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現代都市> 神武天下之睚眥> 第42章 別了甌江城

第42章 別了甌江城

  楊誠實的腳步聲剛消失在樓梯拐角,客房的木門就被輕輕推開。

  中年男人揣著手,臉上堆著擠出來的笑,腳步輕快得像踩著彈簧,鞋底在地板上蹭出細碎的響——顯然是一直守在樓梯口。

  溫羽凡斜倚在床頭,繃帶裹著的肩膀微微起伏。

  他瞥了眼來人,目光在對方那身皺巴巴的夾克衫上頓了頓,嘴角勾起的弧度裡帶著幾分瞭然。

  這人眼珠里的急切藏不住,活像餓了三天的野狗盯著肉骨頭,除了那二十萬報酬,還能惦記什麼?

  「放心。」溫羽凡的聲音還帶著傷後的沙啞,卻透著股穩當,「手機在這兒,現在就轉。」

  他抬手時,繃帶摩擦著傷口,疼得眉峰輕輕跳了跳,指尖卻穩穩落在床頭櫃的手機上。

  中年男人的眼睛「唰」地亮了,像被點燃的炮仗,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。

  他慌忙從褲兜掏出自己那部屏幕裂了三道縫的舊手機,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戳著,指甲縫裡的黑泥蹭在屏幕上,留下幾道灰痕。

  「大哥就是敞亮!」他頭也不抬地應著,語氣里的諂媚能膩死人,「您稍等,我找下銀行卡照片……上次存相冊里了,這記性喲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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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溫羽凡看著他急得鼻尖冒汗的樣子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
  這人把手機懟到眼前,手指在相冊里翻得飛快,連帶著肩膀都跟著一聳一聳的,活像只偷油時被抓包的耗子,既慌張又捨不得鬆口。

  「對了,還沒請教恩人姓名。」溫羽凡忍著腰間傳來的鈍痛,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慢慢解鎖,語氣里添了幾分舒緩的笑意。

  「金滿倉!」男人猛地抬起頭,臉上堆著得意的笑,把手機舉到溫羽凡面前。

  屏幕上是張模糊的銀行卡照片,卡號邊緣還沾著點油漬。

  「金子的金,堆滿倉庫的滿倉!」他嘿嘿笑著,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,「這卡號您看清楚,可別輸錯了!」

  「好名字。」溫羽凡勾了勾唇角,開始點開網銀 APP。

  每按一下屏幕,腰側的傷口就像被鈍器碾過,疼得他額角沁出細汗,視線都有些發花。

  但他指尖沒停,數字輸得又穩又快,指腹因為用力而泛白,壓在冰冷的屏幕上,留下淡淡的汗印。

  金滿倉湊得更近了,呼吸都噴在溫羽凡的手背上,帶著股劣質菸草和汗味混合的氣息。

  「不急不急,大哥您慢點來。」他嘴上說著客氣話,眼睛卻像粘在屏幕上似的,連眨都不眨,喉結還在不住地滾動,活像只盯著骨頭的狼。


  空氣里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草藥味,混雜著金滿倉身上的汗味,在不大的房間裡打著轉。

  溫羽凡輸完最後一位數字,指尖懸在「確認」鍵上,忽然問:「加的五千,一起轉?」

  「哎哎!」金滿倉連忙點頭,眼睛裡的光更盛了,「大哥您真是……太夠意思了!」

  溫羽凡按下確認鍵的瞬間,金滿倉的手機突然「叮」地響了一聲,短促又清脆,像道驚雷劈在屋裡。

  男人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摸出手機,屏幕一亮,他看清上面的數字後,臉「唰」地漲成了豬肝色,興奮得手都抖了。

  「到了到了!」他咧著嘴直樂,聲音都變了調,「二十萬零五千!一分不少!大哥您真是活菩薩!」

  他反覆確認了三遍簡訊,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機揣回兜里,手在褲腰上蹭了又蹭,像是怕把那點喜氣蹭掉了。

  「那啥,大哥,我就不打擾您養傷了。」他往後退了兩步,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,「這幾天熬得我,回去得睡個三天三夜!」

  說著,他轉身就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,臉上還掛著沒褪盡的傻笑:「大哥您保重!有啥事兒……呃,最好沒啥事兒,哈哈!」

  就在這時,溫羽凡突然開口叫住了他:「誒,金大哥,想不想再賺一筆錢?」

  客房裡的草藥味還在瀰漫,金滿倉那隻剛摸到門把的手猛地僵住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  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後領,硬生生把邁出的腳步收了回來,鞋跟在地板上蹭出半寸白痕。

  下一秒,他以近乎滑稽的敏捷轉了個身,謝頂的腦門上泛著油亮的光,剛才還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臉瞬間堆起層層疊疊的笑紋,眼角的褶子擠得像朵菊花。

  「老闆還有什麼關照?」他往前湊了兩步,語氣里的急切幾乎要漫出來,「只要是您吩咐的,別說賺錢,就是白跑腿我都樂意……當然,能賺錢更好,嘿嘿。」

  最後那句補充帶著點憨厚的市儈,手指不自覺地在褲縫上蹭了蹭,像是已經在盤算這筆錢能換多少包好煙。

  溫羽凡靠在床頭,腰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他緩了口氣才開口,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:「過幾天我打算離開甌江城,想問問你有沒有時間送一趟。報酬方面,不會虧待你。」

  陽光透過窗欞上的毛邊紙,在他纏著繃帶的手腕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
  他垂眸看著自己打著石膏的小臂,心裡那桿秤早已掂量了無數遍:

  火車站和汽車站的監控比蛛網還密,那些盯著他的人只要花點心思,就能順著購票記錄摸到蹤跡;自己開車也不現實,他現在連抬手都費勁,更別說握方向盤。


  所以金滿倉這輛半舊的轎車,反倒成了眼下最穩妥的選擇。

  畢竟是有過一面之緣的人,至少知道他貪財卻也算守規矩,總比隨便攔個陌生人要放心。

  而且那天夜裡闖紅燈送他來醫館的狠勁,證明這人關鍵時刻靠得住。

  金滿倉的眼睛瞬間亮了,像兩盞被點燃的煤油燈,剛才還蔫頭耷腦的模樣一掃而空。

  他往前又湊了湊,幾乎要貼到床沿,呼吸都帶著股興奮的熱氣:「有時間!怎麼會沒時間!」生怕溫羽凡反悔似的,他猛地一拍大腿,震得旁邊的搪瓷藥碗都跟著跳了跳,「老闆您說哪天走,我提前把車檢了,油加滿,保證一路順順噹噹!您放心,我這車雖然舊,但底盤穩得很,保證比計程車安全!」

  他連具體價格都忘了問,滿腦子都是「再賺一筆」的念頭,剛才還惦記著換手機的事,此刻已經開始盤算用這筆錢換輛新車了。

  那副上趕著的樣子,活像生怕這肥差會飛了似的。

  溫羽凡看著他這副急吼吼的模樣,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。

  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錢包,抽出五張百元鈔遞過去:「這是定金。具體時間定了我再告訴你,到時候另有重謝。」

  金滿倉雙手接過鈔票,指尖捏著紙幣的邊角蹭了蹭,確認是真鈔後,立刻揣進內兜,拍了拍胸口:「老闆您太客氣了!您就瞧好吧,保證把您送到地方,路上一根頭髮絲都不會少!我的手機號碼您記牢了……」

  他又哈了哈腰,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,關門時的力道都比剛才輕了三分,像是怕驚擾了這棵「搖錢樹」。

  客房裡重新安靜下來,溫羽凡望著天花板,輕輕吁了口氣。

  腰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但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半塊。

  至少,離開的路算是有了著落。

  金滿倉離去後,房間裡的喧囂也隨之消散,再度陷入了一片寂靜。

  溫羽凡靜靜地躺在床上,身上的繃帶纏得密不透風,米白色的紗布層層疊疊,在腰側、後背這些傷口集中的地方尤其厚實,邊緣處還洇著淡淡的暗紅,像冬日凍土下藏著的血跡。

  他試著動了動手指,不過是極輕微的動作,腰側的傷口就像被鈍刀狠狠剜了一下,尖銳的痛感順著神經竄向四肢百骸,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,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。

  只能就這麼躺著。

  他望著天花板上泛黃的藥紗帳,帳角垂著的流蘇沾著點草藥碎屑,隨著窗外掠過的風輕輕晃。

  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,時輕時重,卻始終纏著他不放。


  思緒也跟著飄遠,一會兒是巷子裡黑蜘蛛泛著冷光的匕首,一會兒是表哥楊誠實通紅的眼眶,還有聶大夫捻著銀針時專注的側臉……

  這些碎片在腦子裡打轉,攪得他胸口發悶,卻又無力驅散。

  「吱呀……」

  木門軸轉動的摩擦聲突然響起,在這滿是藥味的寂靜里格外清晰。

  那聲音很慢,帶著點老舊木頭特有的滯澀,還卷進來一股濃郁的艾葉香。

  溫羽凡下意識地轉過頭,脖頸被繃帶勒得發緊,轉動時牽扯著後頸的擦傷,疼得他眉峰跳了跳。

  視線里先是出現一雙青布鞋,鞋面上沾著點泥土,接著是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,最後落在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——是聶大夫。

  老中醫的頭髮用木簪挽著,幾縷花白的髮絲垂在鬢角,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,鏡片後的眼睛依舊清亮。

  溫羽凡心裡猛地一暖,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撞見了炭火,他想坐起來,可剛動了動肩膀,傷口就傳來撕裂般的疼,只能作罷,只管用盡力氣揚起嘴角:「聶大夫。」

  老中醫應了一聲,步伐穩健地走到床邊。

  他沒急著說話,先是伸出枯瘦的手指,輕輕拂過溫羽凡腰側的繃帶。

  指尖的力道很輕,卻帶著種讓人安心的穩重,從繃帶的鬆緊度到滲血的痕跡,一點一點細細查看著。

  偶爾碰到傷口周圍的皮膚,溫羽凡會忍不住瑟縮一下,老中醫便會停頓片刻,等他緩過勁再繼續。

  半晌,他直起身,鏡片後的目光在溫羽凡臉上頓了頓,才緩緩點頭:「嗯,傷口長勢還行。」語氣平和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,聽不出半分波瀾。

  溫羽凡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由衷的笑,眼眶微微發熱:「全靠您老妙手回春。那天我被送過來時,自己都覺得挺不過去了……」

  這話是真心的,腰側那刀傷及內臟,若不是老中醫的銀針穩住了血氣,又配了那些黑乎乎的藥膏,他怕是真要交代在這濟世堂了。

  老中醫聽了,臉上沒什麼表情,仿佛這種誇讚他早已聽了幾十年。

  診所牆上掛著的那些「妙手回春」「華佗再世」的錦旗,邊角都被歲月磨得髮捲,卻在日光燈下泛著光,默默佐證著他的醫術。

  他只是轉身從藥箱裡拿出一小瓶褐色藥膏,放在床頭柜上,才慢悠悠地開口:「治療費,藥費,這三天的護理費,還有二樓客房的住宿費,算下來一共八萬。記得結一下。」

  「額……」溫羽凡愣了一下,眼睛微微睜大。

  他知道老中醫收費不低,卻沒料到會是這個數。


  可轉念一想,自己這條命都是人家救回來的,這點錢又算得了什麼?他很快回過神,連忙點頭:「好,好便宜……我這就給您轉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咬著牙,用還能活動的右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。

  他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兩下,傷口的疼讓手指有些發顫,卻還是堅持著點開轉帳界面,抬頭看向老中醫:「前輩,您的銀行帳戶給我一下。」

  老中醫報了串數字,聲音不高不低,每個字都清晰得很。

  溫羽凡一邊聽一邊輸,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麻煩您了,聶大夫。等我好利索了,一定再送面錦旗過來。」

  老中醫擺了擺手,拿起藥箱轉身往外走,青布褂子的下擺掃過床沿,帶起一陣藥香:「不用。按時給錢就行。」

  溫羽凡的指尖剛要按下轉帳確認鍵,老中醫的聲音突然從頭頂飄下來,不高不低,卻像顆小石子砸進平靜的水面:「聽說,你要離開甌江城?」

  他的手指猛地頓在屏幕上,轉帳界面的數字在眼前晃了晃。

  手機邊緣的碎玻璃硌著掌心,帶來一陣細微的疼,才讓他確認自己沒聽錯。

  怎麼會被知道?

  他和表哥的對話明明關著門,難不成老中醫在門外聽了去?

  溫羽凡抬眼時,正好對上老中醫鏡片後那雙清亮的眼睛,裡面沒什麼探究,只有一種瞭然的平靜。

  他喉結動了動,把到了嘴邊的疑惑咽了回去,老實點頭:「額,是的。」

  老中醫微微頷首,青布褂子的下擺掃過床沿的藥罐,發出輕響。

  他俯身整理著藥箱裡的銀針,聲音沉了些:「你的傷可不能斷了治療。」指尖捻起一根銀針,對著光看了看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,「那些新傷倒是其次,你左肋那處舊傷,就是被虎嘯拳震壞的筋絡……那東西跟野草似的,一斷藥就瘋長,拖下去會成頑疾。」

  溫羽凡的心沉了沉。

  他太清楚那舊傷的厲害,陰雨天時像揣了塊冰,發力過猛就像被撒了把鹽。

  可他望著窗外巷子裡的青石板路,那裡仿佛還殘留著殺手追逐時的腳步聲,只能苦笑:「沒辦法啊。」聲音里裹著股澀味,「留下來,怕是等不到舊傷惡化,就先被那些人拆了骨頭了。」

  黑蜘蛛那泛著青灰的指甲、釣魚人面具後冷得像冰的眼神,一想起來就讓他後心發寒。

  老中醫沒接話,房間裡只剩下藥柜上銅環偶爾碰撞的輕響。

  他從藥箱裡拿出個牛皮紙包,倒出幾粒黑褐色的藥丸,放在掌心捻了捻,像是在斟酌什麼。
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:「我這裡倒是有個去處。」

  溫羽凡的眼睛倏地亮了。

  原本像蒙了層灰的瞳孔里,突然跳進點光,連帶著聲音都拔高了半分:「前輩請指個明路!」

  他往前傾了傾身子,忘了身上的傷,牽扯得腰側一陣疼,卻顧不上皺眉——之前他把能去的地方想了個遍,工廠不能回,表哥家不敢去,大城市監控多卻也容易被找到,正愁沒個落腳處。

  老中醫把藥丸放回紙包,抬頭時,眼神里多了些悠遠:「我有個師兄,早年在川中山里修行,開了個小藥廬。那裡山深林密,尋常人找不著,正好讓你避避禍。」他頓了頓,補充道,「他最擅長調理筋骨舊傷,你的情況,他能治。」

  「入川?」溫羽凡在舌尖嚼著這兩個字,腦海里瞬間鋪開一幅畫面:連綿的青山像墨色的浪,山間的霧氣纏在樹椏上,還有穿粗布衣裳的藥農背著竹簍在石階上走……這些都是他從電視裡見過的景象,陌生卻透著股安穩。

  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的裂縫,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。

  有對未知旅途的慌:

  山裡面會不會有野獸?

  聶大夫的師兄脾氣好不好?

  可更多的是鬆快,像壓在胸口的石頭被搬開了些。

  他望著老中醫,眼神里的猶豫一點點褪去,只剩下篤定:「好,我去。」

  然而,這時卻聽見老中醫慢悠悠地補充:「不過,那藥廬藏在峨眉山深處,連個正經的門牌號都沒有,可不好找……我那師兄性子孤僻,早年就躲進了山,這地方,我也只聽他提過,從沒親自去過。」

  「峨眉山?」溫羽凡低聲重複著,眉峰不自覺地揚了揚。

  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層巒疊嶂的山影,雲霧像輕紗似的繞在黛色的峰巒間,還有傳聞中隱於深林的古剎與藥廬——那是與甌江城的鋼筋水泥截然不同的世界,帶著種近乎縹緲的安寧。

  「連門牌號都沒有?」他啞然失笑,肩頭的繃帶隨著動作微微繃緊,牽扯出細密的疼。

  他的眉峰不自覺地揚了揚,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濡濕,貼在蒼白的額頭上。

  腰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可這點疼竟被心中陡然升起的波瀾壓了下去。

  沒有門牌號?藏在深山裡?聽起來荒唐,卻又偏偏合了他此刻的處境——越隱蔽,才越安全。

  他望著老中醫,眼裡的猶豫早已被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篤定取代:「也好,就算翻遍峨眉山,我也一定找到那裡。」

  老中醫已將藥箱背在肩上,青布褂子的褶皺里還沾著些草藥碎屑。


  他瞥了眼溫羽凡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藥材行情:「倒不必那麼麻煩,我兒子幾年前去取過藥材,認得路。晚點讓他把衛星坐標發你手機上,順著定位走,錯不了。」

  溫羽凡連忙點頭,把手機往枕邊挪了挪,生怕不小心摔下去。

  屏幕上還停留在轉帳成功的界面,八萬塊的數字刺眼卻也踏實——這是救命錢,花得值。

  他望著老中醫那雙被歲月磨出老繭的手,想起那些深夜裡銀針入體的酥麻,還有草藥熬煮時瀰漫的苦澀香氣,心頭的感激又濃了幾分:「聶大夫,這份情我記下了。等將來……」

  「別將來了。」老中醫打斷他,轉身往門口走。

  青布鞋踩在地板上,發出「篤篤」的輕響,與藥柜上銅環的磕碰聲交織在一起,「到了地方,按時喝藥,少管閒事。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,別再折騰沒了。」

  溫羽凡乖乖應著:「我知道了,一定聽您的。」

  老中醫沒再回頭,推門而出,消失在門框後。

  溫羽凡的傷是實打實的重。

  腰側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纏著三層繃帶,每次換藥時,聶文都得小心翼翼地避開粘連的皮肉,稍一用力,他額角就會沁出冷汗,指節攥得床單發皺。

  後背上被魚線抽裂的傷口更麻煩,像條猙獰的蜈蚣爬在脊椎兩側,稍微翻身就牽扯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疼。

  按聶大夫的說法,這傷得像養瓷器似的慢慢焐,至少十天半月才能勉強下床,想正常走路,沒有個把月根本不可能。

  這些天,他就躺在中醫館二樓的客房裡,聽著樓下聶文碾藥的「咯吱」聲度日。

  窗外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,偶爾有街坊路過打招呼,聲音順著窗縫飄進來,襯得屋裡愈發安靜。

  他甚至能數清藥紗帳上的破洞,數到第十七處時,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
  時間來到第三天。

  聶文今日臉上的表情卻有些異樣,嘴唇動了好幾下才開口:「溫先生,有個事……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。」

  溫羽凡正試著活動手腕,聞言抬了抬眼。

  聶文這人向來沉穩,藥碾子壓到手都不吭聲,這會兒卻眼神閃爍,像是揣著塊燙山芋。

  「你說。」他心裡莫名一緊,後腰的舊傷突然抽痛了一下。

  「城東的余家……沒了。」聶文的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今早上聽來看病的相熟警察說的,余家滿門一個活口都沒留。」

  「哐當」一聲,溫羽凡放在床邊的水杯摔在地上,瓷片濺得滿地都是。


  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失態,只覺得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像是被重錘砸中。

  余家?

  那個有雕花鐵門、有陳伯守著的余家?

  那個養著滿院子武徒護衛、連殺手都得掂量三分的余家?

  他眼前突然閃過余家大宅那扇雕花鐵門,閃過余宏志手裡那枚溫潤的翡翠扳指,甚至閃過余剛出拳時繃起的青筋……

  這些畫面碎成尖銳的玻璃碴,混著滿地的血光在腦海里翻騰……

  他仿佛能看見那扇厚重的鐵門被踹得變形,看見書房裡的古籍散落一地,看見陳伯為了護主,後背被刀鋒劃開的血口子……

  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,瞬間浸濕了枕巾。

  他突然想起那天夜裡,自己拼了命往城東跑的狼狽模樣,若不是中途共享單車掉了鏈子,此刻怕是早已成了余家墳頭的一抔土。

  後怕像冰水從頭頂澆下,讓他渾身發冷,連帶著傷口都開始抽痛。

  「是……是什麼人幹的?」他聲音發顫,指尖摳進掌心。

  聶文搖了搖頭,眼裡帶著後怕:「不清楚,警察沒多說,只是說現場跟被颱風掃過似的,連牆都塌了半截……又說了嘴猜測……是專業殺手乾的……」

  專業殺手?

  溫羽凡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  能把余家連根拔起,絕不是黑蜘蛛那種武徒三階能辦到的。

  對方至少得是內勁武者,甚至可能是一群人聯手!

  這群人為了殺他,連余家都敢動?還是說,余家的滅門本就跟追殺他的勢力脫不了干係?

  他忽然想起黑蜘蛛臨死前說的「八姐的仇」,想起釣魚人面具後那雙冷得像冰的眼。

  這夥人連保潔阿姨的死都要報復,如今又折了兩個同夥,怎麼可能善罷甘休?

  余家這麼大的勢力都能一夜傾覆,他這個「漏網之魚」在他們眼裡,怕是比捏死只螞蟻還容易。

  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中醫館。

  聶大夫父子救了他,表哥楊誠實天天跑來送吃的,這些都是他的軟肋。

  對方要是順著線索摸過來,這清靜的老巷怕是要變成第二個余家。

  「不行,得走。」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住,像野草似的瘋長。

  他掙扎著想坐起來,腰側的傷口立刻傳來撕裂般的疼,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
  但這點疼此刻根本算不了什麼,比起滅門的恐懼,比起連累親友的愧疚,皮肉之苦簡直微不足道。


  「聶大夫呢?我得馬上就走。」他抓過聶文的胳膊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
  聶文被他拽得一個趔趄,看著他慘白的臉急了:「你瘋了?現在走跟送死有什麼區別?傷口裂開怎麼辦?」

  「裂開也得走。」溫羽凡咬著牙,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「再晚一步,死的就不止我一個了。」

  他想起表哥送肉包時凍紅的手,想起聶文碾藥時專注的側臉,這些溫暖的畫面此刻都成了催命符。

  他不能讓他們因為自己,落得跟余家一樣的下場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天剛蒙蒙亮,淡青色的天光像層薄紗,勉強裹住甌江城的輪廓。

  城北老街的巷口還浸在晨霧裡,金滿倉那輛半舊的黑色轎車就歪歪扭扭地停在路邊,車身上的鏽跡在霧中若隱若現,引擎蓋邊緣還凹著塊舊傷。

  溫羽凡最後一次坐上了那輛深藍色輪椅。金屬扶手被他攥了大半年,磨得發亮,此刻掌心的汗蹭上去,滑溜溜的。

  楊誠實推著他,腳步放得極輕,輪椅碾過青石板路的「咕嚕」聲,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醫館門口的艾草還掛在門楣上,枯成了深褐色,昨夜的露水打濕了石階,踩上去涼絲絲的,帶著點草藥的澀味。

  「小心了,前面地面有些顛。」楊誠實喉結滾了滾,聲音壓得低,粗糙的手掌按在輪椅推手上,指節因為用力泛白。

  他特意繞開了門口那塊鬆動的青石板——上次溫羽凡坐輪椅碾過,差點顛得摔下去。

  溫羽凡沒說話,只是側頭看了眼醫館的木門。

  門板上的漆皮剝落得厲害,門環上的鐵絲還纏著圈鏽,像在無聲地挽留。

  他想起這幾個月來,聶大夫捻著銀針的專注,聶文端藥時的溫和,還有藥罐熬藥時「咕嘟」的輕響,鼻腔突然有點發澀。

  到了巷口,金滿倉正蹲在車邊抽菸,菸蒂扔了一地。

  見他們過來,他慌忙踩滅菸頭,搓著手迎上來:「老闆,都準備好了,油加滿了,后座鋪了棉墊,能舒服點。」

  楊誠實沒理他,只是俯身幫溫羽凡調整輪椅的剎車。

  指尖觸到輪椅冰冷的金屬杆,突然想起第一次背溫羽凡下樓的樣子——那時候他瘦得硌骨頭,趴在背上像片葉子,如今卻要獨自闖進未知的風雨里。

  「表哥,不用忙活了。」溫羽凡的聲音有點啞,他抬手按住楊誠實的胳膊,那胳膊上還留著常年搬貨磨出的厚繭,「我走後,就用不著了。」

  楊誠實張了張嘴,想說「到了記得報平安」,又想囑咐「路上別著涼」,可話到嘴邊,只剩喉結重重滾了一下。


  他彎腰,替溫羽凡理了理領口的繃帶,指尖碰到對方脖頸的皮膚,燙得像火——那是緊張,也是不舍。

  溫羽凡自己撐著扶手,慢慢從輪椅挪到轎車后座。

  動作很緩,腰側的傷口牽扯著疼,額角沁出細汗,他卻咬著牙沒哼出聲。

  金滿倉想搭把手,被他擺擺手拒絕了——有些路,總得自己走。

  「羽凡保重啊!」楊誠實站在路邊,工裝外套的袖口磨破了邊,被晨風吹得鼓起來。

  他看著溫羽凡在后座坐定,看著金滿倉關上車門,看著那輛破車發動時排氣管「突突」噴出的白汽,聲音突然就顫了。

  車子緩緩動了,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抖動,像頭年邁的牲口。

  輪胎碾過巷口的碎石子,發出「咯吱」的響,慢慢匯入遠處早高峰的車流。

  晨曦穿透薄霧,在車身上鍍了層暖黃,卻照不散車窗後溫羽凡望著後視鏡的眼神。

  楊誠實站在原地,腳像被釘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那輛黑色轎車越變越小,穿過十字路口,拐進主幹道,最後縮成個黑點,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。

  晨風吹起他鬢角的白髮,混著巷口早點攤飄來的油條香,心裡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塊什麼。

  他就那麼站著,直到巷子裡的人漸漸多了,買早點的阿婆跟他打招呼,他才恍惚應著,眼睛卻還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。

  正在這時,手機簡訊聲突然響了。

  「叮!」清脆的一聲,在寂靜的空氣里格外分明。

  沒等他反應過來,又一聲「叮!」接踵而至。

  楊誠實皺了皺眉,從褲兜里摸出手機。

  那手機屏幕裂了道縫,是前幾天急著找溫羽凡時摔的。

  他本沒心思看,想著多半是貨運站的調度信息,可連續兩聲,倒像是有急事。

  他用沾著灰塵的拇指劃開屏幕,先跳出來的是溫羽凡的名字。

  簡訊很短:「表哥,你給我的,我不推辭,表哥的恩情,羽凡記一輩子。不過,我給表哥的,表哥可不能還給我哦。放心,羽凡現在不缺錢。」

  楊誠實看著簡訊,鼻尖突然一酸。

  他抬手抹了把臉,掌心的汗蹭在眼角,有點癢。

  「這小子……」他低聲嘟囔,心裡暖烘烘的,可隨即又皺起眉。

  羽凡給了什麼?他想破了頭,也記不起溫羽凡有留過東西給自己。

  輪椅?……

  他搖了搖頭,隨手點開另一條簡訊,是銀行發的。

  本來沒當回事,可掃了一眼內容,眼睛突然就瞪圓了。

  屏幕上赫然寫著:「【XX銀行】尊敬的客戶,您尾號 XXXX的帳戶,轉帳收入金額 500000元。」

  「五……五十萬?」楊誠實的聲音劈了個尖,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絲。

  他以為自己看錯了,慌忙揉了揉眼睛,把手機舉到眼前,離得只有寸許,連屏幕上的像素點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沒錯,是 500000。

  他的嘴巴微微張開,半晌沒合上,喉嚨里像堵著團棉花。

  晨風吹過,帶著點涼意,他卻覺得渾身發燙,手都開始抖了。

  這錢……羽凡哪來這麼多錢?

  羽凡一個月工資才兩千七,怎麼會有五十萬?

  他忽然想起溫羽凡腰側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想起那些追著他砍的黑衣人,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。

  他想起溫羽凡坐上車時後視鏡里那抹決絕的眼神,突然就明白了——這小子,是把後路都給他鋪好了。

  楊誠實攥著手機,指節因為用力泛白,屏幕的裂縫硌得手心生疼。

  他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,眼眶突然就紅了,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機屏幕上,暈開了那串數字。

  「你這傻小子……」他對著空蕩的街道,聲音哽咽,「哪有弟弟給哥哥錢的……」

  巷口的早點攤飄來更濃的油條香,晨霧漸漸散了,陽光落在青石板上,亮得晃眼。

  可楊誠實站在那裡,久久沒動,仿佛還在等那輛破車回來,等后座上的人笑著說:「表哥,我不走了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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