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走了熊 又來狼
篝火在林間空地上舔著潮濕的樹枝,火星子隨著夜風竄起半尺高,映得周圍的樹幹忽明忽暗,像一群沉默的鬼影。
臨時搭起的營地十分簡陋:三塊扁平的石塊圍出個灶台,一口鏽跡斑斑的野營鍋架在火上,鍋里咕嘟咕嘟翻滾的咖喱糊泛著渾濁的橙黃色,廉價香料的辛辣味混著罐頭鐵皮的鏽味,在潮濕的空氣里漫開,聞著竟也生出幾分誘人的餓意。
顧琛盤腿坐在火堆旁,身上那件寶藍色真絲襯衫在火光里泛著油膩的光澤,袖口卷到肘彎,露出手腕上那只在這荒林里顯得格外扎眼的百達翡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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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用一把不鏽鋼湯勺慢悠悠地攪著鍋里的咖喱,勺底刮過野營鍋時發出刺耳的「沙沙」聲,像是在演奏某種荒誕的餐前序曲。
「哦!MY GOD!」他突然深吸一口氣,胸腔鼓得像只脹氣的青蛙,隨即用那種糅合了倫敦腔和川府土話的古怪語調感嘆,「在這鳥不拉屎的破林子裡,能吃上一口咖喱,簡直是上帝賜予的恩典!」
話音剛落,旁邊的侯顯就「嗤」地笑出了聲。
他往火堆里啐了口唾沫,火星子被滋得噼啪亂跳,嘴角撇得能掛住個油瓶兒:「少跟老子拽洋文,假洋鬼子。要不是出門急得跟喪家犬似的,誰耐煩啃這罐頭貨?」他說著往鍋里瞟了眼,喉結偷偷滾了滾,「磨磨蹭蹭的,到底好了沒?老子的胃都快餓抽筋了。」
顧琛沒理他,繼續用湯勺劃著名圈,鍋里的咖喱糊拉出黏糊糊的絲:「別急啊,my friend。這玩意兒得熱透了才夠味,」他故意拖長了調子,指尖在勺柄上輕輕敲著,「再等一分鐘,保證讓你嘗到……嗯,叢林裡的溫暖。」
侯顯顯然沒被這「溫暖」打動,他蹲在地上,一條腿不住地顛著,軍靴的鞋跟磕得地面咚咚響。
方才追蹤時被樹枝劃破的褲腿還在滲著血,可他渾然不覺,眼睛就沒離開過那口鍋,活像只盯著骨頭的野狗。
火堆對面的袁盛一直沒說話。
他背靠一棵老松樹坐著,陰影把半張臉埋在黑暗裡,只露出緊抿的嘴角和那雙閃著凶光的眼睛。
篝火的光在他胳膊上跳動,映得那道被霞姐踢出來的舊傷疤痕像條扭曲的蛇。
他突然抬手,骨節捏得噼啪作響,打破了營地里的沉默:「老侯,你確定那小子跑不遠?」
侯顯立刻來了精神,拍著胸脯直起身:「這你還信不過我?」
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,火苗猛地竄高,照亮他鼻尖上的泥灰:「從護欄邊留下的腳印,到小徑上被踩斷的野草,再到剛才那棵樹上新鮮的抓痕……那小子絕對就在這附近打轉!要不是天黑得跟墨似的,老子現在就把他拎過來給你當腳墊!」
袁盛的喉結滾了滾,視線落在跳動的火苗上,瞳孔里映著兩簇狠厲的光:「最好是這樣。」他攥緊的拳頭突然鬆開又猛地捏緊,指節泛白,「上回在擂台上讓他耍了陰招,這回……我要親手卸了他的胳膊。」
顧琛攪咖喱的動作頓了頓,抬頭看了眼袁盛,嘴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:「別那麼暴躁嘛,等抓住他,有的是時間慢慢玩。」他把湯勺往鍋邊一磕,咖喱汁濺在石頭上,「好了,開飯。」
山林里的黑暗濃稠得像潑翻的墨汁,連月光都被層層疊疊的樹冠絞成了碎末,連風穿過枝椏的聲響都帶著濕漉漉的黏滯感。
腐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呻吟,混著遠處不知名蟲豸的低鳴,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整個世界裹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中。
溫羽凡的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動著。
咖喱的辛辣混著椰漿的甜香,像根無形的線,從幾十米外的黑暗裡鑽出來,勾著他的嗅覺神經往深處拽。
他的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,空了大半天的胃袋發出一陣尖銳的痙攣。
從上午逃出川府城到現在,他嘴裡除了雨水就是泥土的腥氣,這股煙火氣簡直像上帝遞來的橄欖枝。
視線盡頭,幾點橙紅的火星在風裡忽明忽暗,時而被搖曳的樹枝遮去半分,時而又猛地竄起半寸,像極了狡黠的狐眼,在黑暗裡眨著神秘的光。
在這片連手機信號都被濃綠吞噬的荒野里,那簇跳動的火光比任何燈塔都要耀眼。
它意味著人,意味著溫度,意味著能填飽肚子的食物,甚至可能是能問路的方向。
溫羽凡的膝蓋還在隱隱作痛,剛才爬樹躲黑熊時磨破的掌心黏著草汁和血痂,可此刻所有的疲憊都被那縷香氣衝散了。
他幾乎是踉蹌著往前沖,皮鞋踩過枯枝發出「咔嚓」脆響,驚得幾隻夜蟲撲稜稜飛起,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。
他甚至顧不上撥開擋臉的藤蔓,臉頰被鋸齒狀的葉片掃過,火辣辣的疼也只換來他下意識的偏頭。
此刻他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:快些,再快些。
營地中央的篝火正噼啪作響,火苗舔著野營鍋的邊緣,把顧琛寶藍色襯衫的袖口映得泛著暖光。
他手裡的不鏽鋼湯勺剛把咖喱糊攪出黏糊糊的絲,濃郁的香氣裹著椰奶的甜滑漫開來,連空氣里的濕氣都染上了幾分辛香。
「差不多能吃了……」顧琛的話音還沒落地,三個人的動作突然同時頓住。
先是一陣極輕的「咔嚓」聲,像有人踩碎了半乾的枯枝,緊接著是急促的喘息,帶著明顯的疲憊,正一步步從黑暗裡靠近。
那聲音穿過灌木叢,帶著腐葉被蹭動的「沙沙」聲,像有什麼活物正朝著營地而來。
顧琛手裡的湯勺「當」地磕在鍋沿,侯顯猛地從地上彈起來,軍靴的鞋跟重重砸在泥土裡。
他下意識地半蹲身子,手指撥開身前的蕨類植物,指腹摸到樹皮上三道深褐色的爪痕。
「小心點,」侯顯的聲音壓得很低,喉結在脖頸上滾動了一下,「這附近有熊,這爪痕比碗口還深。」
袁盛靠在松樹幹上的後背瞬間繃緊,指節捏得發白。
他想起剛才在林子裡看到的斷枝,粗得像小孩胳膊,斷面處還留著被蠻力撕裂的纖維,此刻耳尖仿佛已經聽到了黑熊粗重的喘息。
顧琛也收了玩笑的神色,目光死死釘在聲音傳來的方向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篝火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圍丈許的地方,再往外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,那些交錯的樹影在風裡晃悠,像無數隻蟄伏的獸爪。
突然,前方的灌木叢劇烈地晃動起來,枯黃的葉子像受驚的蝴蝶簌簌飄落,有幾根細枝「啪」地斷了,帶著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。
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,後頸的寒毛根根倒豎。
袁盛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,和心臟擂鼓般的轟鳴混在一起,他甚至做好了下一秒就會聽到震耳咆哮的準備——黑熊那足以震碎耳膜的怒吼,他下午在追溫羽凡時遠遠聽過一次,此刻想起來還覺得耳膜發麻。
就在這時,那片晃動的灌木叢像被人猛地撕開一道口子,一道黑影裹著滿身的草屑和腐葉沖了出來,帶起的風裡還卷著泥土的腥氣。
「你們好,冒昧打擾一下!」
溫羽凡佝僂著背站在那裡,額前的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,襯衫上還沾著下午爬樹時蹭到的青苔,嘴角咧開一個討好的笑,連虎牙尖上都沾著點草屑。
他雙手舉在胸前,像是怕驚擾了對方,眼裡還帶著找到人煙的興奮。
然而下一刻,當雙方都看清彼此時,空氣仿佛驟然凝固。
篝火的火苗還在噼啪跳動,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樹幹上,忽明忽暗。
溫羽凡舉著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討好一點點褪去,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錯愕。
四個人就這麼站在黑暗與火光的交界處,大眼瞪小眼。
遠處的蟲鳴不知何時停了,只有咖喱的香氣還在空氣里瀰漫,此刻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。
侯顯盯著幾步之外的溫羽凡,眼珠子像被釘死在眼眶裡,連眨都忘了眨。
篝火跳動的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,照得他半張臉浸在陰影里,另一半卻泛著難以置信的白。
方才還在喉嚨口的咖喱香氣突然變得滯澀,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里「咚咚」的心跳,像有面破鼓在敲。
這不是幻覺,那個他們翻遍了半座山林、踩爛了無數腐葉才勉強捕捉到點蹤跡的人,就這麼渾身掛著草屑,喘著粗氣,從黑暗裡撞了出來。
「我們找他找得快斷了腿……他就這麼自己送上門了?」這念頭像根冰錐,狠狠扎進他混沌的腦子,讓他半邊身子都麻了。
袁盛的反應卻快得像淬了火的刀。
方才還靠在松樹上的身子「噌」地彈直,原本微眯的眼睛驟然睜大,瞳仁里像落了兩簇火星,亮得驚人。
「得來全不費功夫!」這念頭在他心裡炸開時,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上挑,卻又被眼底翻湧的狠戾壓成個扭曲的弧度。
他雙手猛地攥緊,指節「咔」地響了一聲,骨節處泛出青白的光,手背的青筋像小蛇似的鼓起來——那架勢,仿佛下一秒就要撲過去,把眼前這送上門的獵物撕成碎片。
顧琛手裡的不鏽鋼湯勺「噹啷」一聲砸在野營鍋沿上,橙黃的咖喱糊濺出來幾滴,落在他寶藍色的真絲袖口上,洇出幾個油膩的圓點。
他瞪圓了眼睛,嘴巴微張,半晌才擠出那句糅著倫敦腔的驚嘆:「OH!MY GOD!」尾音拖得老長,像被風扯著的絲線,里里外外都透著荒誕。
誰能想到,在這連熊瞎子都嫌偏的林子裡,要找的人會自己撞進包圍圈?
他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袁盛和侯顯,那點驚愕底下,藏著絲不易察覺的興奮,像獵人瞧見了落網的兔子。
溫羽凡的後頸「唰」地竄過一陣涼意。
袁盛那張帶著疤的臉、侯顯眼裡的凶光、顧琛嘴角那抹假惺惺的笑……這三張臉像烙鐵,瞬間燙得他頭皮發麻。
「是岑家的人!」這認知像塊巨石砸進他心裡,掀起的驚濤駭浪差點把他的理智掀翻。
他怎麼會在這裡碰見他們?
難道岑家的眼線已經摸到了峨眉山?
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亂撞,快得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下意識地,他的拳頭攥得死緊,指腹深深嵌進掌心的老繭里,連帶著胳膊上的肌肉都繃緊了,肩背像塊拉滿的弓。
但不用想也知道,這群人出現在這荒山野嶺,絕不是來野餐的。
「告辭!」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時,他的腳已經碾著地面轉了半圈,皮鞋底蹭過碎石和枯樹葉,發出刺耳的「刺啦」聲,像塊鐵片在磨砂紙上刮。
轉身剎那,他的身體猛地前傾,後背幾乎與地面平行,整個人像支被拉滿弦後驟然鬆開的箭,朝著身後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沖了過去。
袁盛胸腔里爆發出的咆哮震得周遭樹葉簌簌落,像頭被激怒的黑熊:「哪裡走!追!」
話音還沒落地,他整個人已經像顆出膛的炮彈沖了出去。
軍靴碾過枯枝的脆響像串鞭炮在身後炸開,帶起的風卷著腐葉往溫羽凡後頸撲,那股子狠勁恨不得把空氣都撕開道口子。
「等等!」顧琛的聲音從斜後方追上來,他手指在褲袋裡掏得飛快,金屬外殼的手電筒被他捏得發燙。
借著篝火的餘光瞄準袁盛的方向,胳膊猛地掄圓了——手電筒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,帶著破空的呼嘯,不偏不倚砸向袁盛的後背。
袁盛像是背後長了眼睛,奔跑中猛地側身,反手一撈就攥住了手電筒的腕帶。
拇指在開關上狠狠一按,光柱「唰」地刺破濃黑,像把燒紅的刀剖開眼前的夜色。
光束里飛舞的蚊蚋和草屑看得一清二楚,溫羽凡那道在樹影里穿梭的背影,瞬間成了最醒目的靶子。
他咬著牙把光柱死死鎖在那道影子上,腳步又快了幾分,軍靴踩在濕滑的青苔上都沒打趔趄。
顧琛又摸出兩個手電筒,手腕一抖就拋給侯顯一個。
「接住!」
侯顯的反應也不慢,伸手在半空撈住,金屬外殼撞在掌心沉甸甸的。
兩人幾乎同時按下開關,兩道光柱並排射出去,在前方的黑暗裡劈開兩條通路。
侯顯擰亮手電的瞬間,腰腹發力像頭蠻牛,撞得灌木叢嘩嘩作響,緊隨袁盛的腳步扎進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里。
三道手電筒的光束在林間瘋狂晃動,像三隻嗜血的眼睛,死死咬住前面那道倉皇逃竄的影子,把寂靜的山林攪成一鍋沸騰的粥。
一時間,林間被撕碎了寂靜。
軍靴碾過濕滑苔蘚的吱呀聲、皮鞋踩碎枯枝的脆響、帶著鐵鏽味的喘息撞在樹幹上又彈回來,混著遠處夜梟受驚的啼叫,把整座山都攪得躁動不安。
墨色的樹影在夜風裡晃得厲害,像無數隻伸長的手要抓住奔逃的影子,連空氣都凝成了粘稠的漿糊,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重量。
溫羽凡的黑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貼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。
他像頭被逼到絕境的狼,腳掌碾過鋪滿腐葉的地面時,刻意踩著樹根的陰影左突右閃。
他時而猛地矮身躲開橫伸的枝椏;
時而肩背撞在樹幹上發出悶響,借著反作用力擰身拐進另一片蕨類叢生的窪地……
手腕上被荊棘劃破的傷口滲著血,甩動時滴在草葉上,在手電筒光柱掃過的瞬間閃著細碎的紅。
但他的腳步不敢有絲毫放緩,他知道身後那三道光束像毒蛇的信子,正舔舐著他的腳印,哪怕慢半秒,鋼管或是拳頭就會砸在後腦勺上。
「往哪躲!」袁盛的低吼從身後傳來,帶著破風的力道。
他的軍靴踩在濕滑的青苔上,發出「咕嘰」的悶響,卻絲毫沒減速,龐大的身軀撞斷一根碗口粗的雜樹,斷口處的汁液濺在他捲起的袖口上。
侯顯的喘息像野豬拱地般粗野,他手裡的手電光束在林間亂晃,掃過溫羽凡剛踩過的那片沾著血漬的腐葉時,發出一聲興奮的嗤笑:「跑啊!我看你能跑到哪!」
顧琛的聲音則帶著點陰柔的嘲弄,從斜後方飄來:「金先生,何必呢?停下來喝口咖喱不好嗎?」
命運似乎總愛在絕境裡撒一把鹽。
就在溫羽凡腳掌碾過一塊濕滑青苔、正要借力擰身拐進右側密林的剎那,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絞痛。
那感覺不像尋常的憋悶,更像有隻燒紅的鐵鉗從肋骨縫裡伸進來,死死攥住了他的肺葉。
是舊傷,是被余剛那記虎嘯拳震傷的筋絡,在這最要命的時刻,毫無徵兆地炸開了。
「咳……咳咳!」
喉嚨里像是竄進了團火,癢意剛起,劇烈的咳嗽就如海嘯般捲來。
他彎著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指腹深深摳進腐葉下的泥土裡。
每一次咳嗽都帶著震顫,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,肋骨像是要被震斷,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,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。
林間的風突然停了,只有他的咳嗽聲在樹影里撞來撞去,粗嘎、破碎,像台快散架的風箱。
方才還如靈猿般矯健的步伐,此刻變得踉蹌不堪。
他試著抬步,膝蓋卻軟得像灌了鉛,每挪一步都要晃三下,逃跑的速度硬生生慢了一半。
身後的腳步聲驟然變急。
「呵,跑不動了?」侯顯的獰笑像淬了毒的冰錐,刺破林間的寂靜。他手裡的手電筒光柱掃過溫羽凡顫抖的背影,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,「我就說這小子撐不了多久!」
顧琛的聲音帶著假惺惺的惋惜,從斜後方飄來:「金先生,早說過何必呢?現在停下來,還能少受點罪。」
袁盛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,像頭鎖定獵物的豹。
他離溫羽凡本就最近,此刻見對方速度驟減,腳下猛地發力,軍靴碾過枯枝發出「咔嚓」脆響,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撲了上來。
「死!」
說時遲那時快,這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瞬間,拳頭已經撞上了目標。
「砰!」
悶響在林間炸開,像塊巨石砸進泥潭。
袁盛的拳頭結結實實砸在溫羽凡後心。
溫羽凡只覺得脊椎像是被重錘砸中,「嗡」的一聲,全身的骨頭都在響。
一股蠻橫的力道順著後背湧進來,撞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,喉嚨里瞬間湧上股溫熱的腥甜。
「呃!」
他像個被踢飛的布偶,身體猛地向前撲飛出去。
在空中划過一道狼狽的弧線時,那口憋在喉嚨里的血再也忍不住,「噗」地噴了出來。
猩紅的血珠混著唾液,在手電筒的光柱里劃出細碎的紅,像一串被撕碎的瑪瑙,最後「啪嗒」落在鋪滿腐葉的地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所幸的是,溫羽凡後背挨拳的瞬間,他和袁盛本就一前一後在陡坡上狂奔。
雖然當時溫羽凡因為咳嗽慢了下來,但兩人的時速依然都快趕得上短跑運動員。
而正是這同方向的慣性,讓袁盛那記能砸碎青石的拳頭力道卸去大半。
就像兩列並行的列車相撞,衝擊力終究比迎面相撞弱了三分。
即便如此,溫羽凡還是聽見自己肩胛骨發出細微的錯響,喉頭湧上的腥甜燙得他舌根發麻。
「砰!」
後背重重砸在地面時,腐葉下的碎石子硌得他肋骨生疼。
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翻滾,沾著夜露的枯葉貼滿脖頸,混著泥土灌進領口,像有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撕扯。
他蜷著身子撞在一棵老樹根上才停下,額角磕出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,糊住了半隻眼睛。
劇痛在四肢百骸里翻湧,後背的傷處像揣了團火,連呼吸都帶著針扎似的疼。
但溫羽凡甚至沒來得及悶哼一聲,右手已經死死摳進泥土裡。
他的指腹碾過潮濕的苔蘚,指甲縫裡塞滿枯葉碎屑,借著這股蠻力猛地撐起上半身。
雖然膝蓋剛觸地時一陣發軟,但他順勢用胳膊肘在地上一撐,身體竟真的像被壓縮的彈簧般彈了起來。
溫羽凡的襯衫後背早已被血浸透,暗紅色的液漬順著衣擺滴在地上,在手電筒晃動的光束里泛著詭異的光。
他甚至沒低頭看那片狼藉,只死死盯著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,牙關咬得下頜線突突直跳。
「跑……必須跑……」
這個念頭像根燒紅的鐵絲勒在腦子裡,他拖著發沉的右腿,幾乎是踉蹌著往前沖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後背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,可眼角的餘光瞥見身後那三道緊追不捨的光束時,他又猛地咬緊舌尖,用刺痛逼自己清醒。
「命還挺大!」
袁盛的吼聲裹著夜風砸過來,軍靴碾過枯枝的脆響像在敲鼓。
他站在坡上喘著粗氣,右手還保持著出拳的姿勢,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——方才那一拳本以為能徹底廢掉對方,沒料到這小子竟還能站著跑。
他嘴角撇出個猙獰的弧度,眼底掠過一絲惋惜,隨即被更烈的殺意取代。
「今天就算你鑽進地縫,老子也得把你拽出來撕成碎片!」
袁盛猛地蹬地,軍靴深深陷進腐葉層,借著反作用力衝下坡。
這時,侯顯和顧琛也追了上來,三人的腳步聲再次匯成密集的鼓點,在寂靜的山林里追著那道搖搖欲墜的影子。
三道手電筒的光束在林間瘋狂晃動,掃過溫羽凡滴落的血珠時,他們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咆哮,像三頭盯上獵物的狼,正在進行一場永不罷休的狩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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