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有些規矩必須守
今夜的小木屋裡,煤油燈的光暈在牆上遊走,把兩根懸著的干艾草影子拉得老長。
松木桌被歲月磨得發亮,桌角還留著半圈深褐色的酒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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閒雲居士的道袍下擺掃過地面的藥渣,帶起一陣當歸混著陳艾的苦香,剛落定,對面的黃湯就「咕咚」一聲把酒葫蘆往桌沿一磕。
葫蘆皮被摩挲得發亮,琥珀色的酒液在裡面晃出細浪,他仰脖灌了一大口,喉結滾得像個小土坡,末了還咂咂嘴,酒液順著花白的鬍鬚往下滴,在衣襟上洇出星星點點的濕痕。
「嘿嘿,我吃你的炮!」黃湯的粗嗓門撞得油燈芯顫了顫,他肥厚的手掌抓起顆紅漆炮棋,「啪」地按在對方黑卒斜前方,棋盤上的木紋都被按得發白。
棋子碰撞的脆響里,幾枚靠邊的卒子被震得微微搖晃,像站不穩的醉漢。
閒雲居士指尖捻著銀白的長須,指腹蹭過鬍鬚上的細灰,眼底漾著淺淡的笑意。
他沒看黃湯,目光落在棋盤右側那枚孤零零的黑車身上,指尖輕輕叩了叩桌沿,發出「篤篤」的輕響。
「臭棋簍子,竟還想著吃我的炮?」他手腕一翻,捏起枚深棕色的車棋,指節在棋子上輕輕一轉,那棋子就帶著股巧勁斜斜滑出,「你且看好了……」
車棋落在棋盤上時,剛好卡在黑馬的前蹄位置,與黃湯的紅炮隔著楚河漢界對峙。
「你的車,怕是保不住了。」閒雲居士的聲音像山澗里的泉水,慢悠悠淌出來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黃湯的濃眉瞬間擰成個疙瘩,像兩截泡了水的麻繩。
他肥厚的手指在黑車棋子上來回摩挲,指腹蹭得棋子邊緣的漆皮都快掉了,嘴裡嘟囔著:「怎麼會這樣?剛才明明看你炮旁邊沒防備……老道,你這步棋下得陰損!」
說著突然抬頭,滿臉的褶子都堆成了笑紋,手在衣襟上胡亂擦了擦,往一起搓著:「那個……老道,我能悔一步棋麼?就一步!剛才那炮我不該放這兒……」
閒雲居士抬手揮了揮,道袍的寬袖掃過桌角的青瓷藥瓶,帶起一陣微風。
燈光剛好照在他袍角的雲紋上,那雲紋被洗得發白,卻在光里泛著柔和的微光。
「無妨。」他的笑聲混著藥香飄出來,「憑你這棋藝,便是悔上十步,也難贏過我。」
黃湯剛要伸手去挪棋子,窗外突然傳來「沙……沙……」的響動。
那聲音很輕,像是有人拖著腿在磨石子路,每一下都帶著滯澀的停頓,中間還夾著「嗬……嗬……」的氣音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,悶得讓人心裡發緊。
黃湯的手僵在半空,指間的紅炮還沒碰到棋盤,腰間的酒葫蘆「咕咚」一聲撞在桌沿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側耳聽著,渾濁的眼珠瞪得溜圓,往閒雲居士那邊湊了湊:「老道,你聽……」
煤油燈的光暈在木屋裡游移,將牆面上懸著的干艾草影子拉得老長,像兩道沉默的守衛。
松木桌被歲月磨得發亮,桌角那半圈深褐色的酒漬里,還凝著昨夜未乾的酒氣,混著空氣中當歸與陳艾的苦香,在昏黃的光里漫開。
閒雲居士指尖捻著車棋,指腹輕輕撫過棋子邊緣被摩挲得光滑的木紋。
他的目光越過棋盤上交錯的紅黑棋子,幽幽望向那扇斑駁的木門。
「咣當!」
一聲巨響陡然炸響,木門像被巨力撞碎的骨片,帶著撕裂般的呻吟彈開。
金滿倉的身影連滾帶爬地摔進來,右腿褲管早已被鮮血浸透,暗紅的血珠順著褲腳往下淌,在青磚地面洇出蜿蜒的細線,像條掙扎的蛇,一路爬到棋盤邊才停下。
他趴在地上劇烈喘息,喉嚨里像是塞著團被血浸透的棉絮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「嗬嗬」的破風聲。
「前……前輩!救、救命啊!」嘶啞的喊聲從齒縫裡擠出來,混著血沫噴在冰冷的磚地上。
閒雲居士握著棋子的手驟然頓在半空,指間的車棋在燈光下投出細小的陰影。
他兩道長眉緊緊擰成疙瘩,原本平和的眼底掀起細碎的波瀾,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隨著金滿倉掙扎的動作扭曲變形,像幅晃動的剪影畫。
「哎呦喂!」酒鬼黃湯猛地從竹凳上彈起來,腰間的酒葫蘆撞在桌沿,發出「咕咚」一聲悶響。
他慌忙跨過去扶住金滿倉搖搖欲墜的身子,掌心觸到對方濕透的褲管時,只覺一片滾燙的黏膩。
「小子,你這是遭了什麼劫?」他粗啞的嗓門裡裹著驚惶,酒葫蘆在腰間晃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「殺手……有殺手要殺我大哥!」金滿倉死死抓住酒鬼的衣袖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幾乎要嵌進布料的纖維里。
他的眼球布滿血絲,死死盯著酒鬼的眼睛,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:「求你們快去救救他!再晚就來不及了!」
「好好好,放心,我這就去看看。」酒鬼連聲應著,伸手將金滿倉扶到邊上的竹凳上。
凳腳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,他轉身就要往門外沖,布鞋剛跨過門檻,後頸突然襲來一陣寒意。
「老黃,別忘了咱們已經退出江湖了。」
閒雲居士的聲音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,帶著刺骨的涼意,兜頭澆在酒鬼後頸。
這句話像道無形的鎖鏈,瞬間將酒鬼釘在原地。
他的背影僵在門框裡,一半浸在屋裡的暖光里,一半落在門外的濃黑中,肩頭微微顫抖。
酒鬼望著門外潑灑般的夜色,林子裡的風卷著松針嗚咽而過,像有無數冤魂在哭嚎。
他喉結重重滾動了兩下,終究還是嘆著氣退回來,腰間的酒葫蘆重重磕在棋盤上,發出「哐當」一聲悶響:「老道啊,這都火燒眉毛了,你還守著那些陳規舊矩?」
閒雲居士閉目不語,指尖在棋盤中央輕輕一叩。
「啪」的一聲輕響,像塊石頭砸進深潭,在寂靜的屋裡漾開沉甸甸的回音。
金滿倉見兩人僵持,急得胸腔劇烈起伏,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,混著額角的冷汗滑進衣領。
他掙扎著要從竹凳上起身,剛抬起半邊身子,傷腿的劇痛就讓他眼前發黑:「前輩!求你們……」
「先治傷。」
閒雲居士忽然起身,他的動作輕得像片落葉,枯瘦的手掌懸在金滿倉傷腿上方,五指微微張開,像按在無形的琴弦上。
沒等金滿倉反應過來,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內勁已透體而入,像溫水漫過乾涸的河床。
「噗!」
嵌入肌肉的硬幣突然彈出,帶著道血箭釘在對面的青磚上,發出「叮」的清脆響聲。
「啊!」金滿倉痛得渾身抽搐,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花襯衫,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。
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指節摳進竹凳的木紋里,硬生生掐出幾道淺痕。
然而劇痛還沒消散,閒雲居士的袍袖已如流雲般拂過木幾,一隻青瓷藥瓶被帶起,穩穩落在他掌心。
居士指尖沾著乳白的藥粉,輕輕按在金滿倉血肉模糊的傷口上。
那力道輕得像春風拂過柳梢,卻讓金滿倉渾身僵住,半點動彈不得。
那看似溫和的觸碰里,藏著武者對力道的絕對掌控,連肌肉的每一寸顫抖都被精準壓制。
「貧道入山時便立誓,不再過問江湖恩怨。」閒雲居士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。
藥粉滲進傷口,帶來一陣尖銳的清涼,與劇痛交織著鑽進骨髓。
金滿倉卻顧不上這些,他猛地抬起頭,雙手死死抓住閒雲居士的道袍前襟,布料被攥得皺成一團:「可那是人命啊!」
閒雲居士的指尖驟然一頓,青瓷藥瓶在燈光下投出細長的影子,瓶身上的冰裂紋路像張蔓延的網。
他望向窗外,那裡的竹林被夜風掃得簌簌作響,葉片碰撞的聲音像無數細碎的耳光。
「貧道有貧道的規矩,江湖有江湖的規矩。」他的語氣依舊平靜,卻像有暗流在水底涌動。
「破了貧道的規矩,不過是心中有愧;但若壞了江湖的規矩……」居士忽然抬眼,眼底的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劍,「這天下,便要血流成河了。」
「前輩啊!求求你!求求你了!」金滿倉的哭號漸漸變得嘶啞,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片,最後只剩微弱的嗚咽從喉間擠出來。
閒雲居士沉默地處理完傷口,將最後一點藥粉撒在包紮的布條上。
他轉身坐回棋盤前,腰背挺得筆直,修長的手指撫過棋盤中央的「楚河漢界」,那裡還凝著幾滴未乾的血跡,紅得像凝固的淚,在木紋里暈開,像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坎。
遠處的樹林裡,隱約傳來兵刃交擊的脆響,混著沉悶的痛呼,驚得檐下的夜梟撲稜稜飛起,撞在窗紙上留下灰影。
可木屋裡的兩人卻像沒聽見,閒雲居士重新拿起那枚車棋,黃湯低頭灌著悶酒,只有棋盤上的紅黑棋子,在燈光下沉默地對峙著,映著滿屋揮之不去的藥香與血腥。
……
夜風裹挾著松針的銳氣刮過臉頰,溫羽凡在密匝匝的樹冠間飛竄,後背的速乾衣早已被冷汗浸透,貼在皮膚上像層冰涼的黏膜。
每一次騰躍都牽動著肩胛骨的舊傷,鈍痛順著脊椎爬上來,卻被身後那道如影隨形的殺意死死壓住,讓他連痛呼的餘地都沒有。
身後「嗤」的銳響驟然迫近,奪命指那淬了毒的鋼刺擦著耳郭掠過,帶起的風裡裹著股甜膩的腥氣。
那聲響比熱帶雨林里淬毒的響尾蛇吐信更瘮人,激得他後頸汗毛根根倒豎,像被凍住的鋼針。
他猛地收住踉蹌的腳步,足尖在斑駁的樹疤上狠狠一點,那力道讓碗口粗的樹幹都微微震顫。
借著這股反衝力,身體如被繃緊的弓弦驟然彈起,輕飄飄落在斜伸的枝椏上。
月光從交錯的葉隙漏下來,在他汗濕的臉頰上織出破碎的銀網,衣擺掃過帶露的針葉,濺起的水珠在光里劃出轉瞬即逝的亮線——這正是黑蜘蛛賴以成名的「蛛網遊身步」。
此刻被溫羽凡用得雖不及原版詭譎,卻多了幾分絕境求生的凌厲。
奪命指的身影如影隨形,指尖毒刺第三次「噗」地扎進溫羽凡方才落腳的樹幹,半寸長的鋼刺沒入三寸有餘,飛濺的木屑混著樹皮碎屑打在他臉上。
他猛地抽回手,三角眼在昏暗中驟然收縮,虹膜上倒映著樹冠間跳躍的黑影。
那道灰影在枝椏間輾轉騰挪,落腳時輕得像片枯葉,轉折處卻陡得如鷹隼撲食,起落間竟透著一種讓他無比熟悉的陰詭靈動。
「老十的獨門身法……你怎麼會?!」奪命指的聲音劈了個叉,一半是難以置信的驚,一半是被冒犯的怒,鋼刺在掌心攥得咯咯作響。
「不止呢。」溫羽凡蹲在搖晃的橫枝上,聲音壓得很低,像藏在葉底的蛇。
他指尖不知何時扣住了兩枚拳頭大的鵝卵石,石面沾著的夜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話音未落,雙指驟然彈出,兩枚石子破開夜風,帶著「咻咻」的銳響:
一枚直取面門,角度刁鑽得避無可避;
一枚斜撩咽喉,軌跡飄忽得如鬼魅引路。
這手法比黑蜘蛛的飛刀少了幾分精巧,卻多了山野搏鬥里練出的蠻橫狠勁。
「找死!」奪命指怒吼一聲,指尖驟然爆出一團幽藍毒霧,那是他內勁催逼毒液蒸騰的異象。
毒霧撞上石子的瞬間,「嘭」的兩聲悶響,兩枚堅硬的鵝卵石竟在半空炸成齏粉,碎石混著毒霧簌簌落下,打在枝葉上「滋滋」作響。
碎石化作煙塵的瞬間,奪命指腦中轟然一響!
他終於想起,剛才溫羽凡之前扣向笑面佛手腕的手法,分明帶著老八「飛鷹爪」的剛猛;
甚至連落地時擰腰卸力的弧度,都有幾分老九魚線纏喉的陰柔!
「你究竟是什麼人?!」他徹底暴怒,周身內勁如狂濤般激盪開來,半徑丈許內的落葉被盡數掀起,在空中打著旋兒倒飛,露出底下斑駁的腐葉層,像被狂風掀開的舊地毯。
溫羽凡卻不答話,趁著對方內勁外泄的剎那,腳尖猛地踹向頭頂那截朽壞的枯枝。
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,帶著簌簌落葉和斷裂的枝椏砸下來,像座突然傾塌的小塔。
奪命指不得不旋身閃退,毒刺在倉促間划過樹幹,犁出一道焦黑的深痕,毒液滲進木纖維的地方正冒著絲絲青煙。
等他劈開墜落的枯枝抬頭再看時,樹冠間只剩幾片被氣流掀動的樹葉,溫羽凡的身影早已沒入更深的黑暗裡,連氣息都斂得乾乾淨淨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「跑!」奪命指額角青筋暴起,暴喝聲震得枝頭夜鳥驚飛。
他猛地碾碎腳下的碎石,鞋跟陷入泥土半寸,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激射而出,沿途的灌木被內勁掃得噼啪斷裂,在身後留下一條狼藉的通路。
溫羽凡借著樹幹回彈的力道擰身轉向時,後頸突然撞上一股實質般的森冷氣浪。
那觸感絕非山風,倒像寒冬臘月里淬了冰的刀鋒擦著皮膚掠過,激得他汗毛根根炸起,像被按了開關的鋼針齊刷刷豎成一片。
「來了!」警鈴在腦內炸響的瞬間,他足尖在斑駁樹疤上猛地一碾,鞋底與粗糙樹皮摩擦出刺耳的「咯吱」聲,借著這股反作用力拔地而起。
身形騰躍的剎那,他甚至能聽見身後空氣被撕裂的銳響,那是奪命指追襲的破風聲,近得仿佛就在耳畔。
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,穩穩落上三米外那棵香樟樹的橫枝。
枝椏不堪重負地彎出危險的弧度,帶露的針葉簌簌抖落,砸在他汗濕的脖頸上,冰涼的觸感混著腎上腺素飆升的灼熱,在皮膚表面織出奇異的戰慄。
還沒等他穩住重心,「噗」的一聲悶響已從腳下傳來。
奪命指的指尖如錐子般戳進香樟樹幹,半寸長的淬毒鋼刺沒入近三寸深,周圍的樹皮瞬間泛起焦黑,毒液滲進木質的地方正滋滋冒著青煙。
但這一次,對方顯然沒打算給溫羽凡喘息的餘地……
「武徒與武者的鴻溝,豈是你這雜學皮毛能跨越的?」
陰冷的喝聲里,奪命指三角眼迸出狠厲的光。
他丹田處的真氣如積蓄已久的火山驟然噴發,肉眼可見的氣浪順著手臂奔涌,在指尖炸開的瞬間,整棵香樟樹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「喀喇」聲。
那聲音像是巨獸瀕死的哀嚎,樹幹從鋼刺刺入的位置開始崩裂,蛛網般的裂痕以驚人的速度蔓延,深褐色的樹皮如破碎的鱗片簌簌剝落,砸在地上發出密集的「噼啪」聲。
「糟了!」溫羽凡瞳孔驟縮如針。
腳下的橫枝突然發出「咔嚓」的斷裂聲,他只覺重心一沉,身體已不受控制地朝著地面墜去。
墜落的半秒里,他強行蜷起身子,左肩撞在斜生的樹杈上借力翻滾。
木屑混著碎葉劈頭蓋臉砸下來,視線被攪得一片模糊,卻在混亂中捕捉到一道黑影……
奪命指如附骨之蛆,借著樹幹崩裂的掩護已欺至近前,那雙泛著幽藍毒光的指尖,正對著他的胸口直戳而來。
千鈞一髮之際,溫羽凡右腿猛地彈出,靴底狠狠踹在旁邊的樹杈上。
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樹杈應聲而斷,他借著這股反衝力擰轉腰身,身體以一個違背常理的弧度倒懸而下,左手精準按在潮濕的腐葉層上,擺出的架勢歪歪扭扭,卻透著幾分醉拳特有的詭譎。
奪命指的指尖已到近前,快得只留下道道殘影。
戳、點、挑、刺,每一式都奔著要害而去,毒刺劃破空氣的銳響像毒蛇吐信,在耳邊織成一張致命的網。
溫羽凡在地上翻滾的身形突然變得飄忽起來。
跌、撞、翻、滾時故意讓重心左搖右晃,看似毫無章法的動作里,卻藏著精準的計算……
每次奪命指的毒刺即將及身時,他總能以毫釐之差避開,肩頭擦過對方手腕的瞬間,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帶著甜膩腥氣的寒意。
只是少了酒氣的催化,這套身法終究缺了幾分渾然天成的流暢。
當奪命指第七次戳刺擦過他肘尖時,溫羽凡明顯感覺到動作遲滯了半拍。
「找死!」奪命指顯然捕捉到了這瞬間的破綻,眼中戾氣暴漲。
他突然收指變腿,右腿如鋼鞭般猛地甩出,竟使出一記標準的足球踢,腳尖帶著破風的呼嘯直取溫羽凡胸口!
這一變招快得離譜,溫羽凡只來得及蜷起身子,試圖以手臂格擋。
但那股巨力撞上來的剎那,他只覺雙臂像撞上疾馳的卡車,「嘭」的一聲悶響里,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。
後背重重撞在身後的樹幹上,肩胛骨與堅硬樹身碰撞的瞬間,溫羽凡清晰聽見體內傳來「咔嚓」的輕響。
劇痛如潮水般順著脊椎炸開,喉間湧上濃烈的腥甜,他猛地噴出一大口血水,溫熱的液體濺在胸前的衣襟上,迅速暈開一片暗紅,連帶著空氣里都瀰漫開鐵鏽般的味道。
「不能倒下!」他死死咬住舌尖,借著劇痛強行壓下眩暈。
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,膝蓋還在不受控制地打顫,後背抵著一棵大樹的樹幹才能穩住身形。
視線里的景物已開始發花,他卻仍然死死鎖定著步步逼近的奪命指,因為他怕只要視線一挪開,這條命就沒了。
奪命指正踩著溫羽凡咳出的血跡走來,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。
他指尖的毒液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冷光,三角眼裡的狠戾幾乎凝成實質:「雜學終究是雜學……拿命來!」
話音未落,他身形驟然前沖,指尖裹挾著破風的銳響,如離弦之箭般點向溫羽凡面門。
那速度快得讓溫羽凡幾乎無法捕捉軌跡,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抹幽藍在瞳孔里不斷放大,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。
哪怕生機渺茫如風中殘燭,溫羽凡仍死死攥著最後一絲求生意志。
他的雙掌在胸前劃出兩道輕盈的弧線,掌緣帶起的氣流掀動了地上的碎葉,仿佛沾露的秋葉在晨露中旋舞。
就在奪命指那淬毒的指尖即將觸到眉心的剎那,溫羽凡的掌心精準地貼上了對方腕骨。
那是太極黏勁最刁鑽的發力點,一股若有若無的柔勁順著對方經脈遊走,像溪水繞開頑石般,竟硬生生將那勢在必得的一指引向三寸外的樹幹。
「嗤!」指尖擦著他耳廓掠過,帶起的勁風颳得皮膚發麻。
下一秒,碗口粗的樹幹上爆出一團木屑,指尖硬生生鑽出個黑黢黢的孔洞,邊緣還冒著幽藍的毒煙,腐殖質的腥氣混著毒液的甜膩瞬間瀰漫開來。
奪命指眉頭微蹙,顯然沒料到這武徒七階的小子竟能使出如此精妙的卸力手法。
可他尚未調整氣息,小腹突然傳來一陣鈍痛……
溫羽凡的右腿早已如蓄勢的彈簧彈出,膝蓋繃得筆直,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撞在他丹田處。
「砰!」悶響在林間炸開。
奪命指那消瘦的身軀像被巨錘擊中的破麻袋,瞬間離地倒飛出去。
後背接連撞斷三根手腕粗的灌木,枯枝斷裂的脆響連成一串,直到撞上第五棵樹才堪堪穩住身形。
但他只是低頭看了眼衣襟上被震出的褶皺,慢條斯理地伸出指尖撣了撣,仿佛剛才被擊中的不是自己,只是沾了點無關緊要的灰塵。
「花樣倒是不少。」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,可三角眼深處的戾氣卻像被攪動的墨汁,漸漸暈開。
話音未落,他周身突然騰起肉眼可見的氣浪。
那氣流如沸水般翻騰,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碎石,震得頭頂的樹枝劇烈搖晃。
「簌簌」聲中,枯黃的葉片如驟雨般傾瀉而下,在月光下織成一張流動的金網。
「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,不過是螳臂當車!」
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。
奪命指猛地踏地躍起,腳下的泥土被內勁震得飛濺,在半空劃出一道道褐色的弧線,其中一塊碎石狠狠砸在不遠處的香樟樹上,「啪」的一聲崩落大片樹皮。
他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黑色殘影,指尖的幽藍毒光在月色里晃成一道冷冽的弧,這一次不再留任何餘地,直取溫羽凡眉心!
溫羽凡心頭一緊,連忙雙掌前推,想故技重施。
可掌心剛觸到對方小臂,就像撞上了燒紅的鐵柱!
奪命指此刻的內勁如鐵鑄銅澆,剛猛得不帶一絲緩衝。
他的太極黏勁在這股力量面前如同兒戲,手腕被震得發麻,根本無法撼動分毫。
幽藍的毒光在瞳孔里不斷放大,那淬毒的指尖仿佛已經抵住了皮膚,死亡的寒意順著毛孔往裡鑽。
溫羽凡甚至能聞到毒液揮發的甜腥,喉嚨里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腥甜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……
「乓!」一聲震耳的爆響劃破山林!
一枚黃銅子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劃破夜色,像顆微型流星精準地撞上奪命指的鋼指套。
「噹啷!」脆響中火星四濺,有些滾燙的碎屑甚至濺到了溫羽凡的臉頰上。
奪命指手腕猛地一偏,指尖擦著溫羽凡的額角掠過,帶起的勁風削下一縷黑髮。
髮絲飄落在地的瞬間,溫羽凡趁機向後急滾,後背重重撞進潮濕的腐葉堆里,鬆軟的落葉緩衝了衝擊,卻擋不住那股嗆人的硝煙味。
是火藥燃燒後的獨特氣息,混著山林的草木腥氣,在鼻尖縈繞不散。
「誰?!」
奪命指猛地甩了甩髮麻的手指,指節處還殘留著被子彈震開的灼痛感。
他霍然轉身,三角眼在昏暗中驟然眯起,目光如淬毒的鋼針,狠狠扎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。
只見樹影斑駁處,緩緩走出個叼著牙籤的男子。
快餐店制服上的番茄醬污漬在月光下泛出暗紅,像是沒擦淨的血痕,手中那把制式手槍的槍管還冒著裊裊青煙,在潮濕的空氣里凝成細小的白霧。
他滿臉胡茬支棱著,嘴角噙著抹漫不經心的笑,眼神里的玩世不恭像裹著冰碴的風:「抱歉啊,槍這玩意兒我總是用不太順手。」
說話時,他還故意晃了晃手腕,槍管隨著動作輕顫,槍口垂下的瞬間,剛好掃過奪命指的腳踝。
「黃隊長!」
溫羽凡踉蹌著從地上爬起,冷汗浸透的速乾衣緊貼著皮膚,帶來刺骨的涼意,可看清來人的瞬間,一股暖流突然從胸腔涌開,順著血管淌遍四肢百骸。
他太清楚了,在華夏地界,能公然持槍的絕非等閒之輩——要麼是悍不畏死的亡命徒,要麼是握著特殊權限的官方人員。
而眼前這張臉,分明是那間奇葩快餐店裡的店員,那個能讓高階武徒瞬間癱跪的朱雀探員。
奪命指的瞳孔驟然收縮,指尖的毒刺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。
他沒有貿然動手,反而收斂了周身的戾氣,雙手在腹前交疊,做出個不倫不類的抱拳禮。
那身緊繃的黑衫隨著動作扯出褶皺,露出頸間暴起的青筋:「閣下是什麼人?是官是匪?」
黃隊長慢悠悠吐出嘴裡的牙籤,牙籤在空中划過道弧線,精準地落進旁邊的灌木叢。
他抬手撓了撓下巴,胡茬被蹭得簌簌作響:「朱雀。」
兩個字輕得像風吹過樹葉,卻在奪命指耳中炸成驚雷。
他渾身肌肉猛地一僵,仿佛被無形的冰錐刺穿了脊樑。
朱雀——這兩個字在江湖暗夜裡的分量,比十柄淬毒的匕首更讓人膽寒。
那是官方特勤局的尖刀,是專管江湖雜事的判官,傳聞他們的檔案袋裡,裝著半數武者的生死簿。
他強壓下喉嚨口的腥甜,指節捏得咯咯作響,指尖的毒刺幾乎要嵌進掌心:「在下熊幫奪命指,不知大人為何插手江湖事?貴方歷來……」
歷來都樂見江湖勢力自相殘殺,甚至會在暗處推波助瀾,好坐收漁翁之利。
「川中規矩不一樣。」黃隊長突然抬腳,皮鞋碾過地上的半截菸頭,火星在鞋底迸濺,「內勁二重對武徒七階,在這裡不行。要動手,你們要麼都是武徒,或者都是武者。」
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氣溫,可落在奪命指耳里,卻比槍栓拉動的脆響更令人心悸。
「如果我不認這規矩?」奪命指的喉結劇烈滾動,指尖的毒刺驟然亮起幽藍的光,空氣里瞬間瀰漫開甜膩的腥氣。
可話音未落,他突然僵住——那支還在冒煙的手槍,不知何時已穩穩對準了他的面門。
黑洞洞的槍口裡沒有絲毫殺意,只有種懶洋洋的警告,仿佛在說「你大可以試試」。
黃隊長打了個綿長的哈欠,胸腔起伏得像風箱,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的淚水:「上個月有個不開眼的在青神縣不聽勸,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。」他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被煙漬染黃的牙,「不過你要是想試試,我倒不介意活動下筋骨,反正這段時間我也挺無聊的。」
夜風卷著枯葉掠過,擦過奪命指僵硬的指節,帶起一陣細碎的涼意。
他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:先不說這朱雀探員的身手深不可測,單是與官方為敵的後果,就不是他一個熊幫二當家能承擔的。
熊幫剛吞下余家的地盤,正是需要安穩紮根的時候,絕不能在這節骨眼上招惹官方的煞星。
「算你狠。」奪命指終於咬碎了後槽牙,字字都裹著血沫。他緩緩後退半步,金屬指套摩擦著掌心,發出不甘的輕響,「姓溫的,總有一天……」
「砰!」
一聲震耳的槍響突然炸響,打破了林間的死寂。
子彈擦著奪命指的耳際掠過,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耳廓生疼,隨即「噗」地鑽進身後的樹幹,濺起的木屑混著樹皮碎屑打在他臉上。
奪命指渾身肥肉猛地一顫,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晃了晃。
黃隊長吹了吹槍口的青煙,語氣里的漫不經心多了幾分冰冷:「沒意義的廢話就別說了,快滾吧,別讓我在川中地界再看見你。」
奪命指的三角眼死死剜著溫羽凡,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臉上剜出個血洞,將這奇恥大辱刻進骨髓。
可當目光再次撞上那黑洞洞的槍口時,所有的怨毒都化作了刻骨的不甘。
他猛地一甩袖子,轉身踉蹌著鑽進密林,靴底碾碎落葉的「沙沙」聲里,藏著連夜風都吹不散的恨意。
奪命指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密林深處時,溫羽凡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筋骨,猛地膝蓋一軟,重重跌坐在滿是腐葉的泥地上。
並非傷重到站不穩。
只是剛才那一連串生死相搏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:
後背撞在樹幹上的鈍痛還在蔓延,脖頸被魚線勒出的傷口滲著血珠,混著冷汗滑進衣領,激得皮膚發緊。
更甚的是那股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疲憊,像是把這幾天的驚懼、廝殺、掙扎全揉在了一起,在神經驟然鬆弛的瞬間轟然炸開。
他仰頭靠著身後的樹幹,胸口劇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的腥甜。
地上的落葉被壓得簌簌作響,潮濕的腐殖土透過磨破的褲腿傳來冰涼的觸感,倒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。
方才奪命指那淬毒的指尖擦著額角掠過時的寒意,還有子彈撞上鋼指套時飛濺的火星,此刻都在眼前反覆閃現,像場褪不去的噩夢。
黃隊長站在三步外,嘴裡叼著的牙籤嚼得咯吱響。
他低頭瞥了眼癱坐在地的溫羽凡,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轉身就要往林子深處走。
夜風掀起他那件沾著番茄醬印子的快餐店制服後擺,露出後腰鼓囊囊的槍套,黑色的槍身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,透著股與這山林格格不入的冷硬。
「黃隊長!」溫羽凡撐著地面勉強直起身,膝蓋的酸軟讓他晃了晃,卻還是朝著那道背影深深彎下腰。
他的聲音帶著脫力後的沙啞,卻字字清晰:「多謝您再次救命之恩。」
腳步聲頓了頓。
黃隊長沒回頭,只是抬手擺了擺,那隻剛握過槍的手骨節分明,指尖還沾著點未擦淨的火藥灰。
「甭謝。」他的聲音混著林間晨霧飄過來,有點含糊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淡漠,「我就是看不得有人在我地盤上壞規矩。」
「可您說的規矩……」溫羽凡踉蹌著上前兩步,傷口被牽扯得疼出冷汗,卻還是咬著牙追問,「川中真有跨境界不能出手的規矩?還有,您怎麼會剛好出現在這裡?」
這次黃隊長終於緩緩轉了頭。
月光斜斜切過他的側臉,把滿是胡茬的下頜線照得格外清晰,眼角的細紋里藏著點說不清的意味。
「現在的你,還沒資格知道。」他頓了頓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槍套邊緣,「以後吧,等你足夠強了,我會告訴你的。」
話音剛落,遠處突然傳來霞姐帶著哭腔的呼喊:「凡哥!溫羽凡……!」
溫羽凡猛地轉頭,只見竹林深處晃動著一道灰綠色的身影,霞姐正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,軍綠色的速干褲被枝條勾出好幾道口子,胳膊上滲著血珠也顧不上擦,馬尾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頸間,一看就是急瘋了。
「別死得太早了哦。」黃隊長的聲音從背後飄來,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戲謔,又藏著點說不清的認真,「不然……我可是會失望的。」
溫羽凡霍然回頭,卻只剩晃動的樹影在風裡輕搖。
方才黃隊長站著的地方,只有幾片被風吹起的枯葉打著旋兒落下,仿佛那穿著快餐店制服的身影從未出現過。
林間不知何時響起了鳥鳴,清脆的「啾啾」聲從枝椏間漫開來,襯得這片山林格外寧靜,倒像是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,不過是場荒誕的幻夢。
霞姐已經撲到他面前,身上還帶著搏鬥後的血腥味。
她一把抱住他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里,肩膀劇烈地顫抖著:「凡哥!你沒事太好了……我以為……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……」
溫羽凡這次沒有閃避。
他能感覺到她發間的薄荷洗髮水味混著汗水的咸澀,能感覺到她後背因為急促呼吸而起伏,那些壓抑的恐懼和擔憂順著擁抱傳來,燙得他心口發緊。
「我沒事。」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,聲音有些沙啞。
身後傳來「呼哧呼哧」的喘息聲,金滿倉一瘸一拐地跟了過來。
他右腿的褲管還在滲血,膝蓋下方那道被硬幣扎出的傷口顯然沒處理好,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劇痛,卻還是攥著塊沾血的石頭,那石頭邊緣鋒利,一看就是從山道上一路攥過來的。
「大哥!」他咧開嘴想笑,嘴角卻扯得發僵,謝頂的腦門上沾著草屑和泥灰,「我就知道……你肯定沒事……那倆老道不出來,我就自己來了,大不了……大不了跟他們拼了!」
溫羽凡望著他手裡的石頭,又看了看霞姐哭紅的眼睛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。
他抬手拍了拍霞姐的背,又沖金滿倉搖了搖頭,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:「沒事了。都過去了。」
晨光漸漸漫過林梢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。
泥土裡未乾的血跡泛著暗紅,旁邊幾棵被撞斷的灌木還在滴著汁液,不遠處的落葉上,留著幾個模糊的鞋印——那是穿快餐店制服的男人留下的,鞋邊沾著的番茄醬印子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
這些痕跡默默躺在那裡,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夜晚的血雨腥風。
溫羽凡望著黃隊長消失的方向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老繭。
那個男人為什麼會兩次出手相救?
他口中的「規矩」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?
或許正如黃隊長所說,答案不會自己跑出來。
有些門,得用拳頭砸開;
有些路,得用雙腳踩出來。
等他足夠強了,那些現在看不懂的迷霧,自然會散。
他深吸一口氣,扶著霞姐站起身,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望向遠方。
陽光落在他臉上,把眼底的疲憊驅散了些,只剩下愈發堅定的光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