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拿捏

  這之後,溫羽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舊傷,將山中的驚險經歷娓娓道來。

  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山間的溪流,從暴雨中逃離川府城講起,穿過峨眉山的密林,遇見那隻驚魂甫定的灰毛猴,再到與黑熊的周旋、同岑家追兵的生死較量,每個字都輕描淡寫,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
  

  「……那黑熊站起來足有兩米高,爪子泛著青白色的寒光,吼一聲能震得樹葉嘩嘩往下掉。」他語氣平淡,仿佛在描述路邊見過的尋常野獸,可提及被黑熊追得在樹杈間輾轉騰挪時,喉結還是幾不可察地滾了滾,「後來總算想出了辦法,借著不斷上下樹,把它累得夠嗆,它才總算離開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周圍便響起低低的抽氣聲。

  金滿倉張著嘴,謝頂的腦門上沁出細汗,只顧著喃喃:「我的天爺,這要是換了我,怕是早成熊糞了。」

  連一直躺在地上裝睡的醉酒老者也被這跌宕起伏的經歷勾動了興致。

  他那頭花白的亂發沾著草屑,原本攤開的四肢猛地一收,竟像裝了彈簧似的「噌」地坐了起來。

  「好!好一個險中求生!」老者拍著大腿高聲叫好,巴掌拍在滿是塵土的褲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「這故事,可比我這葫蘆里的烈酒帶勁多了,當真是今晚最好的下酒菜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他便反手一把抓過掛在腰間的酒葫蘆。

  那葫蘆皮質早已被摩挲得發亮,他揚起脖子猛灌一口,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,浸濕了胸前的衣襟也渾然不覺。

  喉間滾過一聲暢快的酒嗝,帶著濃重的酒氣在空氣中散開,隨後他身子一歪,「撲通」一聲又倒回地上,四肢攤開如爛泥,鼻息瞬間變得綿長,仿佛方才的清醒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,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他再無干係。

  溫羽凡正講到與岑家三人在林中周旋的片段,冷不丁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打斷,話語卡在喉嚨里,整個人愣了半秒。

  他臉上閃過一絲詫異,目光下意識地朝地上的老者瞥去。

  月光落在老者沾著酒漬的臉上,那副酣睡的模樣,倒真像是徹底醉死了過去。

  「別管他,」霞姐的聲音帶著按捺不住的急切,像顆小石子打破了這片刻的停頓,「然後呢?你後來怎麼甩開袁盛他們的?」

  她的雙眼緊緊盯著溫羽凡,瞳孔里映著月光,亮得像兩簇跳動的火苗,恨不得溫羽凡能一口氣把後續的經歷全倒出來。

  溫羽凡定了定神,指尖在登山包的肩帶上輕輕敲了敲,繼續有條不紊地講述。

  從如何借著黑熊的怒火讓袁盛等人陷入混亂,到最後在懸崖邊解決掉追兵,一路說到自己尋到閒雲居士,卻被對方以「只看婦科雜症」為由拒之門外,這才停了話頭。


  「他就這麼把你拒了?」霞姐的聲音陡然拔高,原本柔和的柳眉「唰」地倒豎起來,眼尾瞬間染上一層怒意。

  她猛地轉頭,視線如淬了冰的刀刃,惡狠狠地剜向站在一旁的閒雲居士,那眼神里的火氣幾乎要燒出來,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,把這個見死不救的老道生吞活剝。

  被霞姐這般兇狠的目光盯上,原本在邊上抱著看熱鬧心態的閒雲居士頓時變了臉色。

  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像是被人當眾潑了盆冷水,方才還帶著幾分淡然的神色徹底崩塌,只剩下滿滿的尷尬。

  閒雲居士不自在地扭了扭頭,長須垂在胸前,被夜風吹得輕輕晃,卻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姿態。

  他實在不敢去迎上霞姐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眼神,僵持了兩秒,索性像之前那樣猛地轉過身去,將寬厚的道袍後背留給眾人。

  洗得發白的袍角掃過腳邊的野草,帶起一陣細碎的「沙沙」聲,像是在掩飾他此刻的無措。

  溫羽凡看著霞姐那雙瞬間燃起怒火的眼睛,後頸的汗毛「唰」地豎了起來。

  他太清楚霞姐的性子了,看似嬌媚靈動,骨子裡卻藏著股川府姑娘特有的烈勁兒,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,這會兒被閒雲居士那句「只看婦科雜症」戳中了火氣,怕是真要不管不顧地衝上去理論。

  他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後背瞬間沁出層薄汗。

  可閒雲居士是什麼人?

  方才道人與那醉拳老者過招時的畫面還在腦子裡打轉:

  看似綿軟的掌風掃過野菊,花瓣落地時竟齊齊向內蜷曲;

  輕描淡寫的一引,就卸去了勢大力沉的拳頭。

  那可是內勁六層以上的高手,真要是動起手來,別說霞姐,就是他們三個加起來,恐怕也不夠對方一根手指頭碾的。

  「別衝動!」溫羽凡幾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,伸手時指尖都帶著點發顫的急切,輕輕卻又不容掙脫地扣住了霞姐的胳膊。

  他的指尖剛觸到她袖口的速乾麵料,就感覺到底下肌肉繃得像塊鐵板——她這是真動了氣,連指節都在微微發顫。

  「霞姐,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刻意放緩的勸慰,尾音卻藏不住一絲緊張,「前輩有前輩的規矩,咱們不能強人所難。我們再去找找別的醫者,總能找到辦法的。」

  說話的工夫,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在兩人之間來回掃:

  霞姐的下頜線繃得筆直,顯然還憋著股氣;

  而站在對面的閒雲居士,雖然背對著他們,那道洗得發白的道袍背影卻莫名透出股緊繃感,仿佛下一秒就要轉過身來。


  山風卷著夜露掠過空地,吹得旁邊的野草簌簌作響,倒襯得這片刻的沉默愈發讓人窒息。

  溫羽凡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霞姐胳膊上的布料,只盼著她能冷靜下來。

  他太清楚了,以霞姐那股子護短的性子,真要是衝上去理論,後果不堪設想。

  他甚至已經在心裡飛快地盤算:要是真起了衝突,自己該怎麼擋在霞姐身前?可轉念又想起閒雲居士那神乎其技的太極掌,剛升起的念頭就像被戳破的氣球,瞬間癟了下去。

  霞姐這性子,是川府城裡出了名的烈。

  前陣子家族聚會上,二伯不過多念叨了兩句她夜店的營收,她當場就把青花瓷茶杯往桌上一磕,茶漬濺得滿桌都是,瞪著眼睛跟長輩理論了半個鐘頭,末了甩著袖子走人,愣是讓滿屋子叔伯大爺都啞了火。

  平日裡店裡的調酒師多倒了半盎司基酒,她能叉著腰從吧檯罵到後廚,連牆角的老鼠都得縮著脖子聽訓。

  可這會兒被溫羽凡輕輕拽住胳膊,那股子要燒起來的火氣竟跟被潑了瓢山泉水似的,「滋啦」一聲就滅了。

  她睫毛顫了顫,方才還淬著冰的眼神忽然軟下來,像化了的蜜糖。

  肩膀往溫羽凡胳膊上一靠,亮片運動衫蹭得他手腕發癢,聲音黏糊糊的,帶著點川音特有的糯:「曉得咯,聽你的嘛。」尾音拖得長長的,倒像是被順毛的貓在撒嬌。

  溫羽凡只覺得胳膊上壓著的重量又輕又燙,後背抵著的樹幹涼絲絲的,鼻尖卻飄著她發間的薄荷洗髮水味,一時僵在原地,連手指都忘了鬆開。

  就這兩秒的愣神功夫,霞姐眼珠子在眼眶裡打了個轉,忽然踮起腳湊到他耳邊,熱氣拂得他耳廓發麻:「我去跟老道嘮嘮,保准比你這悶葫蘆管用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她已經像只受驚的小鹿躥了出去,運動鞋碾過碎石子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。

  溫羽凡這才回過神,看著她扎著高馬尾的背影,心裡猛地一沉。

  方才那瞬間,他分明從霞姐眼裡瞥見了點狡黠——那是她對付難纏醉漢時才會露出的眼神,帶著股「魚兒上鉤」的得意。

  「你別亂來啊!」他朝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喊,聲音在山坳里撞出回聲,可霞姐像是沒聽見,步子邁得更快了,連馬尾辮都甩成了道殘影。

  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,一直鋪到閒雲居士那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邊。

  溫羽凡攥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,視線死死盯著那兩道即將交匯的影子,後頸的汗毛根根都豎了起來。

  閒雲居士耳朵尖,溫羽凡和霞姐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鑽進他耳朵里。


  不等霞姐邁到跟前,他已猛地抬袖,道袍的寬袖在夜風裡甩出個利落的弧度,眼神像淬了冰的鋼針,直挺挺扎過來:「不必多言。」

  他下巴微揚,長須垂在胸前紋絲不動,語氣硬得像山間的頑石:「貧道立過規矩,從不為男子診病。莫說你求情,便是天王老子來了,也改不了這章程。」

  說完,還刻意背過身去,後腦勺對著眾人,那姿態,活像塊捂不熱的寒冰。

  誰料霞姐腳步不停,幾步繞到閒雲居士身前,臉上的火氣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眼角彎出月牙,連聲音都裹了蜜似的:「前輩~」

  這聲「前輩」拖得黏黏糊糊,尾音打著轉兒,像羽毛搔過心尖。

  她伸手輕輕拽住閒雲居士的道袍袖口,指尖若有似無地蹭著布料上的褶皺,身子微微前傾,胸口的弧度若隱若現:「您看您,生什麼氣呀。」

  她仰著臉,睫毛忽閃忽閃的,像只討食的小獸:「都說醫者仁心,您醫術這麼神,心腸定然也是最軟的。再說了……」她故意頓了頓,眼神瞟過閒雲居士的臉,聲音壓得更低,「治病救人的前輩,才是天底下最帥的人呢。」

  「前輩~您就發發慈悲嘛~」她拽著袖口輕輕晃了晃,力道不大,卻晃得閒雲居士的道袍都跟著顫,「您看他傷得多重,再拖下去,怕是……」

  這一番話,說得又軟又糯,連空氣里都飄著甜膩的味道。

  溫羽凡站在原地,看得眼皮直跳。

  他見過霞姐在夜店叉腰罵人的潑辣,見過她替自己擋岑家時的兇悍,卻從沒見過她這般模樣……

  那眼神里的柔媚,語氣里的嬌憨,連指尖的小動作都透著精心算計的親昵,活脫脫把夜店裡對付難纏酒客的本事全搬了出來。

  他忍不住皺緊眉,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只覺得渾身皮膚像被針扎似的發麻。

  旁邊的金滿倉更是誇張,手裡的樹杈「啪嗒」掉在地上,嘴巴張得能塞下倆雞蛋。

  他使勁眨了眨眼,又揉了揉,仿佛懷疑自己看錯了。

  這還是那個能把醉漢揍得滿地找牙的霞姐嗎?

  閒雲居士顯然沒扛住這攻勢。

  起初他還梗著脖子,試圖維持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,可霞姐的指尖總在他袖口蹭來蹭去,那聲「前輩」叫得又甜又軟,他的耳根漸漸泛起可疑的紅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這丫頭……」他想板起臉,可聲音卻虛了半分,眼神不自覺地往霞姐臉上瞟,連鬍鬚都抖了抖。

  霞姐見狀,攻勢更猛。

  她鬆開拽著袖口的手,轉而輕輕搭上閒雲居士的手腕,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過去,像團小火苗:「前輩,您就應了吧~我保證,他以後一定好好謝您。小霞也會感激你的……」


  閒雲居士喉結滾了滾,原本挺直的腰板悄悄彎了半分。

  他看著霞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又感受著手腕上的溫軟觸感,之前的堅決像被戳破的氣球,「噗」地泄了氣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說我……很帥?」他的聲音突然低了八度,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,眼神里的冰冷徹底化了,反倒添了幾分色眯眯的熱。

  霞姐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只覺得手腕被觸碰的地方像沾了髒東西,胃裡一陣翻攪。

  她差點沒忍住甩開對方的手,可心裡想到溫羽凡的舊傷,愣是硬生生把那股噁心壓了下去。

  她臉上擠出更甜的笑,連眼角都堆起了笑紋:「當然啦!」她刻意提高音量,語氣里的崇拜裝得十足,「前輩您仙風道骨,一看就是有大本事的人,比那些年輕小伙子帥多了!」

  話音剛落,她還俏皮地朝著閒雲居士飛了個吻,眼尾的餘光飛快掃過對方的反應。

  這一下,徹底擊垮了閒雲居士的防線。

  他臉上的紅暈「騰」地蔓延到額頭,連長須都跟著顫,嘴裡喃喃著:「哎呀,你這丫頭……真會說話……」他擺了擺手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,可嘴角卻咧到了耳根,「罷了罷了,看在你這麼會說話的份上,貧道就破一次例。」

  溫羽凡站在原地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  他怎麼也沒想到,剛才還油鹽不進的內勁高手,竟被霞姐這幾句軟話加一個飛吻輕易拿下。

  他看著閒雲居士那副瞬間變臉的模樣,又看看霞姐臉上那抹快藏不住的厭惡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——有能治傷的慶幸,有對霞姐委屈的心疼,還有種說不出的彆扭。

  「多謝前輩了。」

  幾乎是閒雲居士的話音剛落,霞姐的手指便像被火燎過似的猛地抽回,指腹還殘留著老道掌心黏膩的汗意。

  她幾乎是踉蹌著後退半步,隨即轉身就跑,速干褲的褲腳掃過地上的碎石子,發出急促的「沙沙」聲,活像身後追著什麼洪水猛獸。

  跑到溫羽凡身邊時,她胸口還在劇烈起伏,鼻尖沁出的細汗在月光下閃著亮。

  她嘴角揚得老高,眼裡閃著惡作劇得逞的光,攥著拳頭往溫羽凡胳膊上一撞:「搞定!」那語氣里的得意,像是剛打贏了一場硬仗。

  閒雲居士望著那道迅速遠去的背影,原本被諂媚笑容撐滿的臉瞬間垮下來。

  他下意識摩挲著剛才碰過霞姐的手指,指腹空蕩蕩的觸感讓他喉結狠狠滾了滾:剛才怎麼就沒多捏兩把?要是提出摸把臉蛋,那丫頭為了那小子,說不定也會咬著牙應下來。

  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瘋長,他甚至開始懊悔沒要求更過分的:比如摟下腰,或者讓她湊近點餵口酒。


  可霞姐的身影已經縮成遠處晃動的小點,他只能狠狠往地上啐了口,唾沫砸在地面上洇開個淺痕,混著無奈的嘆息飄散開:「媽的,虧了。」

  「那個小子,跟我來。」他朝溫羽凡揚了揚下巴,聲音里透著點不耐煩,仿佛剛才那個被美色沖昏頭的老道是別人。

  說完便轉身朝密林深處走去,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「噗嗤」聲,步子邁得又快又沉。

  「唔……你啊……遲早栽在女人手裡……」

  地上的醉酒老者突然翻了個身,草葉被壓得「沙沙」響,含糊的嘟囔像塊小石子投進寂靜的山坳。

  他半邊臉埋在草叢裡,眼尾的皺紋里還沾著酒漬,說完又咂咂嘴,打起了輕鼾,仿佛剛才那話只是醉後的胡言。

  閒雲居士的腳步頓了半秒,隨即裝作沒聽見,步子邁得更快了,連後腦勺都透著股「不與醉漢計較」的硬氣。

  溫羽凡看著霞姐被風吹亂的碎發,喉結輕輕滾了滾。

  方才她抓著老道胳膊撒嬌的模樣還在眼前晃,那刻意放軟的聲線、強撐的笑容,像根細針似的扎在他心上。

  「霞姐,委屈你了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指尖在褲縫上蹭了蹭,不知該往哪放。

  「害,這算啥。」霞姐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後,指腹蹭過發燙的耳垂,大大咧咧地擺手,「夜店裡那些油膩客人,比這老道難纏多了。對付他們,就得用這招——糖衣炮彈,百試百靈。」

  她忽然踮起腳,用肩膀撞了撞溫羽凡的胳膊,眼裡閃著促狹的光:「再說了,能讓你這悶葫蘆欠我人情,值了。」

  她說著推了溫羽凡一把:「快去快去,別讓老道等急了。」

  溫羽凡望著她的側臉,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。

  他攥了攥拳,快步跟上閒雲居士的背影,腳步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。

  夜風掀起他的衣角,後腰的舊傷似乎還在隱隱作痛,但他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。

  那是比傷痛更沉的暖意,帶著霞姐發間的薄荷香,一路往四肢百骸里鑽。

  他暗暗打定主意,等傷好了,一定要讓這丫頭再也不用對著誰強裝笑臉。

  山風裹著松針的寒氣往領子裡鑽,溫羽凡踩著碎石小路跟在閒雲居士身後,鞋底碾過潮濕的苔蘚,發出細碎的「沙沙」聲。

  林間的夜比別處更沉,只有半輪殘月透過枝椏漏下幾縷銀輝,勉強照亮身前那道灰撲撲的道袍背影。

  拐過一叢盤虬的老藤,木屋的輪廓突然從樹影里浮出來。

  不過是兩間連在一起的矮房,木頭牆皮被歲月啃得坑坑窪窪,屋頂壓著層厚厚的松針,門楣上懸著的藥葫蘆在風裡輕輕晃,銅鏈碰撞的脆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。


  「吱呀……」閒雲居士推開木門,一股混著當歸與陳艾的藥香撲面而來,瞬間驅散了溫羽凡鼻尖的寒氣。

  屋裡沒點燈,只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陳設:

  靠牆擺著排舊木櫃,抽屜上貼著褪色的藥名標籤;

  正中的矮桌積著層薄灰,幾隻粗陶碗倒扣在案上;

  最里側的竹榻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墊,角落裡堆著半麻袋曬乾的草藥。

  「坐吧。」閒雲居士往榻邊的竹凳上一坐,袍角掃過地面的藥渣,揚起陣細微的塵。他指尖在矮桌上敲了敲,「把上衣脫了。」

  溫羽凡依言脫下T恤,布料摩擦皮膚的聲響在靜屋裡格外突兀。

  月光順著窗欞淌進來,剛好照見他左胸那片烏青,像被潑翻的墨汁浸進皮肉,邊緣泛著詭異的紫黑,正是被余剛「虎嘯拳」震傷的痕跡。

  閒雲居士的目光在淤傷上頓了頓,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抬起。

  他伸出三根手指,指腹帶著常年捻藥的粗糙,輕輕按在淤傷邊緣。

  那力道極輕,卻像帶著某種穿透力,溫羽凡甚至能感覺到皮下筋絡微微一顫,隨即泛起細密的麻意。

  「嗯。」老道士喉間溢出聲低吟,指尖緩緩移動,時而用指腹輕碾,時而用指節叩擊。

  月光在他的眉骨上投下陰影,能看見他睫毛忽閃,顯然在凝神感知。

  溫羽凡屏住呼吸,後背的肌肉卻不由自主地繃緊。

  這雙剛才還在太極推手間卸去千斤力道的手,此刻正貼著他最脆弱的傷處,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,竟奇異地壓下了那股熟悉的悶痛。

  約莫半盞茶的功夫,閒雲居士收回手,從木櫃裡摸出個青瓷瓶。

  倒出三枚黑褐色的藥丸,藥丸滾在掌心,散出苦澀的藥味:「先吃了。」

  溫羽凡仰頭吞下,藥丸在舌尖化開,一股暖流順著喉嚨往下淌,熨帖得像杯熱茶。

  「你的傷不怪外力猛,怪在傷後妄動。」老道士重新坐下,往竹榻上扔了塊薄毯,「淤血本該散,偏被你強行運氣逼進了肺葉間隙,現在跟蛛網似的纏在上面。」

  溫羽凡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摳進竹凳的木紋:「那……」

  「能治。」閒雲居士打斷他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,「我這有『活血散』,每日三服,再配合施針,把淤血引到經脈里。」他頓了頓,眉頭突然擰成個疙瘩,嘴角撇出明顯的嫌棄,「但這淤血沉得太深,必須得內勁推宮活血,每天半個時辰,連來十五天。」

  溫羽凡剛松的氣又提了起來:「這沒問題,晚輩……」


  「問題大了!」老道士猛地提高音量,袍袖往矮桌上一拍,震得粗陶碗「叮噹」亂響,「我一想到要對著你這大男人的胸口,運功半個時辰,還得持續十五天……」他咂了咂嘴,滿臉的不自在,仿佛那是什麼天大的酷刑,「想想就膈應得慌。」

  溫羽凡的嘴角抽了抽,想說「晚輩可以自己來」,又想起自己這點微末的本事,連內勁門檻都沒摸著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月光透過窗縫斜斜切進來,剛好落在老道士糾結的臉上。

  他捻著長須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,顯然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。

  「罷了。」半晌,他猛地一揮手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「貧道既說了破例,就不會反悔。」他起身從牆角拖出個木箱,打開時「咔嗒」一聲,裡面碼著排銀針,針尾的銅珠在月光下閃著冷光,「現在就開始?」

  溫羽凡連忙點頭,往竹榻上躺下時,後背的傷被牽扯得泛出鈍痛。

  他望著屋頂漏下的月光,聽著老道士捻動銀針的輕響,突然覺得這滿屋的藥香里,竟藏著點說不清的安穩。

  第一根銀針落在膻中穴時,溫羽凡忍不住瑟縮了一下。

  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,一股清涼順著經脈蔓延,緊接著是細密的酸脹,像有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撥弄淤塞的筋絡。

  閒雲居士的手法極穩,銀針在他指間轉動如飛,不多時,溫羽凡胸口便扎滿了銀亮的針,針尾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動,像落了片細蜂。

  「忍著點。」老道士說著,雙掌虛虛覆在淤傷上方。溫羽凡忽然感覺到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湧來,像溫水漫過乾涸的河床,順著經脈緩緩淌過。

  所過之處,那糾纏的悶痛竟一點點鬆開,化作細微的熱流,往四肢百骸里鑽。

  他望著窗外晃動的樹影,聽著老道士略顯粗重的呼吸,突然覺得這深夜的木屋,竟比任何地方都更像個可以療傷的港灣。

  -----------------

  深夜的山林浸在墨色里,只有半輪殘月從雲層里漏下幾縷清輝,給交錯的枝椏鍍上層銀霜。

  首次治療結束的溫羽凡踏著碎石路往回走,剛轉過那叢盤虬的老藤,就看見空地中央晃動的兩道人影。

  霞姐正來回踱著步子,灰綠色的運動衫在月光下泛著淺淡的光澤,她右臂的繃帶邊緣沾著草屑,顯然剛才沒少扒拉灌木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她猛地抬頭,原本蹙著的眉頭瞬間鬆開,快步迎上來:「怎麼樣?那老道沒為難你吧?傷看著還行嗎?」她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,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衣服查看,被溫羽凡輕輕按住手腕。

  旁邊的金滿倉正佝僂著背,一手揮著不知從哪撿的芭蕉葉,一手在胳膊上使勁撓,花襯衫的袖子卷到肘彎,露出的皮膚上滿是紅腫的蚊子包。

  「我的親哥哎,你可算回來了!」他見溫羽凡走近,連忙丟下葉子迎上來,滿臉苦相,「這山裡的蚊子比川府城夜市的蒼蠅還狠,再待會兒我就得成血豆腐了。」

  溫羽凡剛要開口,霞姐已經拽住他的胳膊往旁邊走,力道帶著點不容分說的勁兒:「別管蚊子了,先說你的傷。那老道怎麼說?能治不?」

  她仰著臉,馬尾辮垂在肩頭,被夜風吹得輕輕晃,眼裡的光比頭頂的月亮還亮。

  「還成。」溫羽凡扯了扯領口,藥味混著山風灌進喉嚨,「說要連治十五天,每天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霞姐眼睛一亮,隨即又皺起眉:「十五天?那豈不是每天都要上下山?我這胳膊剛有點好轉,來回折騰怕是要耽誤恢復。」她晃了晃纏著淺灰繃帶的右臂,繃帶邊緣還沾著下午鑽林子時蹭的草汁,「再說這山路黑燈瞎火的,萬一再撞見什麼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,金滿倉就打了個哆嗦:「可別再提黑熊了,我現在聽見『山里』倆字就發毛。」他撓了撓胳膊上的蚊子包,「那咱們……總不能睡山里吧?」

  「不然呢?」霞姐扭頭瞪他,隨即又轉向溫羽凡,眼神裡帶著點試探,「要不……咱們就在山上住下?我看這附近林子挺密的,找個背風的地方搭個窩棚就行。」

  金滿倉眼睛瞪得溜圓:「住山上?夜裡有野獸咋辦?」

  「怕什麼?」霞姐斜睨他一眼,抬腳踢了踢旁邊的石頭,「凡哥連岑家那三個都能解決,還怕幾隻野獸?再說了,我這胳膊也得讓老道看看,總不能天天上下山折騰。你要是怕,自己下山住旅館去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怕……」金滿倉嘟囔著,看了眼溫羽凡,見他沒反對,又改口,「住就住!跟大哥在一塊兒,啥野獸我都不怕!」

  溫羽凡看著兩人,月光在霞姐緊抿的嘴角投下淡淡的陰影,金滿倉攥著樹枝的手還在微微發顫,卻硬是挺直了腰板。

  他心裡那點因治療而起的沉鬱忽然散了,喉間溢出聲輕笑:「我上山時剛好買了雙人帳篷,再擠擠應該夠。附近找找看有沒有開闊點的地方,遠離樹叢,免得招蛇蟲。」

  「真的?」金滿倉眼睛一亮,剛才的懼意消了大半,「還是哥想得周到!那敢情好,總比蹲樹洞裡強。」

  「那還等什麼?」霞姐拽著溫羽凡就往林子深處走,「找個寬敞點的地方,別讓蚊子把咱們抬走了。」

  三人不再耽擱,借著手機電筒的光束往林子深處走。

  光柱劈開濃黑的夜色,照亮腳下纏繞的藤蔓和凸起的樹根。


  霞姐走在最前頭,時不時撥開擋路的灌木,手腕上的繃帶被枝條勾住也沒在意;

  金滿倉跟在中間,舉著電筒左右照,嘴裡嘟囔著「這邊石頭多」「那兒有坑」;

  溫羽凡斷後,留意著身後的動靜,背包里的帳篷袋隨著腳步輕輕晃。

  走了約莫百十米,霞姐突然停住腳步,指著前方一片被月光染成銀白的空地:「就這兒了!你看這地勢,比剛才那片平整多了!」

  溫羽凡走上前,腳踩在厚厚的枯葉草上,發出「沙沙」的輕響。

  這片空地約莫有半個籃球場大,四周是齊腰的灌木,剛好擋住穿堂風,中央的地面被踩得緊實,連碎石子都少見。

  「行,」他點頭,「就這兒吧。」

  金滿倉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清場,用樹枝扒開地上的枯枝:「我來收拾!保證掃得乾乾淨淨,連只螞蟻都爬不進來!」

  霞姐則湊到溫羽凡身邊,借著手機光打量他的臉色:「累了吧?要不你先歇會兒,搭帳篷的事我跟老金來就行。」

  溫羽凡搖搖頭,從登山包里掏出帳篷包:「一起搭快些,早點弄完早點休息。」

  夜風穿過林梢,送來遠處隱約的蟲鳴,手電筒的光束在三人之間來回跳動,映著彼此臉上的疲憊,卻也透著股說不清的默契。

  腐葉被掃開的「簌簌」聲、帳篷支架扣合的「咔嗒」聲、金滿倉時不時的抱怨聲,混在一起,在這寂靜的深夜裡,竟織成了片難得的熱鬧。

  -----------------

  甌江城總帶著股潮濕的沉鬱,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在人心頭。

  曾經在城南矗立了近百年的余家大宅,如今已徹底換了模樣。

  那扇曾經綴滿銅釘、刻著纏枝蓮紋樣的雕花鐵藝大門,早就被拆得不見蹤影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是兩扇三米高的啞光黑合金門,門面上嵌著菱形的防暴鋼板,邊緣的焊點還泛著新鐵的冷光。

  電動軌道發出低沉的嗡鳴時,整扇門便會像巨獸的獠牙般緩緩滑開,露出門柱上新換的監控探頭。

  鏡頭正以每秒三次的頻率掃視著來路,比當年余家護衛的眼睛還要密不透風。

  門楣上那塊「余府」金匾早已不知所蹤,只留下一塊淺褐色的方形印記,邊緣還能看見被暴力撬走時刮出的木痕。

  曾經掛匾的位置,如今釘著塊半米寬的黑色金屬牌,用雷射刻著個歪歪扭扭的「熊」字,字體邊緣的毛刺都沒打磨,透著股野氣的蠻橫。

  走進大宅,隨處可見修補的痕跡。


  庭院裡的青石板被重新鋪過,可新石板的灰白與舊地基的深褐總透著不協調,像塊打了補丁的舊衣。

  西廂房的牆面上,新刷的米白色乳膠漆還沒幹透,隱約能看出底下填補過的彈孔痕跡,像塊遮不住傷疤的創可貼。

  就連花園裡那棵百年紫薇,也被鋸掉了被折斷的主枝,切口處塗著厚厚的防腐漆,像道醜陋的瘡疤。

  正廳里,熊千仇陷在余宏志曾經的太師椅里。

  那椅子是上好的酸枝木,扶手處被摩挲得發亮,雕花的纏枝蓮紋里還卡著點陳年的檀香灰。

  可此刻坐在上面的男人,卻穿著件沾滿油漬的黑色勁裝,褲腳隨意地卷到膝蓋,露出小腿上猙獰的刀疤。

  他左手把玩著顆核桃大小的鐵球,指節上的老繭蹭過鐵球表面的防滑紋,發出「沙沙」的輕響;

  右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椅面的木紋,像是在丈量這把椅子的「順從度」。

  「呵。」他忽然低笑一聲,鐵球在掌心轉得更快了。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,能看見左眉骨處那道貫穿眼皮的疤痕,此刻正隨著笑意微微顫動,「這老東西的椅子,坐著就是舒坦。」

  旁邊侍立的幾個手下都沒敢接話。

  他們知道,大哥這話不是在夸椅子,是在回味一個月前那場血洗。

  那天的正廳里,酸枝木桌被劈成兩半,牆上的「慎獨」匾額濺滿黑血,余宏志最後就倒在這把椅子前,嘴角還沾著沒擦淨的毒血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迴廊傳來。

  留著山羊鬍的二當家弓著背快步走進來,漿洗得發白的綢衫下擺沾著草屑,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來。

  他在離熊千仇三米遠的地方停下,雙手垂在身側,指尖緊張地絞著:「大哥,有消息了。」

  熊千仇眼皮都沒抬,鐵球轉得更疾了:「說。」

  「那個殺了老八和老十的傢伙,」二當家咽了口唾沫,聲音壓得像怕被風颳走,「離開川府城了。他在峨眉山腳下的商業街進行了一系列消費,最後在觥山縣附近失去蹤跡,估摸著是往山里鑽了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照片,照片上的溫羽凡穿著件灰色 T恤,背著登山包走在街道上,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看得格外清楚。

  熊千仇終於抬了眼。

  那雙原本半眯的眸子驟然睜開,瞳仁里的凶光像淬了冰的刀,瞬間刺破了廳里的慵懶。

  他一把抓過照片,鐵球「咚」地砸在扶手上,指腹死死碾過溫羽凡的臉,照片邊緣被捏出深深的褶皺。


  「藏了這麼久,總算肯挪窩了。」他的聲音低沉得像磨盤碾過碎石,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,「老八死在他手裡那天,我就說過,這帳得慢慢算。」

  旁邊的手下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背。

  他們清楚,大哥說「慢慢算」的時候,往往是最狠的時候。

  這三個月他們忙著瓜分余家的工廠、地產、甚至是倉庫里的陳年藥材,暫時沒騰出手,可那份恨早像毒藤似的纏在心裡。

  「大哥,要現在動手嗎?」二當家往前湊了半步,眼裡閃著興奮的光,「山里好辦事,扔進去餵野狗都沒人發現。」

  熊千仇將照片湊到眼前,盯著溫羽凡背包側袋露出的摺疊刀,忽然笑了。

  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,只有種貓捉老鼠的殘忍:「最近幾天我還有點事情要處理……」他把照片揉成一團,隨手扔在地上,皮鞋碾上去時發出「咔嚓」的輕響,「不過這種小角色,也不需要老子親自動手。」

  熊千仇站起身,酸枝木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
  兩米多的身高在廳里投下巨大的陰影。

  「老二,」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,「明天就由你帶人走一趟……記住,別讓他死得太痛快。」

  山羊鬍猛地抬頭,眼裡閃過絲錯愕,隨即又堆起笑:「放心大哥,保證辦妥。」

  熊千仇沒再說話,只是盯著牆上的熊頭裝飾發呆。

  陽光透過新換的防彈玻璃照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,像極了那天血洗余家時,濺在窗上的暗紅。

  廳外的雨又開始下了,打在新鋪的大理石地面上,發出單調的嗒嗒聲,倒比從前余家宴客時的絲竹聲,更襯這宅子如今的光景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