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現代都市> 神武天下之睚眥> 第108章 岳陽樓記

第108章 岳陽樓記

  一天之後,摩托車的引擎在連續轟鳴了十幾個小時後,終於在永州城郊的柏油路邊啞了火。

  溫羽凡捏下剎車時,指節在磨禿的車把上硌出紅痕,車胎碾過路面的碎石,發出最後一聲疲憊的「咯吱」響。

  路邊那間灰撲撲的公廁像塊被遺棄的積木,牆皮剝落處露出裡面的黃土,鐵門上的紅漆早已褪成斑駁的粉白,被風颳得吱呀亂晃。

  看本書最新章節,請訪問st🎤o9.com

  溫羽凡推開門時,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與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,牆角的蛛網沾著枯葉,在穿堂風裡輕輕顫動。

  他反手閂上門,金屬插銷「咔嗒」一聲落定,將公路上的車流聲隔在了外面。

  昏黃的節能燈光線歪斜,在瓷磚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,他靠在斑駁的瓷磚牆上,先長長吁了口氣。

  脫苗服時,粗麻布料蹭過結痂的傷口,帶來細碎的癢。

  衣擺處的血漬早已發黑,像乾涸的泥塊嵌在纖維里,袖口沾著的青紫色痕跡是蠱藤汁液留下的,摸上去硬邦邦的,邊緣還勾著幾根乾枯的蕨類草屑。

  這衣服陪著他闖過五毒陣,擋過竹箭的尖鋒,此刻沉甸甸的,像裹著半段生死線。

  他換上了自己的黑色風衣。

  布料是水洗過的柔軟,貼著皮膚時帶著種近乎陌生的妥帖,牛仔褲的褲腳磨出了毛邊,那是他出發前就有的樣子,此刻卻像隔了一個世紀。

  他抬手扯了扯衣領,觸到頸側的舊疤時,突然想起阿朵遞給他這件苗服時,指尖划過布料的溫度。

  苗服不能丟。

  他蹲下身,把苗服平鋪在積著薄塵的洗手台上,小心翼翼地抖掉草屑。

  衣襟上的盤扣鬆了兩顆,他耐心地一顆顆系好,青布對襟的紋路被血漬浸得發深,卻依然能看出針腳的細密。

  藍布包就放在腳邊,被露水浸得發潮。

  他把衣服疊成整齊的方塊,放進隨身的藍布包最底層,上面壓著阿朵給的油紙包(裡面的藥粉還帶著淡淡的雄黃味),再往上是那隻刻著蠱文的銀鈴,碰撞時發出細碎的脆響,像在提醒他別忘苗疆的事。

  公廁外的白楊樹被風吹得嘩嘩響,葉子打著旋落在公路上。

  溫羽凡推開門時,陽光刺得他眯起眼,黑色風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 T恤。

  他跨上摩托車,藍布包在車后座顛了顛,像揣著塊沉甸甸的暖石。

  裡面裹著的不只是一件舊衣,還有苗地的霧、阿朵檐下的銅鈴,以及那段在刀光蠱影里,忽然照進暖意的日子。


  引擎重新發動時,他回頭望了眼那間公廁,鐵門在風裡晃出細碎的響。

  後視鏡里,灰撲撲的影子越來越小。

  風卷著碎葉掠過摩托車的擋泥板,發出細碎的「沙沙」聲。

  溫羽凡的指尖在磨禿的車把上微微發力,生鏽的油門被擰到底,引擎爆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,像頭疲憊卻倔強的獸,馱著他在柏油路上撕開一道殘影。

  他沒有再往東。

  後視鏡里,湘南的山影正一點點被甩遠,那些纏繞多日的霧靄早已消散,只剩天邊的雲被風扯成稀薄的紗。

  車把劇烈震顫,震得虎口發麻。

  這是連續三天高強度行駛的後遺症,車胎的紋路里嵌著沿途的泥塊,有的還沾著苗疆特有的靛青色草汁,像一串沉默的軌跡。

  經過長沙時,車流在高架橋上匯成緩慢流動的光河,喇叭聲、引擎聲、街邊小販的吆喝聲裹著尾氣湧來,卻連他的衣角都沒沾到。

  溫羽凡的摩托車像條滑溜的魚,貼著車流邊緣的空隙竄過,車身擦著一輛白色轎車的後視鏡時,對方按響的短促喇叭聲在他身後炸開,很快就被風吞了進去。

  他甚至沒回頭,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有緊握車把的指節泛著青白。

  這座城市的熱鬧與他無關,就像他口袋裡那部早在重慶山道上就關機的手機,屏幕漆黑,切斷了所有可能的追蹤信號。

  兩次變道更是關鍵。

  在重慶界碑旁突然拐向南下國道,又在永州城郊的岔路口猛地折向北方,像在地圖上畫了個潦草的銳角。

  那些追了他半個月的影子,大概還在浙閩的山路上兜圈,或是困在湘南的梯田迷宮裡……

  後視鏡里乾乾淨淨,只有被車輪捲起的塵土在夕陽里慢慢沉降,連輛可疑的 SUV都沒有。

  這太平來得有些不真實。

  風穿過頭盔的縫隙,帶著十一月特有的涼意刮在耳廓上,取代了之前那些若有若無的引擎轟鳴;

  路邊的白楊樹葉落得差不多了,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,不像苗疆的竹林那樣藏著未知的眼睛。

  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變得格外清晰:

  在柏油完好的路段是平穩的「嗚嗚」聲,遇到修補的補丁時會發出「咯噔」的顛簸,仿佛這世界真的被按下了靜音鍵,只剩下他和這頭鐵獸在沉默地狂奔。

  直到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,那抹光漫過遠處的水線時,溫羽凡才猛地捏下剎車。

  「吱——」輪胎與路面摩擦出尖銳的嘶鳴,青煙瞬間冒起,摩托車在慣性里滑出半米才停穩,車鏈「哐當」響了一聲,像是在抱怨這突然的停頓。


  眼前就是洞庭湖了。

  水面在暮色里泛著綢緞般的光澤,遠處的君山島縮成一團模糊的青影。

  而湖畔最高處,岳陽樓的飛檐正被夕陽鍍上一層金紅,那些翹角像被點燃的火焰,在漸暗的天色里明明滅滅。

  牆面上斑駁的磚痕、斗拱上精緻的雕花,都被這層光裹著,古老得像從畫裡走出來,又亮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
  溫羽凡摘下頭盔,額前的碎發被汗粘在額角。

  他望著那座樓,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衝動。

  這半個多月,他的眼裡只有刀光、蠱影、不斷後退的路,連抬頭看雲的功夫都沒有。

  可此刻,岳陽樓的飛檐刺破暮色的樣子,竟讓他緊繃的肩背莫名鬆了些。

  他把摩托車歪歪扭扭地停進停車場角落,車撐「咔」地一音效卡在碎石縫裡。

  他摘了頭盔,將它和藍布包一起留在了車上,只背上劍袋,便拍了拍沾滿塵土的褲腿,往景區走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一月的風卷著碎金般的陽光,斜斜地切過岳陽樓景區的朱漆大門。

  溫羽凡捏著那張薄薄的門票,指尖觸到紙面粗糙的紋路,像觸到了一段被時光磨舊的故事。

  他沒有急著往前走,只是站在入口處停頓了片刻。

  秋風掠過鬢角,掀起黑風衣的下擺。

  景區里往來的遊客大多舉著手機,鏡頭對準飛檐翹角時發出細碎的快門聲,孩子們的笑鬧聲混著導遊擴音器里的講解,像一鍋煮沸的糖水,咕嘟咕嘟地冒著甜暖的泡。

  這人間煙火氣太過鮮活,讓他習慣性繃緊的肩背竟悄悄鬆了半寸。

  漫步行走在青石板路上,鞋底碾過幾片枯黃的梧桐葉,發出細碎的「咔嚓」聲。

  路兩旁的湘妃竹斜斜地探著枝椏,竹節上的紫斑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,像誰不小心打翻了硯台,墨汁順著竹竿蜿蜒流淌,暈染出幾分文人墨客的雅致。

  轉過一道彎,「南極瀟湘」的牌坊便撞進了眼帘。

  青灰色的石樑被歲月磨得發亮,四個鎏金大字雖有些斑駁,卻依舊透著筆力千鈞的沉雄。

  溫羽凡抬手撫過冰涼的石柱,指尖划過那些被風雨啃出的細小凹痕,忽然想起苗疆獵頭寨里刻滿蠱文的石碑——同樣是石頭,一個藏著殺伐的詛咒,一個寫著山河的遼闊。

  牌坊後便是碑廊,歷代名人的詩詞刻在青黑色的石板上,字跡或雄渾或娟秀。

  他在范仲淹的《岳陽樓記》碑前停住了腳步,指尖懸在「先天下之憂而憂」的刻字上方,沒有落下。


  墨跡早已融進石頭的肌理,卻仿佛仍能嗅到當年揮毫時的墨香,混著洞庭湖的水汽,在千年後的風裡輕輕漾開。

  他不是文人,讀不懂那些平仄韻律里的家國情懷,卻莫名覺得,這字裡行間的坦蕩,比江湖上的刀光劍影更有力量。

  穿過碑廊,石欄後的湘水便毫無預兆地鋪開在眼前。

  十一月的湖水褪去了盛夏的渾濁,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碧玉,泛著清透的光澤。

  遠處的天際線與水面連成一片,夕陽的金輝灑在波紋上,碎成萬千光點,隨波逐流時像一群躍出水面的銀魚。

  溫羽凡靠著冰涼的石欄,望著那片浩渺,忽然想起有人說過「湘水有靈,能洗江湖殺伐氣」。

  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自嘲的笑。

  手腕上那道被蠱毒侵蝕過的淡青色疤痕還在,後頸的舊傷偶爾會在陰雨天隱隱作痛,這些都是殺不死的印記。

  可不知為何,望著眼前這汪平靜的水,胸腔里翻湧了半個月的焦躁,竟真的像被湖面的漣漪撫平了似的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  遠處的湖面上,幾艘歸帆的剪影正緩緩靠近。

  白帆被夕陽染成橘紅色,帆布褶皺里漏下的光在水面投下晃動的光斑,恍惚間竟像極了苗疆梯田裡錯落的吊腳樓——那些黑褐色的木樓在霧裡若隱若現,檐下的銅鈴被風拂動時,聲線與此刻的浪濤聲竟有幾分相似。

  他想起阿朵遞給他青布對襟衣時,指尖划過布料的溫度;

  想起獵頭寨第三棟吊腳樓里,那具女屍空洞眼窩中跳動的幽綠鬼火;

  想起冰蟬玉牌貼在胸口時,那穿透骨髓的涼意。

  這些畫面在腦海里翻湧,卻沒有帶來往常的驚懼,反倒像被湘水濾過似的,多了幾分遙遠的朦朧。

  直到暮色開始漫上來,他才轉身走向岳陽樓的登樓石階。

  木質樓梯被無數人踩過,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「吱呀」聲,像老夥計在低聲絮語。

  二樓的迴廊處,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孩童正站在石碑前,奶聲奶氣地跟著媽媽讀《岳陽樓記》:「銜遠山,吞長江……」

  稚嫩的語調與遠處浪濤拍岸的「嘩嘩」聲撞在一起,竟有種奇異的和諧。

  孩童讀錯「浩浩湯湯」的發音時,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來,聲音脆得像銀鈴。

  溫羽凡站在廊柱後,看著那張小臉上沾著的夕陽餘暉,忽然想起兒子小時候背唐詩的模樣——也是這樣,錯字連篇卻中氣十足,奶味的氣息里裹著烤紅薯的甜香。

  一陣風從檐角鑽進來,捲動了孩童額前的碎發。


  檐下的宿鳥被驚起,撲棱著翅膀掠過湖面,黑影在金紅的天幕上劃出一道弧線,漸漸消失在君山島的方向。

  登上三樓時,視野豁然開朗。

  溫羽凡倚著雕花欄杆,極目遠眺。

  洞庭湖在暮色中鋪成一片無邊的墨藍,遠處的君山島像一塊浸在水裡的青玉,被淡淡的霧氣裹著,只露出朦朧的輪廓。

  島上的草木、亭台都隱在霧裡,看不真切,反倒像位披著輕紗的仙子,靜靜地守在湖心,等著誰來解開她的面紗。

  浪濤聲在腳下輕輕起伏,像大地的呼吸。

  溫羽凡望著那片浩渺,忽然覺得前路的迷茫也沒那麼可怕了。

  江湖的刀光劍影還在身後追,一千萬的懸賞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,可此刻岳陽樓的飛檐、洞庭湖的波光、君山島的朦朧,都成了刻在記憶里的印章。

  他不知道下一站要往哪裡去,不知道那些藏在暗處的獵手何時會再次扣動扳機……

  但他清楚地知道,多年後再想起這個十一月的黃昏,一定會記得湘水如何撫平了他的戾氣,記得孩童的讀書聲如何撞碎了江湖的肅殺,記得這片浩渺的水色里,曾藏過他片刻的、難得的平靜。

  暮色漸濃,遠處的漁火次第亮起,像撒在湖面的星子。

  溫羽凡最後望了一眼君山島,轉身下樓時,腳步比來時更穩了些。

  黑風衣的下擺掃過樓梯的木棱,帶著洞庭湖的水汽,也帶著些微釋然的輕響。

  然而,這短暫的寧靜終究像湖面的漣漪,轉瞬就被現實的石子砸得粉碎。

  溫羽凡在岳陽樓景區里又轉了半圈,夕陽把飛檐的影子拉得老長,落在青石板上像幅流動的水墨畫。

  肚子不合時宜地「咕」了一聲,方才被湖風壓下去的飢餓感捲土重來,帶著點反酸的空落。

  他拍了拍風衣口袋,早上剩下的半塊糯米粑粑早就沒了蹤影,便轉身往景區外走。

  出了朱漆大門,街道上的喧囂陡然湧來。

  傍晚的風卷著烤紅薯的甜香、炸臭豆腐的焦香,還有遠處公交站台的報站聲,在空氣里攪成一團熱鬧的糊。

  溫羽凡縮了縮脖子,正想往街角那家亮著「小炒」燈箱的館子拐,耳畔突然炸響一陣尖銳的「叮叮……」聲。

  那聲音來得毫無徵兆,像兩根生鏽的鋼針猛地扎進耳膜,又脆又急,帶著種機械特有的冰冷質感。

  溫羽凡渾身的汗毛「唰」地全豎了起來,後頸的皮膚像被潑了桶冰水,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弦。

  他的右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閃電探出,指尖穿過帆布劍袋的縫隙,精準地攥住了武士刀的刀柄。

  冰涼的觸感順著指縫往骨髓里鑽,混著刀柄繩結磨出的薄繭,帶來一種近乎本能的踏實。

  內勁在丹田猛地翻湧了一下,順著經脈往四肢竄,連帶著指尖都泛起麻癢的力道。

  「在大街上竟然就敢來襲擊我?」他心中又驚又疑,畢竟武安部的鐵律明確規定了武者不得在鬧市動手,「這麼張狂?」

  但他雖然疑惑,身體卻已經進入戒備姿態:膝蓋微屈,重心壓低,左肩微微沉著,同時餘光快速掃過街道兩側……

  左側是家賣旅遊紀念品的小店,玻璃櫃裡的岳陽樓模型反射著夕陽;

  右側是家雜貨鋪,門口堆著成箱的礦泉水,老闆娘正彎腰給冰櫃補貨。

  視線像探照燈般掃過每個角落,連電線桿後、垃圾桶旁都沒放過,生怕藏著什麼淬毒的弩箭或是閃著寒光的匕首。

  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,撞得肋骨生疼,連呼吸都帶著顫。

  他盯著空無一人的街心,等著某個暗處突然竄出黑衣蒙面的殺手,等著刀光劍影劈開這尋常的傍晚。

  可過了足足半分鐘,預想中的廝殺沒等來,連片可疑的影子都沒晃過。

  倒是有個背著書包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從他身邊跑過,手裡舉著串糖葫蘆,山楂上的糖衣在夕陽下亮得晃眼,跑遠了還回頭好奇地瞥了他一眼,大概覺得這個站在路中間攥著拳頭的男人有點奇怪。

  溫羽凡的眉頭擰得更緊了,正想再凝神細聽,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一群人影正從對面的巷口拐出來。

  約莫十幾個人,三三兩兩地湊著,有男有女。

  最扎眼的是他們頭頂懸浮的淡藍色對話框,像手機屏幕上彈出的消息框,在漸暗的天色里泛著幽幽的光。

  溫羽凡眯起眼,看清了框裡的字——「武徒三階」「武徒五階」……最高的那個也不過「武徒八階」,連內勁都沒凝聚的貨色。

  他握著刀柄的指節慢慢鬆開,掌心沁出的汗在刀柄纏繩上洇出淺痕。

  這夥人的氣息駁雜得很,有的帶著菸酒味,有的混著汗餿氣,還有個穿夾克的漢子袖口沾著機油,怎麼看都像是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,別說威脅,怕是連他三招都接不住。

  那群人說說笑笑地從他身邊走過,腳步匆匆,像是在趕什麼要緊的場子。

  「哎,你說蛟龍幫今兒召集這麼多人,到底要整啥活?」一個留著寸頭的年輕人撞了撞同伴的胳膊,聲音裡帶著點興奮的顫,他穿著件印著骷髏頭的 T恤,牛仔褲膝蓋處磨出了破洞,說話時唾沫星子濺在空氣中。


  旁邊叼著煙的漢子吐了個煙圈,煙味混著劣質古龍水的味道飄過來:「誰知道呢?我聽我表哥說,只要去了就有免費的酒席,雞鴨魚肉管夠,還有白的喝。」他攤了攤手,腕骨上有道猙獰的刀疤,「管他啥大事,先混頓飽的再說。」

  「就你這點出息!」走在中間的短髮女人笑罵一聲,抬手拍了拍寸頭的後腦勺,「人家蛟龍幫在洞庭湖這地界說了算,能請咱們這些赤腳的吃飯,指定有大動作。」

  她穿著件黑色衝鋒衣,拉鏈拉到頂,露出的脖頸上掛著塊狼牙吊墜,說話時眼神往溫羽凡這邊掃了掃,卻像沒看見似的,很快又轉了回去。

  這時,隊伍末尾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突然壓低了聲音,像怕被風吹走似的:「我倒是聽碼頭的老黃說,好像要掛懸賞……」

  「懸賞?」寸頭猛地停下腳步,眼睛瞪得溜圓,「懸啥賞?多少錢?」

  鴨舌帽故意頓了頓,帽檐下的嘴角勾起抹神秘的笑:「這我可就不知道了……」

  「嘿,你這不等於白說嘛!」叼煙的漢子把菸頭往地上一摁,用腳碾了碾,「吊人胃口呢?」

  「急啥?」鴨舌帽聳了聳肩,腳步沒停,「到了渡口上船,不就啥都清楚了?」

  一群人說說笑笑地往東邊去了,腳步聲混著他們的笑罵,漸漸消失在街角。

  確認那群人確實不是沖自己來的,溫羽凡緊繃的脊背才緩緩鬆弛下來,像是被驟然鬆開的弓弦。

  後頸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滑,在脊椎溝里積成一小片濕痕,抬手抹臉時,指尖觸到的皮膚還帶著點發僵的涼意。

  他望著那群人遠去的背影,嘴角扯出抹自嘲的笑,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捲走:「我倒是成驚弓之鳥了。」

  剛說完,眼角的餘光掃過街角閃爍的霓虹燈,剛才那群人嘴裡「蛟龍幫」「懸賞」這幾個詞突然在腦海里炸響,像沒熄滅的火星子落到了乾草堆里。

  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,耳邊仿佛又響起苗疆五毒陣里蠱蟲振翅的嗡鳴,讓他剛平復的心跳又開始亂了節奏。

  蛟龍幫?

  聽名字不像個好東西。

  召集這麼多江湖人,還要設懸賞……

  溫羽凡的目光沉了沉,下意識摸了摸後背的武士刀袋,帆布下的刀柄硌著掌心,帶來一絲踏實,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疑雲。

  這懸賞會跟自己有關嗎?

  那千萬懸賞的消息早就傳遍暗網,難保蛟龍幫不會來湊這個熱鬧。

  還是說,他們另有所圖,只是碰巧撞上了自己?

  無數個念頭像亂麻似的纏上來,勒得他胸口發悶,連呼吸都帶著點滯澀。


  「看來這地方也不能久留了。」他低聲咕噥著,腳步已經下意識地往後轉,想趁著夜色趕緊離開這片是非之地。

  肌肉記憶還停留在過去半個月的逃亡里——只要跑得夠快,麻煩就追不上。

  可剛邁出兩步,鞋底碾過一片乾枯的梧桐葉,「咔嚓」一聲輕響像根細針,猛地扎醒了他。

  溫羽凡的腳步頓在原地。

  風掀起他風衣的衣角,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灰色打底衫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,鞋面上還沾著苗疆梯田的泥點,那是幾天前從五毒陣里衝出來時蹭上的。

  這段時間,從川地的百人圍殺到苗疆的蠱毒陷阱,從暗夜裡追來的 SUV到霧中淬毒的竹箭,他像條被逼到絕境的狼,只能靠著本能撕咬求生。

  曾經的他,遇事總想著退一步海闊天空。

  可現在,胸腔里那股不甘正像野草似的瘋長……

  「憑什麼?」

  憑什麼他要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躲躲藏藏?

  憑什麼那些人可以肆無忌憚地設陷阱、放冷箭,而他只能被動挨打?

  「總是被人追殺,心裡好憋屈。」他咬緊後槽牙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  眼前猛地閃過川地省道上的車燈,百餘人舉著鋼刀鐵叉圍上來時,那片晃得人睜不開眼的刀光;

  閃過苗疆獵頭寨的吊腳樓,五毒陣里蠱藤纏上腳踝時,那種冰涼滑膩的觸感;

  還有無數個深夜裡,後視鏡里若隱若現的黑影,像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。

  一味躲避,確實能苟活,可那種提心弔膽的恐慌,早已像蠱毒一樣鑽進了骨頭縫裡。

  而且敵暗我明,他永遠不知道下一個陷阱藏在哪個轉角,下一支毒箭會從哪個方向射來。

  「既然他們要算計我,為什麼我不能先下手為強呢?」

  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像劈進黑夜的閃電,瞬間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緒。

  溫羽凡猛地抬頭,眼裡的猶豫被一股狠勁取代。

  過去那個連吵架都怕聲音太大的溫和性子,早就被這一路的血雨腥風磨出了稜角。

  「不如去會會這個蛟龍幫,看看他們到底想搞什麼鬼,順便……」他沒說下去,但眼神里的光已經亮得驚人。

  那光里藏著的,是撕開迷霧的決絕,是主動出擊的鋒芒,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期待……

  他的心臟突突直跳,不是害怕,是興奮。

  溫羽凡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,壓了壓腰間的武士刀袋,放輕腳步,不遠不近地跟在了那群人的身後。


  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,混在熙攘的人流里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,正悄然滑向未知的風暴中心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溫羽凡跟著前方那群說說笑笑的人影,踩著碼頭青石板上的水窪,慢慢融入這片喧鬧。

  暮色正順著洞庭湖的水面往上爬,把天邊最後一點橘紅染成灰藍,空氣里飄著潮濕的腥氣,混著遠處小吃攤飄來的油炸香氣,在晚風裡纏成一團。

  碼頭上攢動的人頭裡,大半是舉著手機的遊客。

  有人舉著自拍杆追著掠過水麵的白鷺,鏡頭裡還框著遠處模糊的君山島;

  穿衝鋒衣的旅行團正圍著導遊聽講解,擴音器里的聲音被風撕得發飄;

  賣紀念品的小販推著掛滿鑰匙扣的推車穿梭在人群里,塑料岳陽樓模型在夕陽下泛著廉價的光。

  溫羽凡的目光像浸了水的墨,輕輕掃過人群。

  視線觸及武者時,瞳孔會極輕微地收縮:那些淡藍色的對話框懸浮在他們頭頂,像手機彈窗般透著幽光。

  「武徒三階」的字框邊緣泛著淺白,「武徒五階」的則帶著點淡淡的藍,最高階的那幾個框裡,「武徒八階」的字跡邊緣也不過是纏著圈細碎的光暈,像浸在水裡的冰碴。

  他默數著那些發光的框,算上剛跟來的十幾人,光暈總數已經過了三十。

  但他的喉間竟不自覺地滾過聲極輕的嗤笑。

  他早已不是那個第一次握刀時指尖發顫的生手了。

  前番百人圍殺的記憶還在骨血里發燙:川地省道上,鋼刀劈空的呼嘯、箭矢划過耳畔的銳鳴、血漿濺在臉上的滾燙,還有自己踩著殘肢斷骨衝鋒時,腳下「咯吱」作響的碎肉與碎骨。

  後來苗疆的連番廝殺更像塊磨刀石,蠱蟲振翅的嗡鳴、毒掌擦過肩頭的灼痛、冰蟬玉牌貼胸的刺骨涼,一層層剝掉了他骨子裡的怯懦。

  此刻若再面對百名武徒,他能妥善分配好自己的體力,甚至能提前半秒預判出誰會先揮刀、誰會藏在人群後放冷箭。

  丹田處的內勁會精確地如同點滴,順著經脈湧向四肢,不會在無用的地方浪費一絲一毫。

  此刻,他的眼神掃過人群,那些懸浮的「武徒三階」「武徒五階」對話框,對他來說,不過是些標註著「脆弱」的活靶而已。

  他往碼頭邊緣退了兩步,後背輕輕靠上鏽跡斑斑的鐵欄杆。

  欄杆上還留著經年累月的手印,涼得像塊浸在湖裡的石頭。

  目光掠過水麵時,能看見自己的影子——黑風衣被風掀起的衣角,攥在欄杆上骨節泛白的手,還有背後那柄裹著帆布的長刀輪廓,像幅被暮色洇開的剪影畫。


  周圍的喧鬧像潮水般漲漲落落,他卻像塊沉在水底的石頭,連呼吸都壓得極緩。

  有兩個掛著「武徒四階」框的漢子在不遠處抽菸,手指間的菸捲明滅著,視線時不時往他這邊瞟,帶著點掂量的意味。

  溫羽凡眼皮都沒抬,只在對方目光掃來時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欄杆上的鏽坑,那動作輕得像在數紋路,卻讓那兩人的視線迅速彈了回去。

  天色徹底沉下來時,遠處的湖面突然亮起一串燈火。

  起初只是幾點模糊的光,隨著水波晃悠,漸漸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,把水面照得像鋪了層碎銀。

  人群里有人指著那方向驚呼,小販的推車軲轆聲、孩子的哭鬧聲瞬間都低了下去。

  樓船破開暮色駛來的樣子,像從水墨畫裡摳出來的。

  船身比尋常客輪寬出近一倍,烏木色的船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,艙壁上的浮雕是盤旋的蛟龍,龍鱗被描了金,在夜色里閃著細碎的光。

  最惹眼的是船頂的飛檐,翹角上掛著的銅鈴隨著船身晃動輕響,鈴穗垂落的弧度里,還沾著未乾的湖珠,像串被月光浸過的銀鏈。

  它不像該出現在這現代碼頭的東西。

  這周圍,不管是鋼筋水泥的碼頭、鐵製的棧橋還是遠處貨輪的煙囪,都透著工業時代的冷硬。

  唯有這艘樓船,帶著股從《清明上河圖》里走出來的古意,連破開的浪都比別處柔緩些,把平靜的湖面熨出層層疊疊的褶皺。

  船身漸漸靠近,能看清甲板上的雕欄。

  欄柱是擰成麻花狀的青銅,欄板上嵌著琉璃,映著岸邊的燈火,像把碎星子都鎖在了裡面。

  當船尾的鐵錨「哐當」砸進水裡時,濺起的水花在燈光下像串散落的珍珠,連帶著船身輕輕晃了晃,才穩穩地泊在岸邊。

  碼頭上的人群突然靜了半秒,連拍照的快門聲都稀了些。

  那些頂著藍色對話框的武者們下意識地往一起湊,有人摸了摸藏在腰間的刀鞘,有人悄悄挺直了背,目光里的興奮像被風撩的火星,在夜色里明明滅滅。

  溫羽凡的視線從船身浮雕的龍睛上移開,落在自己掌心——那裡不知何時沁出了層薄汗,正順著指縫往欄杆的鏽坑裡鑽。

  他知道,這絕不是場普通的宴席,那些纏繞在船身的金紋里,藏著和苗疆蠱幡相似的氣息,甜膩又危險。

  艙門的液壓杆發出輕微的「嗤」聲,金屬門軸轉動時帶起一陣混著松木香氣的暖風。

  橘黃色的艙內燈光順著門縫漫出來,在烏木色的甲板上投下道狹長的光帶,像給即將出場的人鋪了條隱形的紅毯。


  一位身著華服的男子踩著光帶邊緣穩步走出,玄色絲綢大褂在夜風中微微起伏,下擺掃過甲板時帶起細碎的氣流,卻連半分褶皺都沒留下。

  他每一步都踩在甲板的木紋間隙里,節奏均勻得像鐘擺,皮鞋跟叩擊木板的「篤篤」聲,竟壓過了遠處湖面的浪濤,在碼頭上空蕩開清晰的回音。

  男子站定在船頭的雕花欄邊,身形挺拔如松。

  玄色大褂的領口和袖口滾著暗金色雲紋,在岸邊射燈的斜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最惹眼的是下擺:

  整片綢緞上用銀線密密繡著條水蛟,鱗甲層層疊疊,每片都泛著冷冽的光,仿佛剛從深潭裡游出來,連濕漉漉的水珠都凝在銀線末梢。

  水蛟的眼睛是兩顆鴿血紅瑪瑙,在夜色里閃著幽光,順著男子的動作微微晃動,真像下一秒就要擺尾掙開布料,攪得洞庭湖翻湧起來。

  他周身的氣場像塊無形的磁石,碼頭上原本嘈雜的議論聲陡然低了半截。

  遊客舉著手機的手懸在半空,江湖人士攥著武器的指節也下意識鬆了松……

  那是種久居上位的威嚴,不是刻意擺出的架子,而是從眼神、站姿、甚至呼吸頻率里透出來的,仿佛他抬抬手,這碼頭的燈火就得暗下去三分。

  男子抬手雙手抱拳,拇指併攏時指節泛著淺白,聲音穿過夜風撞在每個人耳里:「普通遊客請止步,此為私人船隻。」話音頓了頓,目光掃過人群里那些藏不住戾氣的面孔,「收到洪蛟夜宴邀請的『線上朋友』,請登船吧。五分鐘後開航,過時不候。」

  聲音不高,卻帶著種奇特的穿透力,像裹著層金屬膜,在湖面的水汽里滾過,連最遠處舉著棉花糖的小孩都停了嘴。

  碼頭上瞬間炸開兩重天地。

  遊客堆里「嗡」地湧起聲浪。

  穿衝鋒衣的姑娘踮腳把手機舉過頭頂,鏡頭死死懟著船頭的水蛟刺繡,屏幕光映得她鼻尖發亮:「天吶這船是真的吧?不像道具啊!」

  旁邊戴眼鏡的大叔飛快點著屏幕,朋友圈文案已經敲到一半:「洞庭湖偶遇古風樓船,船頭大佬氣場兩米八!」

  有人舉著自拍杆後退半步,想把整個船身框進畫面,卻被身後的人推了個趔趄,手機差點飛進湖裡,驚得他嗷地叫了一聲。

  這些喧鬧像隔著層玻璃,傳不到男子耳里。

  他眼帘半垂著,看都沒看那些閃爍的手機屏幕,仿佛對這種被圍觀的場面早已麻木——就像看一群圍著燈火打轉的飛蟲,沒必要驅趕,也沒必要在意。

  而那些藏在人群里的江湖人,反應則截然相反。

  「洪蛟夜宴!」有人低呼一聲,攥著腰間刀鞘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泛白。


  剛才還裝作遊客的漢子們瞬間變了臉色,眼裡的散漫被貪婪取代,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。

  「走!」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人群里立刻擠出一條道。

  穿夾克的漢子撞開前面拍照的姑娘,大步往船舷沖,皮鞋踩在水窪里濺起泥點也顧不上;

  戴鴨舌帽的男人則弓著身子,像只敏捷的貓,順著棧橋邊緣小跑,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著登船的跳板;

  還有兩個背著行囊的女人,直接不客氣地撥開人群:「讓一下,讓一下!別擋道!」

  他們擠擠搡搡,腳步聲、喘息聲、甚至偶爾碰撞的悶響混在一起,活像一群被趕急了的野獸,生怕慢一步就被關在門外。

  唯有溫羽凡,還站在原地。

  黑風衣的下擺被風掀起個角,又緩緩落下。

  看著眼前亂糟糟的景象,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,那笑容裡帶著點瞭然,又藏著點說不清的玩味。

  等前面的人擠得差不多了,他才抬腳。

  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皮鞋碾過青石板上的水窪,發出「嗒」的輕響,和周圍雜亂的腳步聲格格不入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船身雕欄上的琉璃,又掠過那些急切登船的背影,最後落在船頭華服男子的側臉上。

  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微微偏過頭,兩人的視線在夜色里撞了一下,又很快分開。

  溫羽凡的步伐沒停,像只是在逛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碼頭。

 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掌心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些,丹田處的內勁正隨著腳步的節奏,緩緩流轉。

  他知道,這船不是普通的船,這宴也不是普通的宴。

  但那又如何?

  他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,迎著船頭的燈光,一步步踏上了跳板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