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竟是故人來
令人慶幸的是,那場劍拔弩張的衝突過後,穿深灰連帽衫的青年像是被按了重置鍵。
他再沒往溫羽凡這邊瞟過一眼,席間要麼低頭小口抿著酒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杯沿的釉色,要麼就轉頭跟鄰桌兩個武徒七階的漢子閒聊,話題繞著洞庭湖的魚情打轉,偶爾爆發出兩聲刻意壓低的笑。
那帽檐始終壓得很低,遮住半張臉,可溫羽凡能感覺到,他每次抬眼時,目光都精準地避開了自己所在的角落——像是在刻意劃清界限,又像是在按捺著什麼,只是那股針鋒相對的戾氣,確確實實散了。
夜宴的鐘擺悄悄滑過二十二點,水晶吊燈的光暈漸漸柔和下來,不再像初時那般刺目。
紅木圓桌上的菜餚已去了大半,松鼠鱖魚的茄汁凝在盤邊成了暗紅的漬,銀魚羹的熱氣早就散盡,只剩碗底沉著幾粒發脹的枸杞。
賓客們的喧鬧也添了層慵懶,先前拍著桌子喊「恭喜李幫主」的壯漢此刻歪在椅背上,袖口沾著的酒漬洇透了布料,嘴裡還嘟囔著「這洞庭春後勁真足」;
穿月白旗袍的女子收起了轉得飛快的玉鐲,正跟旁邊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低聲說著什麼,指尖在桌布上輕輕點著,眉峰微蹙,像是在盤算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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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時,先前接引眾人登島的玄色長衫男子走上舞台。
他袖口的暗金龍紋在暖光下泛著溫潤的光,走路時鞋跟敲在木地板上,發出「篤篤」的響,節奏均勻得像秒針在走。
走到舞台中央站定,他抬手理了理衣襟,那身水蛟紋褂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,銀線繡的鱗片仿佛真在燈光下眨動。
「洪蛟夜宴已近尾聲,」他的聲音穿過席間的低語,帶著種熨帖的穿透力,像浸了溫水的棉線,「感謝各位賞光。今夜島上備了客房,諸位若想歇腳,自有夥計引著去;若要返程,碼頭的船此刻正候著,過時可就得等明早了。」
溫羽凡捏著酒杯的手指頓了頓。
杯壁上凝著的水珠順著弧度滑下來,滴在虎口,涼絲絲的。
他抬眼掃了圈廳內,大多數人臉上都露出了遲疑……
留,還是走?
穿連帽衫的青年已經起身,正跟著幾個要離島的武徒往側門挪,腳步匆匆,帽檐下的側臉看不清神色;
趙宏圖還在跟人碰杯,運動衫上的水漬早就幹了,留下圈淺灰的印,嘴裡嚷嚷著「住啥住,回去拳館還有事」;
可更多人沒動,眼神在彼此臉上打了轉,顯然跟他一樣,在掂量著這隱蛟島的夜,值不值得留。
他低頭看著杯底殘存的酒液,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。
從川地省道的百人圍殺到苗疆五毒陣的死裡逃生,這半個多月,他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摩托車的引擎震得骨頭疼,山道的夜風颳得臉發麻,此刻紅木座椅的涼意透過薄薄的風衣滲進來,竟讓他生出種久違的疲憊。
留,還是走?
走的話,黑夜裡的洞庭湖藏著多少暗礁?
碼頭的船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?
他對這一帶水域一無所知,盲目離開,說不定比留在島上更危險。
留的話,蛟龍幫的底細還沒摸透,那枚失竊的銅鏡、跟洪門的聯姻、還有剛才青年沒來由的挑釁……
這些線像纏在指尖的亂麻,誰知道夜裡會不會突然收緊?
可眼角的餘光瞥見牆角那盞仿古宮燈,暖黃的光透過絹面灑下來,在地上投出細碎的花紋。
他忽然想起背包里那半塊在永州公廁沒吃完的糯米粑粑,干硬得硌牙。
多久沒好好休息過了?
「罷了。」溫羽凡在心裡嘆了口氣,將杯底的殘酒一飲而盡。
酒液滑過喉嚨,帶著點微苦的餘味。
他隨著起身留宿的人群往側門走,走廊的燈光是暖黃的,照在青石板地上,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同行的人三三兩兩地聊著,話題繞著「一百萬懸賞」和「洪門聯姻」,腳步聲、交談聲混在一起,倒有了幾分尋常客棧的熱鬧。
溫羽凡走在人群邊緣,右手悄悄往後伸,指尖勾住劍袋的肩帶,輕輕拽了拽——帆布下的武士刀硌著後背,那點冰涼的觸感讓他踏實。
他的腳步放得極輕,鞋底碾過石板縫裡的細沙,幾乎沒聲。
目光卻像掃雷似的,飛快掠過走廊兩側:
左邊第三間房的門是虛掩的,門縫裡透出點燭光;
拐角處站著個守衛,腰間的電棍反射著冷光;
頭頂的木樑上有塊新補的漆,顏色比周圍深了些,像是藏著什麼……
這些細節都被他不動聲色地記在心裡。
有人說他闖蕩江湖才一年多,太嫩。
可只有溫羽凡自己知道,這一年多里,他見過川地省道上鋼刀劈空的寒光,聞過苗疆蠱蟲振翅的腥甜,摸過冰蟬玉牌貼胸的刺骨涼。
江湖的險惡早就像蠱毒,滲進了骨頭縫裡。
隱蛟島的夜再詭譎,又能怎樣?
他抬眼望向走廊盡頭的月光,那光透過雕花木窗,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。
嘴角勾起抹極淡的弧度,像在笑,又像在給自己鼓勁……
不過是換個地方,接著走罷了。
……
浴室里,水流衝擊著地面,嘩嘩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,似單調卻又帶著舒緩韻律的樂章。
溫羽凡立於淋浴噴頭之下,滾燙的水流傾灑而下,如同無形的手掌,撫過他的身軀。
那熱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,沿著臉龐蜿蜒而下,仿佛是時光的溪流,試圖沖走他一路逃亡所沾染的風塵與血腥氣息。
他微微閉著雙眼,感受著水流的衝擊,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。
當他不經意間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時,不禁微微一怔。
不知從何時起,那原本健碩的身軀上,竟已是傷痕遍布。
一道道猙獰的刀傷,仿佛是歲月刻下的殘忍紋路,記錄著曾經與利刃的交鋒;
幾處箭傷雖然已經結痂,但依舊清晰可見,訴說著往昔躲避暗箭時的驚險;
還有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鞭痕,仿佛一條條扭曲的蛇,盤繞在肌膚之上,每一道都承載著難以言說的痛苦……
許多傷口其實都尚未完全癒合,熱水一接觸到那些脆弱的肌膚,便如同針尖刺入,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。
溫羽凡緊咬著牙關,身體微微顫抖,卻沒有發出一聲痛呼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任由刺痛感在身體裡蔓延,仿佛這疼痛能夠喚醒他麻木已久的神經,提醒著他,自己還活著,在這殘酷的江湖中頑強地生存著。
溫羽凡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發梢,客房提供的棉質睡衣松松垮垮裹在身上,洗去血污和塵埃的皮膚觸到柔軟布料時,泛起一陣久違的暖意。
熱水沖刷後的疲憊像潮水般漫上來,他踩著地板上的水漬走向房間中央,正想往沙發上癱坐片刻,窗縫裡突然灌進一股風。
那風裹著洞庭湖特有的濕冷潮氣,吹得窗簾邊角獵獵作響,剛散去的沐浴熱氣瞬間被割開一道缺口。
與此同時,左耳後傳來一聲清脆的「叮——」,短促得像冰錐敲在金屬上。
是系統警報的提示音。
溫羽凡的肌肉在 0.1秒內繃緊。
肩胛骨往回收縮,帶動後背的肌肉擰成緊實的疙瘩,右手下意識往背後探去,卻只摸到睡衣光滑的布料。
他猛地抬眼,視線如出鞘的刀直刺向窗戶。
月光正斜斜地淌過窗台,將一道身影澆得半明半暗。
那人單腿屈膝踩在窗沿上,另一條腿隨意垂下,腳跟偶爾輕磕著窗框發出「篤篤」聲,姿態散漫得像在自家陽台乘涼。
銀白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,連帽衫的兜帽滑落在腦後,露出半張掛著戲謔笑意的臉——正是宴席上那個處處透著古怪的青年。
「嘖,洗得挺乾淨。」青年的目光掃過溫羽凡發紅的耳根,指尖在窗台上輕輕點著,「我還以為你得抱著刀睡覺呢。」
溫羽凡的眉峰擰成結,喉間溢出一聲冷嗤:「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容易算了。」
他刻意放緩呼吸,讓胸腔里翻湧的內勁慢慢沉回丹田,眼角的餘光始終鎖著床頭那柄裹在帆布套里的武士刀。
青年忽然笑了,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淬著幾分惡意:「知道我會來,還敢把自己洗得這麼利索?」他伸出右手,食指先是點了點溫羽凡的胸口,再慢悠悠地轉向床頭,指尖懸在半空畫了個圈,「現在你站在那兒,刀躺在那兒。我賭你拔不出刀就得趴下,信嗎?」
話音未落,溫羽凡周身的氣壓陡然降低。
睡衣下的肌肉賁張起來,將寬鬆的布料撐出隱約的輪廓,內勁在經脈里奔涌的聲響幾乎蓋過窗外的風聲。
他微微揚起下巴,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:「要不要試試誰先趴下?」
此刻他腦中已經閃過三種近身招式,哪怕赤手空拳,也有把握在五招內逼得對方露出破綻。
話音剛落,青年的手突然動了。
快得幾乎出現殘影。
溫羽凡只覺眼前一花,對方指間已然多了柄烏木摺扇,手腕輕旋間「唰」地展開,扇骨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
扇面上的水墨山水在月光下若隱若現,遠山的輪廓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,仿佛真有雲霧在扇面上流轉。
他把摺扇往臉前一擋,只露出雙彎著笑意的眼睛,聲音透過扇面傳來,帶著點刻意壓低的沙啞:「溫先生,別來無恙啊。」
溫羽凡渾身的氣勢猛地一泄。
像是被人從背後狠狠攥住了喉嚨,他盯著那柄熟悉的烏木摺扇,瞳孔驟然收縮,到了嘴邊的呵斥變成一聲驚愕的低呼:「是你?!」
緊繃的肩背瞬間鬆弛下來,內勁如退潮般縮回丹田,連帶著聲音都染上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抖:「陳……陳天宇?」
月光恰好移過青年的臉,扇沿下露出的下頜線分明比宴席上銳利幾分,眼角那道淺疤在月色里泛著啞光——正是在川府倉庫里與他纏鬥過的陳家大少。
陳天宇的瞳孔在月光里縮了縮,像是捕捉到什麼有趣的光點,摺扇忽然在掌心轉了個圈,烏木扇骨擦過指節發出輕響:「現在我叫左少秋。」
他刻意把「左少秋」三個字咬得稍重,眼尾那道淺疤在月色里泛著淡光,摺扇慢悠悠往上抬了抬,扇沿剛好蹭過下巴,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,眼底的狡黠像浸了水的墨,輕輕晃一下就暈開半圈:「這名兒,今晚管用。」
溫羽凡喉間先溢出半聲氣笑,跟著才緩緩搖頭,右手下意識往眉心按了按。
他望著窗台上那道被月光勾勒的身影,肩膀垮下來半寸,嘴角扯出抹無奈的笑:「管你叫什麼,反正從川府倉庫到這隱蛟島,你換名字的速度比換刀還快。」
說到這兒他頓了頓,視線掃過對方手裡那柄眼熟的烏木摺扇,眉頭微蹙:「話說回來,先前在宴席上故意找碴,還裝作不認識我——演這齣戲給誰看?」
左少秋聞言,嘴角的弧度突然繃緊,眼底那點笑意像被風吹散的煙,瞬間蒙上層冷光。
「我就不能真的想殺你?」他往前傾了傾身,摺扇尖端幾乎要觸到溫羽凡的鼻尖,語氣里淬著點冰碴。
沒等溫羽凡接話,那冷光又倏地化成促狹的亮,仿佛剛才的寒意只是錯覺:「畢竟你現在可是暗網通緝榜上的紅人,拎著你的腦袋去領賞,足夠我在南洋買艘新遊艇了。」
溫羽凡卻沒動,只是眼皮慢慢抬了抬,目光從左少秋握著摺扇的手移到他臉上,沉默兩秒後,忽然依次豎起三根手指:
「首先,」他緩緩開口,聲音平穩得像攤開的帳冊,「陳家大少會缺買遊艇的錢?怕是你車庫裡隨便輛跑車都比那懸賞金值錢。」
「其次,」他頓了頓,視線轉回左少秋臉上,「咱們倆的仇家列表重疊了至少三個名字,現在撕破臉,純屬給別人當槍使。」
「最後,」溫羽凡的語氣軟了些,帶著點說不清的複雜,「川府倉庫那回,你明明能補刀卻轉身走了——這點情分,總夠算半個朋友吧。」
左少秋挑了挑眉,突然往前湊了半步,摺扇「唰」地展開,扇面水墨山水在月光下晃出漣漪。
「半個?」他像是聽到了什麼趣聞,尾音揚得老高,「怎麼就不能是一個?」
溫羽凡迎上他的目光,那雙總藏著算計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。
他沉默兩秒,聲音壓得很低,尾音帶著點自嘲的氣,右手悄悄往床頭武士刀的方向挪了半寸:「你這樣的人,渾身都是心眼子,跟你交滿打滿算的朋友,我怕哪天醒過來,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。」
這話剛落地,左少秋突然仰頭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撞在糊著窗紙的木框上,震得檐角銅鈴輕輕晃了晃,連窗外洞庭湖的浪濤聲都仿佛被這笑聲劈開道縫。
他笑得肩膀發顫,手裡的摺扇都差點掉在地上,好半天才直起身,用扇面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:「溫羽凡啊溫羽凡,你這性子倒是跟在倉庫的時候大大不同了,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——行,半個就半個。」
溫羽凡走到窗邊,浴後的水汽還在他發梢凝成細碎的水珠,隨著動作輕輕滴落。
他隨手拽過一把雕花木椅,椅腿在青石板地上拖出「吱呀」一聲輕響,恰好停在離左少秋一步遠的地方——這個距離,進可攻,退可守,是他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練出的本能。
他緩緩落座時,椅面的涼意透過薄薄的睡衣滲進來,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抬眼時,目光像淬了冷的鋼針,死死釘在左少秋臉上,連對方耳後那縷被月光染成銀白的髮絲都看得分明:「你還沒回答我,先前在宴席上故意找茬,到底是為什麼?」
左少秋腕骨輕輕一轉,烏木摺扇「唰」地合攏,扇骨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裡盪開漣漪。
他用扇柄有節奏地敲著掌心,「篤、篤、篤」的聲線像秒針在走,配合著窗外洞庭湖隱約的浪濤,竟有種奇異的韻律。
「找你,自然是有事相求。」他嘴角勾起的弧度里裹著幾分戲謔,尾音被刻意拉得很長,像根羽毛在溫羽凡心尖上輕輕掃過。
那雙總藏著算計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,瞳孔里晃著窗欞的影子,狡黠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。
溫羽凡眉峰猛地一蹙,額角的青筋輕輕跳了跳。
他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椅面的木紋,腦子裡瞬間閃過宴席上的對峙:
對方那句「洗不掉的血腥氣」像針似的扎人;
又想起登島時那塊突然炸開的礁石,飛濺的石渣擦過褲腳時的冰涼。
「有事相求,犯得著用石子砸我腳踝?犯得著在宴席上撕破臉?」他聲音裡帶著點壓不住的煩躁,忽然頓住,眼神陡然銳利,「碼頭那下暗手,也是你吧?我明明沒看見你在岸邊,可那石子的力道……」
左少秋卻像沒聽見他的質問,忽然往前傾了傾身,連帽衫的領口往下滑了滑,露出半截鎖骨。
他神秘一笑,眼底的光忽明忽暗:「李家那枚失竊的銅鏡,你猜是誰偷的?」
這話像把鑰匙,「咔嗒」一聲捅開了溫羽凡心裡的疑竇。
他指尖猛地一頓,先前那些零碎的線索:
宴席上李蛟提到銅鏡時的痛心,懸賞時幕布上那道模糊的黑影,左少秋突然湊過來的試探……
這些線索瞬間在腦子裡連成了線。
他刻意放緩呼吸,指尖在膝頭悄悄蜷起,試圖掩住眼底的波動,語氣卻還是帶了點緊繃:「原來是你。」頓了頓,他抬眼直視左少秋,「一枚傳家銅鏡而已,你是吃飽了撐著嗎?」
左少秋卻突然搖了搖頭,烏木摺扇在掌心轉了個圈,扇尖差點戳到溫羽凡鼻尖。
「誒,可別血口噴人。」他語氣裡帶著點故作委屈的無奈,下一秒卻猛地伸直手臂,摺扇直指溫羽凡的胸口,「偷銅鏡的人,是你。」
溫羽凡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,剛沐浴完的熱意瞬間被這離譜的話澆得冰涼。
他盯著那截直指自己的扇骨,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:這人怕不是瘋了?
左少秋卻沖他飛快地眨了眨眼,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那眼神里的暗示再明顯不過——配合點,演場戲。
溫羽凡瞬間讀懂了他的意圖,像是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,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他猛地搖頭,語氣重得像砸在地上的石頭:「不行,絕對不行。」
他下意識伸手向後背——那裡本該別著武士刀,此刻卻只有睡衣光滑的布料。
暗網那千萬懸賞的通緝令還像塊巨石壓在心頭,川地的追殺、苗疆的陷阱還沒徹底甩開,再背上「偷銅鏡」的罪名,等於把自己往絕路上逼。
「你也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處境。」他聲音裡帶了點壓抑的火氣,「暗網的人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,蛟龍幫這一百萬懸賞再砸過來,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?」
左少秋倚回窗台,月光在他側臉切出明暗交錯的輪廓。
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扇骨上的刻痕,那慢悠悠的樣子,倒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拒絕。
「老話說得好,虱子多了不怕咬,債多了不愁還。」他忽然笑了,語氣裡帶著點無所謂的調侃,「你身上的麻煩已經夠多了,多這一樁,也不差什麼。」
「你這說的是人話?」溫羽凡差點被氣笑,他撇了撇嘴,眼神里的不屑像要溢出來,「再者說,李蛟看著不像奸猾之輩。宴席上他化解衝突時的氣度,說起女兒婚事時那點藏不住的軟,都不是裝出來的。你何必跟他過不去?」
他靠在椅背上,浴後的疲憊混著滿心的不解湧上來,只覺得眼前這男人的心思,比苗疆的蠱陣還難猜。
左少秋指間的烏木摺扇突然停住了轉動,扇骨磕在掌心發出一聲悶響。
方才還掛在嘴角的戲謔笑意像被夜風颳走的煙,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他直起身時,連帽衫的兜帽從肩頭滑落,露出的下頜線繃得筆直,先前那副漫不經心的鬆弛感徹底褪去,整個人像一柄驟然出鞘的劍,鋒芒藏不住地往外滲。
「江湖這潭水,」他盯著溫羽凡的眼睛,目光沉得像洞庭湖底的淤泥,連聲音都比剛才低了八度,帶著種穿透空氣的重量,「比你在苗疆瘴氣里見過的沼澤深多了。水面上看著是遊船畫舫,底下全是纏人的水草和吃人的暗礁。」
他頓了頓,視線飄向窗外洞庭湖的方向,那裡的浪濤聲不知何時變得格外清晰,像在應和他的話:「不瞞你說,我也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,該動的時候就得動,不該問的一句都不能多問。」說到這兒,他忽然前傾身體,膝蓋幾乎要碰到溫羽凡的椅子,「但這事,你必須幫我。」
溫羽凡猛地別過臉,側臉對著窗台上的月光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。
「幫你?」他嗤笑一聲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雕花木椅的木紋,指甲縫裡嵌進細小的木屑,「就憑你這幾句沒頭沒尾的話?還是憑你在宴席上那通莫名其妙的挑釁?」
左少秋卻沒動怒,只是定定地看著他,眼神像兩束聚光燈,死死鎖著他的側臉。
過了幾秒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得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,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:「就憑你還欠我一條命。」
「嗡」的一聲,溫羽凡的耳膜像是被重錘敲了一下。
倉庫里的血腥味仿佛順著記憶漫過來,混雜著岑玉茹的玫瑰香水味,嗆得他喉嚨發緊。
他想起那時「睚眥之力」退去後的酸軟,每根骨頭都像被拆過重裝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他記得那時陳天宇(左少秋)站在陰影里,烏木摺扇輕敲掌心的聲線,明明可以像捏死螞蟻似的了結他,卻還幫他殺了岑玉茹。
最終,最留下一句淡淡的「後會有期」。
原來他早就看出來了。
看出來自己那時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,看出來只要他抬手,就能把自己的命捏碎在掌心。
溫羽凡的指節猛地攥緊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起來。
胸腔里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又悶。
感激是真的,畢竟對方當時要是出手,他根本活不到現在;
可無奈也是真的,他現在就是條被追得走投無路的喪家犬,身上的麻煩已經夠多了,多這一樁,簡直是往火堆里添柴。
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浪濤拍岸的聲響,一波一波的,像在給這場沉默倒計時。
良久,溫羽凡才緩緩轉回頭,眼底的牴觸被一層濃重的疲憊覆蓋。
他長長地嘆了口氣,那口氣里混著無奈,也混著點說不清的釋然,肩膀垮下來半寸:「罷了,就當是……還你這個人情。」
左少秋像是瞬間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,猛地往後靠回窗台,後背撞在冰涼的窗框上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抬手抹了把臉,連帽衫的袖口蹭過嘴角,先前那股緊繃的氣場徹底散了,眼裡甚至露出點劫後餘生的慶幸:「有你這句話,這事就算穩了一半。」
他探身指向窗外的夜幕,指尖划過月光勾勒出的湖岸線:「銅鏡藏在碼頭往南走約百米的岩壁里,那裡有塊突出的礁石,形狀像只展翅的鳥,很好認。你找到後別停留,往哪個方向走都行,只要別被蛟龍幫的人搶回去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至於我什麼時候找你拿……等風聲過了再說。你只需要記著,那鏡子在你手裡多一天,我這邊就多一分餘地。」
溫羽凡看著他指尖划過的方向,那裡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夜色,連星光都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。
他緩緩點頭,聲音低沉卻堅定:「好。」
一個字,像塊石頭落進水裡,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他向來說一不二,答應了的事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也會做到。
左少秋對著他拱手,動作里難得帶了點鄭重,烏木摺扇在他掌心輕輕敲了敲,像是在作最後的告別:「那就……祝你好運了。」
話音未落,他身形已經動了。
像只蓄勢已久的靈貓,腳尖在窗台上輕輕一點,衣擺被夜風掀起個利落的弧度,整個人便翻了出去。
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響,只有衣料摩擦的輕響,很快就被遠處的浪濤聲吞沒。
溫羽凡走到窗邊,望著左少秋消失的方向。
夜風吹進窗縫,捲起他發梢的水珠,帶著洞庭湖特有的濕冷氣息。
空氣中那點若有似無的檀香,是左少秋留下的最後痕跡,轉瞬間就被風卷得乾乾淨淨。
只有遠處碼頭的燈火還在明明滅滅,像撒在黑布上的碎星。
那些晃動的光映在湖面上,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,仿佛在預示著,一場更複雜的迷局,才剛剛開始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