點家族留下的餘溫,哪怕只是一絲,也能讓她在這漫天的絕望里,抓住點什麼。」

  然而,李玲瓏的肩膀卻突然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
  她緩緩抬起頭,散亂的髮絲粘在淚濕的臉頰上,原本空洞的眼瞳里,像被投入了火星,驟然亮起一點異樣的光。

  那光里裹著太多東西——有被背叛的憤怒,有失去一切的不甘,還有深不見底的絕望,像一鍋煮沸的鐵水,在眼底翻湧。

  沒等溫羽凡反應過來,她的手臂猛地揚起,動作快得像道閃電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清脆的響聲在房間裡炸開,像玻璃砸在水泥地上。

  毛巾包裹被狠狠打落在地,散開的布角翻卷著,露出裡面的物件。

  一枚巴掌大的銅鏡順著地板滑出去,邊緣撞在床腿上,發出「叮」的脆響,隨即「咕嚕嚕」地滾動起來。

  陽光斜斜地照在鏡面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斑,在牆壁上晃出雜亂的軌跡,那聲音清脆得刺耳,像誰在用指甲刮過生鏽的鐵皮,又像命運站在一旁,發出無聲的嘲笑。

  溫羽凡愣住了,指尖還保持著懸在半空的姿勢。

  他看著李玲瓏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節,和她眼底那片燒盡後的灰燼,心裡那點僥倖的期待碎成了渣。

  他無奈地嘆了口氣,喉間湧上一股澀意。

  他緩緩蹲下身子,膝蓋壓得地板「吱呀」輕響。

  銅鏡停在牆角,背面朝上,雕刻的八卦紋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見,每一道刻痕都透著古樸的溫潤,指尖撫上去,能摸到歲月磨出的細微凹陷。

  「唉,一切都因它而起啊……」他喃喃自語,指腹划過「乾」卦的紋路,聲音里裹著說不清的疲憊,「也難怪你恨它。」

  這面鏡子,引來了熊幫的刀,掀翻了蛟龍幫的船,最後還成了壓垮李玲瓏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  可他的話還沒落地,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,低啞得像被砂紙磨過:


  「它是假的。」

  溫羽凡的動作猛地僵住,像被施了定身咒。

  他緩緩回頭,看見李玲瓏抬起了頭,淚痕交錯的臉上,那雙眼睛亮得嚇人,裡面沒有淚,只有一片死寂的冷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他的聲音也跟著發緊,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銅鏡,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。

  是假的?

  那枚被左少秋藏在岩壁里的銅鏡,那枚他冒著性命危險帶出來的銅鏡,竟然是假的?

  什麼時候被調包的?

  是左少秋故意給的假貨,還是中間哪個環節出了岔子?

  如果這是假的,那真的銅鏡在哪?

  趙宏圖說的洪門婚事,熊幫的追殺,蛟龍幫的覆滅……

  這一切,難道從一開始就是場圍繞著假貨的騙局?

  無數個疑問像毒蛇般鑽進腦海,纏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
  溫羽凡死死盯著手中的銅鏡,仿佛要透過那層銅綠,看穿這背後藏著的、更深的陰謀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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