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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終於等到你

  當天夜晚,七點的鐘聲剛在廠區的廣播裡盪完最後一圈餘韻,保安部的鐵門就「哐當」一聲被推開。

  胡軍把深藍色制服的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結實的胳膊,手裡轉著車鑰匙,金屬碰撞聲在空蕩的院子裡格外清亮:「都利索點!今晚誰遲到罰三瓶啤酒!」

  五個人影從值班室魚貫而出。

  胡軍拉開駕駛座車門時,鏽跡斑斑的門軸發出「吱呀」一聲老態龍鐘的呻吟,可坐進駕駛座的動作卻利落得很。

  他拍了拍方向盤上磨得發亮的真皮套,指腹蹭過上面細密的紋路:「別看這車跑了八年,發動機比你們這群小子都結實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鑰匙插進鎖孔一轉,引擎「突突突」地喘了兩下,穩穩地發起了聲,排氣管噴出的熱氣里裹著淡淡的汽油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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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眾人依次擠上后座,帆布座椅被壓得「咯吱」響。

  丘詠一屁股在副駕駛坐下就開始吆喝:「我賭今晚去老地方的海鮮排檔,上周聽食堂阿姨說張老闆進了批活蹦亂跳的皮皮蝦。」

  張茂立刻反駁,手指在膝蓋上敲著點:「我覺得是胡隊常去的那家小炒店,上次他還說那兒的紅燒排骨能下三碗飯。」

  小吳沒摻和爭論,只是偷偷把車窗搖開條縫,晚風吹進來帶著廠區外槐樹的清香,他摸了摸口袋裡剛買的薄荷糖,嘴角悄悄往上翹了翹。

  這時兩道人影踩著夕陽的金邊沖了過來,李躍的制服領口歪著,張子遠皮鞋後跟沾著片乾枯的槐樹葉,從宿舍一路狂奔過來。

  「沒遲到吧?」兩人同時拽開車門,額頭上的薄汗滴在腳墊上,暈開小小的深色圓點,「剛把夜班的裝備都點檢好了,保證誤不了事。」

  胡軍從後視鏡里瞥了他們一眼,嘴角勾出笑紋:「就知道你們倆急著蹭飯。」

  他從副駕儲物格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,扔向后座:「放心,考勤那邊我打過招呼了,就說設備檢修加了會兒班,保准沒人嚼舌根。」

  煙盒在空中划過弧線時,小吳眼疾手快地接住,指尖觸到煙盒上凹凸的紋路,忽然想起上周胡軍為了這事,特意在辦公室跟考勤員磨了半下午嘴皮子。

  麵包車緩緩駛出電動門時,欄杆升起的「嗡」聲里混著眾人的歡呼。

  廠區的路燈次第亮起,把路邊的雜草照得毛茸茸的,胡軍一打方向盤,車子拐上通往市區的柏油路。

  車窗外的景色漸漸變了模樣,先是掠過一排排灰撲撲的廠房,煙囪里飄出的青煙在暮色里拉成細線;

  再往前開,路燈開始變得密集,商鋪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斑,烤串攤的油煙味順著半開的窗戶鑽進來,混著車裡的菸草香,勾得人喉結直滾。


  「快看那家火鍋店!」張茂突然指著窗外,玻璃上的「鴛鴦鍋」燈箱在夜色里紅得發亮,「上次我跟我媳婦來吃,毛肚七上八下就能吃,嫩得很!」

  丘詠立刻接話:「火鍋哪有海鮮過癮?我老家靠海,現剝的蝦爬子蘸醋,那鮮勁能鮮掉舌頭!」

  胡軍把車開得又穩又快,聽著后座的吵嚷聲,眼角的笑紋里盛著暖意。

  他偶爾從後視鏡里看看這群半大的小子,小吳正偷偷對著車窗玻璃理頭髮,張茂在數路邊的路燈,丘詠則把那本《兵器知識》攤在腿上,借著窗外的光看得入神。

  李躍、張子遠正和新同事溫羽凡閒聊著,希望加深了解。

  晚風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,掀起每個人的衣角,把七嘴八舌的笑聲送出去老遠,在漸濃的暮色里織成一張暖融融的網。

  車子穿過最後一個路口時,小吳突然指著前方亮起的招牌喊:「是那家『老地方』海鮮排檔!我看見張老闆在門口殺魚呢!」

  眾人齊刷刷地往前探身,車后座頓時響起一片歡騰,帆布座椅被擠得吱呀作響,連胡軍都忍不住踩了腳油門,麵包車像頭快活的老黃牛,載著滿車的期待,朝著那片亮堂堂的燈火奔去。

  沒過多久,胡軍把那輛跑了八年的麵包車穩穩停在酒樓門口的停車位上。

  輪胎碾過平整的柏油路面,發出最後一聲輕微的摩擦音,引擎「突突」的餘響漸漸歇了,只留下排氣管慢悠悠吐出的幾縷白汽,混著晚風裡飄來的海鮮腥甜。

  「到了。」胡軍扯掉安全帶,骨節分明的手在方向盤上拍了兩下,真皮套子被磨得發亮,露出底下細密的紋路。他扭頭看向后座,眼裡帶著笑,「都精神著點,別讓人瞧出咱是剛從廠區出來的。」

  車門「哐當」一聲被拉開,丘詠頭一個鑽出來,後腰的制服襯衫被坐得發皺,他手忙腳亂地拽了拽,眼睛卻早被眼前的酒樓勾走了。

  這樓立在街角,灰藍色的玻璃幕牆在夜色里泛著冷光,底下嵌著圈暖黃色的燈帶,把「海味鮮」三個鈦金字照得發亮。

  門口兩盆半人高的綠蘿擺得周正,葉片上還掛著傍晚澆的水珠,在燈光下閃閃爍爍。

  「嚯,胡隊,這地方可真夠氣派的。」張茂推著溫羽凡的輪椅跟在後面,橡膠輪碾過門前的防滑地磚,發出輕微的「咕嚕」聲。

  他抬頭瞅著旋轉門上方的水晶吊鏈,被風吹得輕輕晃:「比上次路過的那家火鍋城還亮堂。」

  小吳鼻尖動了動:「好像聞著蒜蓉味兒了,是不是在蒸扇貝?」他校服似的保安制服領口系得筆挺,耳尖有點紅——來之前特意在鏡子前理了三次頭髮。

  胡軍鎖好車,回頭看見溫羽凡正望著酒樓門口的無障礙坡道出神,那坡道鋪著防滑條,從人行道一直通到旋轉門,坡度緩得很。


  「早打聽好了,這兒電梯直通二樓包廂,輪椅進去方便。」他走過去,手掌在溫羽凡肩膀上拍了拍,力道不輕不重,「咱凡哥頭回領工資,總不能讓你爬樓梯折騰。」

  溫羽凡喉嚨動了動,剛想說句「麻煩了」,就被丘詠的大嗓門打斷。

  「折騰啥!」丘詠正踮腳往旋轉門裡瞅,後腦勺的碎發被風吹得亂翹,「胡隊說得對,一個月到頭守著廠區,風吹日曬的,還不許咱吃頓好的?我可聽說這家的椒鹽皮皮蝦,殼都是酥的!」

  眾人跟著笑起來,簇擁著溫羽凡的輪椅往門裡走。

  旋轉門緩緩轉著,把外面的晚風擋在身後,一股混著檸檬消毒水和海鮮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  大堂里亮得晃眼,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,連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頭頂的水晶燈足有籃球那麼大,碎玻璃片拼出海浪的形狀,燈光透過鏡片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。

  「歡迎光臨,請問有預定嗎?」穿藏青色制服的服務員迎上來,領口的蝴蝶結系得周正,嘴角的笑紋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。

  胡軍報出自己預訂的包廂:「『觀海』包廂,胡軍。」

  「好的先生。」服務員目光在溫羽凡的輪椅上頓了半秒,隨即自然地側身引路,「您預訂的『觀海』包廂在二樓,電梯這邊請。」

  電梯門「叮咚」一聲滑開,裡面鋪著淺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

  小吳伸手按住開門鍵,等胡軍推著溫羽凡進去,才跟著擠進來。

  轎廂緩緩上升時,能聽見鋼纜輕微的「咯吱」聲,丘詠忍不住戳了戳張茂:「你看這電梯壁,跟鏡子似的,能照見咱後腦勺的白頭髮。」

  包廂門被推開時,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冷氣飄出來。

  裡面比想像中更寬敞,紅木圓桌擦得鋥亮,能映出天花板上吊燈的影子。

  靠牆擺著張太妃椅,鋪著深綠色的絨布,旁邊立著個博古架,擺著幾個青瓷小罐,罐口插著乾枯的蓮蓬。

  最裡頭的牆上掛著幅水墨畫,畫的是海浪拍礁,墨色濃淡相間,倒真應了「觀海」的名。

  「坐,都隨便坐。」胡軍往主位上一坐,把菜單往桌上一推,紙頁「嘩啦」散開,「今天不用客氣,想吃啥儘管點——除了那隻標價八千八的帝王蟹,別的都能商量。」

  鬨笑聲里,丘詠已經把菜單拽到跟前,手指在「椒鹽皮皮蝦」那行字上敲得咚咚響:「這個!必須來兩斤!上次聽食堂王阿姨說,張老闆進的皮皮蝦個個帶黃,她孫子上周來吃,連殼都嚼了。」

  張茂湊過去,指著「蒜蓉粉絲蒸扇貝」的圖片:「這個也得有,粉絲吸飽了汁,一口下去……」他咂咂嘴,沒再說下去,眼睛卻亮得像落了星子。


  溫羽凡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,輪椅剛好塞進桌旁的空隙。

  他看著同事們七嘴八舌地點菜,胡軍時不時插句「少來兩個辣的,凡哥胃剛好轉」,小吳則在一旁小聲問服務員「有沒有不辣的魚羹,想給溫哥點一份」,心裡忽然暖烘烘的。

  沒多會兒,菜就一道接一道地上了。

  清蒸大閘蟹被裝在長盤裡,紅通通的殼上撒著翠綠的蔥花,掀開蓋,橙黃色的蟹黃顫巍巍的,順著蟹殼往下淌;

  蒜蓉粉絲蒸扇貝擺得整整齊齊,粉絲在貝殼裡堆成小山,蒜香混著貝肉的鮮甜往鼻子裡鑽;

  油燜大蝦紅得發亮,湯汁在盤底積了淺淺一層,沾著幾粒白芝麻;

  最中間的紅燒石斑魚臥在青花瓷盤裡,魚皮煎得金黃,上面淋著琥珀色的醬汁,魚肉被片得勻勻的,筷子一碰就顫。

  「開酒!」胡軍把幾瓶啤酒往桌上一墩,玻璃瓶底撞在紅木桌面上,發出清脆的「當」聲。

  服務員剛把杯子擺好,丘詠已經搶過開瓶器,「啪」地撬開瓶蓋,泡沫「滋滋」冒出來,他趕緊往杯里倒,黃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細流。

  「都舉起杯子來。」胡軍端起自己的杯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。

  輪到溫羽凡時,他特意頓了頓,聲音放得溫和些:「今天這杯,一來是咱保安部聚聚,圖個熱鬧;二來,得給凡哥賀賀——這是他來咱這兒領的第一份工資,不容易。」

  溫羽凡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,玻璃壁上的涼意順著指腹往上爬。

  他看著杯里晃動的啤酒,泡沫沾在杯口,像層細細的雪。

  旁邊的小吳正激動地跟他碰杯,杯沿輕輕撞在一起,發出「叮」的一聲,眼裡的光比桌上的燈光還亮:「凡哥,以後咱就是一家人了。」

  「對,一家人!」丘詠早仰脖灌了半杯,喉結滾動得飛快,啤酒沫沾在下巴上也沒顧上擦,「往後誰要是敢欺負咱家人,先問問我這拳頭答不答應!」

  他說著還揚了揚胳膊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結實的肌肉。

  張茂沒那麼多話,只是一個勁往溫羽凡盤裡夾菜,夾起塊石斑魚,還細心地挑掉小刺:「凡哥,這魚嫩,多吃點。」

  酒過三巡,包廂里的氣氛更熱了。

  丘詠扯著嗓子唱跑調的《朋友》,張茂在一旁用筷子敲著空酒瓶打拍子,胡軍靠在椅背上笑,手指在桌沿上跟著節奏輕敲。

  溫羽凡小口抿著果汁,聽他們講廠區裡的趣事:

  誰巡邏時撞見野貓偷食堂的魚;

  誰修監控時差點從梯子上滑下來;


  誰跟倉庫的老王頭借扳手被塞了把生鏽的……

  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,玻璃上漸漸凝起層薄霧,把外面的街燈暈成一片模糊的暖黃。

  包廂里的笑聲、碰杯聲、筷子敲餐盤的「噹噹」聲混在一起,像鍋咕嘟冒泡的熱湯,咕嘟出滿室的熱乎氣。

  溫羽凡望著眼前這群人,他們的制服袖口沾著機油,褲腳磨出毛邊,卻能在這樣的夜晚,為他這個新來的「殘廢」特意選一家有電梯的酒樓,把最肥的蟹膏、最嫩的貝肉往他盤裡塞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,這海鮮的鮮甜里,混著的不止是蒜蓉和醬油的香,還有種更暖的味道——是同事遞來的一杯熱飲,是輪椅旁始終留著的空隙,是那句「咱是一家人」的實在。

  「再來一瓶!」丘詠把空酒瓶往桌底一塞,又要去夠箱子裡的啤酒,「今兒不醉不歸!」

  胡軍笑著踹了他一腳:「少喝點,明兒還得巡邏呢。」嘴上這麼說,卻親自拿起一瓶,往每個人杯里添了些,最後給溫羽凡的杯子續上果汁,「慢點吃,不夠再點。」

  溫羽凡抬起頭,剛好對上胡軍的目光,那眼裡沒有同情,只有坦蕩的熱乎。

  他忽然舉起杯子,對著滿桌人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楚:「謝謝大家。」

  碰杯聲再次響起,清脆得像一串風鈴,在暖黃的燈光里盪開,撞在每個人心上,輕輕的,卻沉甸甸的。

  冬夜的二十二點,寒風早把街道颳得清寂。

  酒樓門口的霓虹燈在結了薄霜的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,暖黃的光暈里,保安部的幾個人影正互相攙扶著往外挪。

  「嗝!」張茂半個身子掛在丘詠肩上,工裝外套的扣子崩開兩顆,露出裡面起球的毛衣,嘴裡還嘟囔著沒喝完的啤酒,「那皮皮蝦……再給我來兩斤……」

  丘詠自己也晃得厲害,另一隻手被李躍拽著,三個人像串沒繫緊的糖葫蘆,腳步虛浮地蹭過門前的防滑墊,鞋底與地面摩擦出「吱呀」的聲響。

  張子遠走在最後,手裡還攥著個空酒瓶,時不時往地上墩一下,發出「咚」的悶響,像是在給這踉蹌的隊伍打拍子。

  胡軍捏著半罐啤酒走在最前,酒液隨著他的晃動濺出幾滴,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小的冰珠。

  他轉過身時,後腰的制服襯衫被坐出幾道深褶,卻仍努力挺直脊背,望著輪椅上的溫羽凡,紅透的臉頰在燈光下泛著油光:「凡……凡哥,你這酒量是真……真行啊……」他豎起大拇指,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,「我們這群人……都快趴了……你倒跟沒事人似的……臉都沒紅。」

  溫羽凡推著輪椅挪到門口,冷風灌進領口,他卻沒打哆嗦。


  解開基因鎖後,體內總像揣著個小暖爐,酒精下肚更是連點漣漪都沒起,此刻只覺得頭腦清明,連遠處巷口流浪貓踩翻垃圾桶的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他低頭瞅了眼自己蓋著薄毯的腿,嘴角彎出個淺淡的弧度:「胡隊說笑了,我這是沾了輪椅的光。真站起來,早跟你們一樣扶牆了。」

  他說著,故意讓輪椅碾過塊小石子,發出「咯噔」一聲,像是在強調自己的「不便」。

  「哈哈!有……有道理!」胡軍被逗得仰頭大笑,啤酒罐在手裡晃得更厲害,「咱凡哥……會說話!」

  笑聲撞在酒樓的玻璃幕牆上,又彈回來,混著寒風裡的冰碴子,散得老遠。

  就在眾人互相拍著肩膀道別,丘詠正嚷嚷著「明天換我請」時,他突然像被針扎了似的定住,拽著旁邊小吳的胳膊猛晃,袖口蹭到小吳胸前的紐扣,發出細碎的「叮噹」聲。

  「嘿……彥祖……」丘詠的舌頭打了個死結,眼睛眯成條縫,使勁往街角瞅,「你看……那邊……是不是你那……心心念念的……廠花嗎?」

  「廠花」兩個字剛出口,小吳的臉頰「騰」地紅了,比喝了三瓶啤酒還燙。

  他平時最忌諱別人提這茬,此刻卻被酒精糊住了腦子,只下意識地順著丘詠指的方向望去,眼睛瞪得溜圓,舌頭也打了結:「好……好像……是……」

  「你再看!」丘詠突然拔高了嗓門,一隻手誇張地揮向那邊,另一隻手還死死攥著小吳,「那啥情況?!喲……是小流氓!在纏你女神呢!」

  冬夜的風裹著碎冰碴子,往人骨頭縫裡鑽。

  街角的半截路燈垂著耷拉的電線,昏黃的光打在結了薄霜的地面上,把一切都照得毛茸茸的,又透著股說不出的瑟縮。

  壞了的那半盞燈忽明忽滅,像只眨不動的眼。

  就在這忽明忽暗裡,八個人影圍著根掉漆的電線桿拉扯,身影被燈光拽得老長,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纏成一團。

  穿米色大衣的姑娘被圍在中間,正是廠里人人都認得的余曼曼。

  她那件及膝的大衣沾了點灰,顯然是剛才掙扯時蹭到的,淺駝色的羊絨圍巾滑到了胳膊肘,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線。

  地上掉著只米白色的手袋,拉鏈敞著,露出裡面半支口紅和幾張摺疊的紙巾——想來是剛才掙扎時脫手的。

  她正梗著脖子往旁邊掙,手腕上的細金鍊晃得人眼暈,明明是被圍在中間,脊背卻挺得筆直,像株不肯彎的白楊樹。

  圍著她的七個男人都穿著深色夾克,有的袖口磨出了毛邊,有的拉鏈歪在一邊。

  他們的頭髮都是黑的,沒染半分花俏顏色,此刻卻都往前湊著,看動作像是在拉扯余曼曼的胳膊,嘴裡還嚷嚷著什麼。


  風把那些話撕得七零八落,只能聽清些「小姐」「別鬧」「回去吧」之類的碎片,混在風聲里,倒真像群街頭混混在耍無賴。

  站在稍遠些的溫羽凡卻皺起了眉。

  他的靈視像塊擦得鋥亮的玻璃,把那團混亂的人影照得透亮:

  哪是什麼拉扯?

  最前頭那個高個男人,手剛碰到余曼曼的胳膊就趕緊縮了回去,指尖蜷著,像是怕碰壞了什麼珍寶;

  左邊那個戴鴨舌帽的,正弓著腰點頭,後腦勺的碎發被風吹得亂晃,分明是在低聲勸著什麼;

  連最邊上那個看著最壯實的,也只是張開手臂攔著,掌心朝外,半點沒敢碰到余曼曼的衣角。

  再看余曼曼,她掙得厲害,卻不是害怕的模樣。

  嘴角抿得緊緊的,眼裡冒著火,剛才那下掙動,分明是故意甩開男人的手,連帶著把圍巾甩歪了都沒顧上。

  她抬眼瞪著最前頭的高個,嘴唇動得飛快,看口型像是在說「滾開」,那股子頤指氣使的勁兒,哪裡是被欺負的姑娘?分明是個正在對下人發脾氣的大小姐。

  可這邊的人瞧不見這些。

  小吳剛才喝了十瓶啤酒,臉早被酒精燒得通紅,眼裡的血絲像蛛網似的纏滿了眼白。

  他望著被圍在中間的余曼曼,瞧著她掙扯時揚起的淺色圍巾,聽著那些模糊不清的嚷嚷聲,腦子裡那根叫「理智」的弦「嘣」地斷了。

  平日裡藏在心底的喜歡,此刻全變成了熊熊燃燒的怒火。

  他根本沒看清那些人伸過來的手其實是虛虛攏著,沒瞧見余曼曼眼裡的慍怒多過驚恐,只覺得那幾個穿夾克的男人像惡狼,而他心儀的姑娘正陷在狼群里。

  「放開她!」吼聲從喉嚨里炸出來,帶著酒氣的灼熱,驚得路邊的落葉都打了個旋。

  小吳像頭被激怒的小牛,完全不顧溫羽凡「不要衝動啊!」的疾呼,梗著脖子便往前沖,皮鞋在結霜的地上打滑,差點摔個趔趄,卻還是憑著一股蠻勁撲到了人群邊。

  離他最近的那個男人剛要開口說什麼,就被小吳結結實實地撞在胸口。

  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兩人抱著滾在地上,揚起的塵土混著霜粒,迷得人睜不開眼。

  小吳的拳頭胡亂揮著,砸在對方背上、肩上,雖然沒什麼章法,力道卻狠,嘴裡還含混地罵著:「讓你欺負人……打死你……」

  那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整懵了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
  等回過神直呼著「神經病啊!」想推開對方,小吳卻像塊牛皮糖似的纏著不放,死死攥著他的夾克領子不放。


  那人也被打出了火氣。

  兩人扭打在一處,一時難解難分。

  胡軍原本還眯著眼晃悠,手裡的半聽啤酒在指尖轉著圈。

  可瞧見小吳滾在地上的身影,他猛地一激靈,酒意醒了大半。

  後腰的制服襯衫被坐出了褶子,他卻顧不上扯平,把啤酒罐往地上狠狠一摔——「哐當」一聲,鋁皮罐子在地上打了幾個滾,剩下的酒液濺在地上,瞬間凝成了白花花的冰碴。

  「兄弟們還等什麼,一起上啊!」胡軍的大嗓門像喇叭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,「咱保安部的人,能看著自家人被欺負?」

  這話像火星落進了乾柴堆。

  丘詠早按捺不住,嘴裡罵著「狗娘養的」,甩開膀子就往人堆里沖。

  張茂沒那麼多話,悶頭跟在後面,攥著的拳頭指節發白,跑起來時褲腳掃過地面,帶起一串細碎的霜。

  李躍和張子遠對視一眼,也跟著往前涌,嘴裡的酒氣噴在冷空氣中,凝成了白汽。

  對面剩下的六個男人這才反應過來。

  為首的那個站在稍遠些,眉骨高突,眼神驟然冷下來,像淬了冰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只是往旁邊偏了偏頭,給手下遞了個眼色。

  那幾個被小吳攪得手忙腳亂的男人頓時變了臉色,不再躲閃,抬手就往衝上來的保安們身上招呼。

  一時間,街角徹底亂了套。

  丘詠撲向一個瘦高個,兩人抱在一起撞在電線桿上,「咚」的一聲,震得電線桿都晃了晃,掉下來幾片凍硬的樹皮。

  張茂被人踹了一腳膝蓋,踉蹌著後退兩步,卻咬著牙又衝上去,抱住對方的腰往地上掀。

  李躍和張子遠背靠背站著,拳頭揮得虎虎生風,雖然動作里還帶著酒意的虛浮,氣勢卻絲毫不輸。

  唯有那個領頭的男人,始終站在圈外。

  他雙手抱在胸前,夾克的拉鏈拉到頂,遮住了半張臉。

  看著手下和保安們滾作一團,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。

  有人沖他撲過來,他只微微側身,腳下像生了根似的沒動,那撲過來的人就自己絆在石頭上,摔了個狗啃泥。

  他就那麼冷眼看著,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。

  寒風卷著打鬥聲、咒罵聲、悶哼聲掠過他的臉,他睫毛上凝了點白霜,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,仿佛在等某個合適的時機,又或許,他根本就沒把這群醉醺醺的保安放在眼裡。

  路燈又閃了一下,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,映出眼底深不見底的冷。


  街道上的混戰像鍋煮沸的粥,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悶響、趔趄時鞋底蹭過地面的澀聲、夾雜著粗口的吼叫,攪在寒風裡,亂得讓人頭暈。

  余曼曼站在圈外,米色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,露出裡面緊繃的褲線。

  她看著保安部的人和自家手下滾作一團,張茂被按在地上還在蹬腿,丘詠的胳膊被擰得通紅,急得聲音都劈了:「住手!都給我住手!」

  她的喊聲被打鬥聲吞掉大半,只能轉向那個領頭的男人,語氣裡帶著大小姐慣有的命令口吻:「余剛!讓你的人停手!聽見沒有?」

  余剛正抱著胳膊站在路燈陰影里,看著手下和那群醉漢纏鬥。

  聽見這話,他只是懶洋洋地聳了聳肩,夾克的肩膀處被風掀起個角:「小姐,不是我不攔,您也瞧見了——他們先動的手。」他抬下巴往混戰里點了點,「再說了,只要您點頭跟我們回去,這群兄弟自然就歇了。」

  「你!」余曼曼氣得往後跺了下腳,細高跟踩在結霜的地上,發出清脆的「咔」聲,「我要是不回呢?」

  余剛沒接話,只是攤了攤手,那副「您看著辦」的無奈模樣,更讓她火冒三丈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余剛突然渾身一僵。

  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爬上背脊,像有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往上爬,纏得他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
  那目光太沉、太燙,帶著種狩獵者鎖定獵物的貪婪,刺得他頭皮發麻。

  「誰?」他猛地轉頭,眼神像鷹隼似的掃過四周。

  路燈壞了一半,昏黃的光線下,街角的陰影里,輪椅的金屬支架泛著冷光。

  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,大半張臉藏在陰影里,只能看見下頜線繃得筆直,嘴角卻微微揚著,那弧度淺得像刀刻的,透著股說不出的瘮人。

  風掀起他衣角,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保安制服袖口,可那雙眼從陰影里透出來的光,卻亮得驚人,像兩簇藏在暗處的火。

  是那個坐著輪椅的保安。

  余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  剛才混戰開始時,他瞥過這人一眼,只當是個看熱鬧的殘廢,沒放在心上。

  可此刻被那目光盯上,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,這人根本不是在看熱鬧——他在看自己,看得那樣專注,仿佛在打量一件獵物。

  而輪椅上的溫羽凡,指尖正悄悄收緊,攥住了輪椅的橡膠扶手。

  就在余剛轉頭的瞬間,他眼前突然彈出一道淡藍色的光屏,像懸浮在空氣里的冰。

  光屏上只有一行字,亮得刺眼:「武徒一階」。


  那行字就懸在余剛頭頂,像塊被點燃的引信。

  溫羽凡的呼吸頓了半秒,眼角的細紋里漫出點笑意,快得像流星划過。

  他等這一天等了多久?從被系統綁定,到拖著「殘廢」的身子混進工廠,忍過那些同情的目光、微薄的工資……不就是為了等一個真正的「武者」出現?

  余剛還在警惕地盯著他,眼裡的疑惑漸漸變成忌憚。

  溫羽凡卻輕輕鬆開了攥緊的扶手,指腹在冰涼的金屬上蹭了蹭。

  他看著余剛那張緊繃的臉,看著光屏上「武徒一階」四個字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。

  寒風卷過街角,帶著打鬥揚起的塵土,吹得他額前的碎發晃了晃。

  「終於等到你了。」他在心裡默念,聲音輕得像嘆息,可那雙藏在陰影里的眼睛,卻亮得像淬了火,燒得滾燙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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