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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窮途末路

  小區樓下的風帶著秋末的涼意,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打在楊誠實那輛半舊的麵包車上。

  車身上的鏽跡在昏黃路燈的照射下,像一道道乾涸的淚痕,而車底拉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,歪歪扭扭地趴在坑窪的水泥地上,像條喘著氣的老狗。

  剛把樓上被溫羽凡哭聲驚來的鄰居安撫回去,楊誠實的後背還浸著層薄汗。

  他蹲在車旁,膝蓋抵著冰冷的地面,指尖夾著的菸捲已經燒到了過濾嘴,燙得他猛地一哆嗦,才想起彈掉菸灰。

  菸灰落在褲腿上,他也沒心思拍,只是望著單元樓二樓那扇亮著昏黃燈光的窗戶——201室,溫羽凡就在那裡面。

  斷斷續續的哭聲正從那扇窗里鑽出來,不高,卻像浸了冰的鈍刀,一下下剮著人的耳膜。

  有時是壓抑的嗚咽,有時是突然拔高的嘶吼,中間還夾雜著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的悶響,聽得楊誠實喉結滾了滾,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周良站在他對面,背靠著麵包車的車門,雙臂抱得死緊,仿佛這樣就能把周遭的寒意和哭聲都擋在外面。

  他指間的煙燃得飛快,火星在昏暗中明明滅滅,菸灰積了長長一截,終於在他猛吸一口時簌簌落下,燙在他露出的手腕上。

  他沒躲,只是狠狠碾了碾菸頭,把菸蒂扔在腳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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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沉默像小區牆角的蛛網,在兩人之間越織越密。

  路燈偶爾閃爍一下,把他們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。

  「羽凡現在這個樣子,」楊誠實終於先開了口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「我姨夫的事情,還能跟他說嗎?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眼角的紋路里積著紅血絲,那是連日沒睡好的痕跡。

  說完,他又猛吸了口煙,煙圈從嘴裡噴出來,在冷空氣中打著旋兒散開,像他心裡那些理不清的愁緒。

  周良把剛點燃的煙往嘴裡送,菸絲燒得「滋滋」響。

  「那我可不管了啊。」他吐出來的煙帶著股狠勁,「我這邊該說的我都說了,別指望我。要……要不你找溫羽凡的堂兄弟去。」尾音里的不耐煩像沒掐滅的火星,「這攤子破事,誰愛管誰管。」

  楊誠實搖了搖頭,指尖的菸蒂又燙了手。

  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他聲音壓得更低,「說我當然可以說,但是我怕羽凡知道了,他挺不住啊。」

  他往單元樓的方向瞥了一眼,201室的哭聲突然停了,緊接著是更響的摔東西的聲音。

  他的心跟著揪了一下:「他剛知道新語和小智的事……再告訴他爸也沒了……」


  「長痛不如短痛。」周良突然打斷他,冷哼一聲,抱在胸前的胳膊收得更緊了,「現在這樣也差不到哪裡去了,不如一股腦都讓他知道。省得以後藏著掖著,更折磨人。」

  他的眼神掃過那扇亮著燈的窗戶,裡面又傳來壓抑的嗚咽,像只被打傷的獸在舔傷口。

  「說得輕鬆。」楊誠實皺起眉,語氣裡帶了點不滿,「你當是說天氣呢?那是他親爸!他現在腿癱了,家沒了,你再把這最後一根弦給他崩了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下去,但眼裡的擔憂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周良沒再接話,只是把手裡的菸蒂狠狠摁在地上,鞋跟碾了又碾,直到火星徹底滅了。

  「我不管了,我先走了。」他丟下這句話,轉身就往街道那頭走。

  背影在路燈下晃了晃,肩膀繃得筆直,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。

  「誒!你!別走啊!」楊誠實見周良真的要走,心中一急,連忙站起身來,衝著周良的背影喊。

  但他的喊聲被夜風吹得七零八落,剛出口就散了一半。

  他往前追了兩步,褲腳蹭過路邊的雜草,帶起幾片枯葉。

  周良的背影在路燈的光暈里晃了晃,像是被拉長的影子突然斷了線,不僅沒停,腳步反而邁得更急了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「噔噔」的響。

  「這小子……」楊誠實的手還僵在半空中,看著周良的身影拐過街角,徹底融進了街道盡頭的黑暗裡。

  秋夜的風卷著寒意灌進他敞開的領口,他打了個哆嗦。

  小區門口的鐵門被風吹得「吱呀」作響,鐵條上掛著的塑膠袋還在「嘩啦啦」地抖,像誰在低聲哭。

  楊誠實站在原地,望著周良消失的方向,腳邊的菸蒂又積了三四個,被他無意識地用鞋跟碾著,碎成了灰。

  他的腦子裡像塞了團亂麻。

  告訴溫羽凡吧,怕這根剛被生活錘得快要斷的弦徹底崩了;

  不說吧,這事兒像塊石頭壓在心裡,遲早得露餡。

  他甚至能想像出溫羽凡那雙空洞的眼睛——得知妻兒沒了的時候,那雙眼就像蒙了層灰的玻璃,要是再知道父親也走了……

  楊誠實不敢往下想,只覺得心口發悶,像被人用拳頭攥住了。

  緩了好一會兒,他才拖著沉重的腳步挪到麵包車旁。

  車門把手上沾著層薄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,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竄上來。

  拉開車門時,金屬合頁發出「咔啦」一聲,像是生了鏽的關節在呻吟。


  坐進駕駛座,座椅上還留著拉貨時沾的灰塵,硌得他後背發僵。

  他深吸了口氣,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汽油混著煙味的氣息,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,可今天聞著卻格外嗆人。

  鑰匙插進鎖孔,他頓了頓,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鑰匙圈——那上面還掛著個褪色的平安符,是小姨去年給他求的。

  輕輕一轉,發動機「突突突」地喘了幾聲,才勉強啟動,聲音悶得像頭病驢。

  車內的頂燈亮了,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,映出眼角的皺紋和眼下的青黑,那是熬了二十多天夜的模樣。

  手搭在方向盤上,指尖無意識地敲著,「嗒、嗒、嗒」的節奏跟他亂跳的心跳合不上拍。

  眼前總晃過溫羽凡的樣子:

  在醫院剛醒時,喉嚨幹得發不出聲,卻死死攥著他的手;

  來到出租屋的時候,坐在輪椅上盯著牆角的蜘蛛網,半天沒說一句話;

  還有剛才,哭聲從二樓飄下來,斷斷續續的,像把鈍刀子在割人。

  「唉……」楊誠實重重地嘆了口氣,方向盤被他攥得發白。

  他打了把方向,麵包車緩緩駛出小區,輪胎碾過路邊的碎石子,發出「沙沙」的響。

  街道兩旁的路燈排得整整齊齊,光線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亮一下,暗一下,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。

  他想起溫羽凡的父親——那個一輩子不愛說話的老頭,每次見了他總往他手裡塞蘋果,說「誠實啊,多吃點,幹活有力氣」。

  那天接到電話,說老頭聽到孫子和兒媳婦的噩耗,正喝著粥呢,「哐當」一聲就栽倒在地上,送到醫院時人已經沒了……

  楊誠實的喉嚨哽了哽,猛地踩了腳剎車。

  麵包車在路邊頓了一下,慣性讓他往前傾了傾。

  後視鏡里,鳳棲花苑的影子越來越小,像個被遺忘的舊夢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現在不能回去,至少今晚不能。

  有些傷口,總得給它留點結痂的時間,哪怕只是一點點。

  重新踩下油門,麵包車慢吞吞地往前挪,車燈在空曠的街道上投出兩道昏黃的光,像只迷茫的眼睛,不知道該往哪兒去。

  出租屋的窗玻璃蒙著層灰,陽光透進來時,總被濾成昏黃的一片,像張褪了色的舊照片。

  溫羽凡坐在輪椅上,背對著門口,一整天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——頭微微歪著,眼神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。

  那道裂縫像條乾涸的河,從牆角蜿蜒到燈座,他就那麼盯著,直到眼皮發澀,也沒看出半點新意。


  身上的病號服早就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
  他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換過衣服了,只聞到空氣里飄著股淡淡的霉味,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油煙氣,像這屋子一樣,透著股揮之不去的陳舊與衰敗。

  有時樓下傳來王嬸喊孫子回家吃飯的聲音,脆生生的,像極了小智以前纏著要糖吃的調調。

  他會猛地繃緊後背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輪椅扶手的木頭紋路,直到指腹泛白。

  可等那聲音遠了,他又會慢慢松下來,眼神重新落回天花板,空洞得像口枯井。

  他不是沒想過父親。

  那天在醫院,母親給他削蘋果時,刀刃在果皮上打滑,說了句「你爸以前削蘋果最利落,果皮能連成條線」,說完就猛地閉了嘴,眼圈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。

  還有表哥楊誠實,每次來送菜,總會繞著彎子說「姨夫挺好的」,可他遞過來的保溫桶里,再也沒見過父親最愛吃的醬肘子。

  這些細碎的線索像針,扎在他心頭。

  他甚至能「看見」父親的樣子——總愛穿那件深藍色的休閒裝,袖口卷到小臂,左手食指因為常年抽菸,黃得發亮。

  以前每次家庭聚會,父親總會把小智架在肩膀上,往他兜里塞水果糖,說「想吃你就吃」。

  可現在,那隻遞糖的手,再也不會伸過來了。

  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他就趕緊掐斷,像怕被什麼東西追著似的。

  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承受一次「失去」了。

  妻子最後那句「羽凡」還在耳邊響,兒子搶蛋糕時的笑聲還在客廳繞,要是連父親也……

  他不敢想,只能把自己縮成一團,往輪椅深處陷,仿佛這樣就能躲進一個沒有痛苦的角落。

  夜晚來得格外快。

  窗外的路燈亮起來,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縫隙,在地板上投下道細長的影子,像個沉默的窺探者。

  溫羽凡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,眼睛睜著,看著黑暗一點點爬滿房間。

  枕頭早就被淚水浸得發潮,摸上去黏糊糊的,帶著股咸澀的味道。

  他側過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仿佛這樣就能堵住那些洶湧的回憶……

  周新語繫著米白色圍裙,在廚房翻炒青菜,鐵鍋「滋啦」響,她回頭瞪他:「別總慣著小智,糖吃多了壞牙」;

  溫小智穿著藍色小熊睡衣,光著腳撲過來搶蛋糕,小胳膊像藤蔓似的纏上他的腰,喊「爸爸壞」;

  父親抽著煙,看著他笑:「羽凡啊,日子總會好起來的」……


  這些畫面像碎玻璃,扎得他心口發疼。

  他死死咬著被子,不讓自己哭出聲,喉嚨里卻像堵著團滾燙的棉絮,燒得他喘不過氣。

  黑暗裡,他蜷成蝦米狀,雙腿因為長期不動而發麻,可這點麻意,遠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。

  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。

  出租屋的牆角長了霉斑,像朵醜陋的花;窗外的那棵老槐樹落了葉,光禿禿的枝椏刺向天空。

  溫羽凡把自己關在這方小天地里,像只受傷的獸,舔舐著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。

  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過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

  只是每個深夜,當回憶的潮水退去,留下滿地狼藉時,他總會睜著眼,望著天花板,在心裡一遍遍問:

  爸,你是不是也……不要我了?

  可回答他的,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,像聲長長的嘆息。

  命運的巨輪碾過凍土時發出沉悶的轟鳴,每一寸碾壓都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,像是認定了要將溫羽凡困在這絕境的泥沼里,連一絲喘息的縫隙都不肯留下。

  寒來暑往的輪迴在窗外匆匆掠過,梧桐葉綠了又黃,積雪融了又結,三百多個日夜就這麼從輪椅的軸承聲里、從母親捶腰的嘆息里悄悄溜走。

  當又一陣西北風卷著碎雪砸在窗欞上時,這個冬天比往年來得更刺骨,玻璃上的冰花凍得厚實,像誰用碎鑽鑲了層朦朧的紗。

  這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廚房裡就飄來溫水洗臉的輕響。

  溫羽凡在裡屋的床上睜著眼,聽著母親趿拉著布鞋走過水泥地的聲音——那雙布鞋的後跟磨薄了,走起來總帶著點發飄的拖沓。

  片刻後,外屋傳來金屬零件碰撞的輕響,他知道,母親又坐在那張掉漆的木桌前,開始擺弄那些從三公里外的小五金廠接來的活計。

  他掙扎著撐起上半身,輪椅就停在床邊,金屬扶手被母親用舊棉布纏了兩層,可他的指尖還是能摸到冰冷的紋路。

  外屋的陽光正斜斜地從窗欞擠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,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里翻滾,像被凍住的螢火蟲。

  他看見母親的側影落在牆上,頭髮灰白的地方被陽光照得發亮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,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  「媽,歇會兒再弄吧。」他啞著嗓子喊,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皮。

  「快弄完這箱了,廠里催得緊。」母親的聲音從外屋飄過來,帶著點喘,「等弄完給你燉點蘿蔔湯,昨天集上見著有新鮮的。」

  溫羽凡的喉結滾了滾,沒再說話。


  他記得去年這個時候,自己還能扶著牆挪到門口,看母親蹲在院裡擇菜。

  可現在,他連伸手去夠床頭的水杯都費勁,雙腿像灌滿了鉛,沉重得讓他每次想發力,膝蓋都會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
  外屋傳來穿針的「嘶嘶」聲,母親的老花鏡滑到鼻尖,她抬手推眼鏡時,袖口蹭過桌面,露出手腕上皸裂的皮膚,像乾涸的河床。

  忽然,「咚」的一聲悶響撞進耳朵。

  不是零件落地的脆響,也不是椅子挪動的吱呀,那聲音沉得發鈍,像塊濕棉絮狠狠砸在木板上。

  溫羽凡的心臟猛地一縮,血液仿佛在瞬間衝上頭頂。

  「媽?」他喊出聲,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
  外屋沒有回應。

  只有空氣里懸浮的塵埃還在陽光里慢悠悠地飄,金屬零件散落在桌面上,反射著冷硬的光。

  他猛地抓住輪椅扶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輪椅的輪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「吱嘎」聲,他拼盡全力往前挪,後背的肌肉突突地跳,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秋衣。

  視線撞進外屋的剎那,他的呼吸驟然卡住。

  母親趴在木桌上,半邊臉埋在散落的零件里,老花鏡掉在腳邊,一條鏡腿斷了。

  她花白的頭髮垂下來,遮住了嘴角,露出的手還保持著捏零件的姿勢,指尖的裂口沾著點鐵鏽色的污漬。

  桌角還留著塊淺紅的印子,像是額頭撞上去的地方。

  「媽!」他的呼喊撕破了清晨的寂靜,帶著哭腔的嘶啞在空屋裡撞來撞去。

  輪椅「哐當」一聲撞在門框上,他掙扎著想從輪椅上撐起來,可肩膀像被釘在了椅背上,只有胳膊徒勞地往前伸,指尖離母親的衣角還有半尺遠。

  他看見母親的手指動了動,像是想抓住什麼,隨後便徹底僵住了。

  那隻昨天還給他掖被角的手,此刻無力地垂著,指尖離那塊沒拼完的銅牌只有寸許——那是廠里訂做的紀念章,母親說多做幾個能換夠他下個月的藥錢。

  記憶突然像斷了線的珠子滾出來:

  上個月母親咳得直不起腰,卻瞞著他說是嗆了風;

  前幾天他半夜醒著,聽見她在廚房偷偷啃干硬的饅頭;

  還有那雙磨破的布鞋,他說了好幾次想買雙新的,她總說「還能穿」……

  「媽!你醒醒!」他的聲音碎成了碴,淚水砸在輪椅的棉布扶手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。

  輪椅的輪子還在徒勞地轉著,在水泥地上磨出凌亂的白痕,像他此刻被扯得粉碎的心。


  窗外的西北風還在呼嘯,捲起的雪沫子打在玻璃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  陽光漸漸爬到母親的發頂,卻再也暖不透那具漸漸冷下去的身體。

  溫羽凡癱在輪椅上,看著母親垂落的手,突然覺得這屋子大得嚇人,空蕩得能聽見自己血液凝固的聲音……

  他好像又被扔回了那片廢墟,只是這次,連最後支撐他的那座山,也轟然倒了。

  (溫羽凡一家的經濟情況:溫羽凡的房子是靠著貸款購置的,那場災難過後,房子沒了,只留下沉重的債務負擔。

  而父母的老房子,為了支付他的高昂治療費、親人們的喪葬費,以及償還剩餘的房貸,也不得不忍痛變賣。

  母子二人早就一貧如洗。

  而在過去這艱難的一年裡,溫羽凡因身體的殘疾,徹底失去了自理能力,成為了一個「廢人」。

  生活支出全靠母親做手工活和表哥接濟。)

  母親倒下的悶響還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打著轉,楊誠實的電話就被溫羽凡帶著哭腔的嘶吼燙通了。

  他剛把貨車停進物流園,手機在褲兜里震得像揣了只驚惶的兔子,看清來電顯示的瞬間,方向盤上的指節「咔」地泛了白。

  「我媽,我媽她……她趴在桌上不動了!」溫羽凡的聲音碎得像被踩過的玻璃,混著輪椅撞門框的刺耳聲響,扎得楊誠實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
  他沒顧上跟貨主打招呼,扯掉安全帶就往駕駛座外沖,皮鞋碾過碎石子地,濺起的沙粒打在車身上,像誰在催命。

  老舊的麵包車在巷子裡瘋跑,鏽跡斑斑的車門被風灌得「哐哐」響。

  楊誠實衝進出租屋時,溫羽凡正趴在輪椅扶手上哭,後背抖得像狂風裡的破布。

  母親趴在木桌上,半邊臉埋在散落的五金零件里,老花鏡掉在腳邊,一條鏡腿斷成了兩截。

  楊誠實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,他顫抖著探向小姨的鼻息,指尖觸到的皮膚涼得像冬夜的窗玻璃。

  「叫救護車!快叫救護車!」他吼得嗓子發緊。

  醫院的急診室亮得刺眼,白大褂的影子在走廊里晃來晃去。

  醫生摘下聽診器時,金屬頭「當」地撞在托盤上,那句「準備後事吧」輕得像嘆氣,卻讓楊誠實的膝蓋猛地一軟,差點跪在冰涼的地磚上。

  他扶著牆回頭,看見溫羽凡坐在輪椅上盯著搶救室的紅燈,眼神空得能盛下整個冬天的風。

  「羽凡。」楊誠實走過去,手掌按在他肩膀上,隔著洗得發白的病號服,能摸到肩胛骨硌手的形狀,「小姨的後事,有我呢。」


  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,喉結滾了滾,把那句「你別怕」咽成了攥緊的拳頭。

  回到那間逼仄的出租屋,楊誠實開始笨拙地布置靈堂。

  他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白輓聯裁得歪歪扭扭,膠帶在斑駁的牆上粘了又掉,反覆貼了三次,才讓那「音容宛在」四個字勉強站穩。

  昏黃的燈泡懸在半空,風吹過窗欞,輓聯邊角「嘩啦啦」地響,像小姨生前總愛念叨的碎話。

  母親的遺像是去年拍的,照片上的她穿著藏青色的斜襟布衫,嘴角翹著,眼角的皺紋里盛著陽光——那是溫羽凡情緒穩定後,她硬拉著他去公園拍的,說「留個念想」。

  如今這張照片被擺在掉漆的木桌上,旁邊點著的白燭淌著淚,把桌面暈成一片黏糊糊的黃。

  弔喪的人來得斷斷續續。

  遠房的三嬸提著一籃蘋果,進門就抹眼淚,說「小姨這輩子苦啊」,可目光掃過溫羽凡空洞的臉,又把後半句咽了回去,放下蘋果就匆匆走了,塑膠袋摩擦的聲響在樓道里飄了很遠。

  溫羽凡的老同學張磊拎著個花圈來,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,才把花圈塞進角落。

  他拍了拍溫羽凡的胳膊,想說什麼,最終只化成一聲長嘆:「羽凡,挺住。」

  可他沒看見,溫羽凡垂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,正一點點摳著木頭縫裡的灰。

  誰也沒多待。

  這間瀰漫著香燭味和塵埃味的小屋,像個裝著太多悲傷的罐子,讓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溫羽凡就那麼坐著,從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。

  白燭燃盡了三根,燭芯結著焦黑的疙瘩,像他心裡擰不開的結。

  有人把香遞到他手裡,他機械地舉到眉心,香火燙了指尖也沒反應……

  疼嗎?

  或許吧,可再疼,也抵不過那晚樓塌時,小智撲進他懷裡喊「爸爸」的最後一聲甜,抵不過周新語在廚房喊「羽凡,湯好了」的溫柔。

  他的眼睛裡沒有淚了。

  那些在醫院 ICU流乾的淚,那些在無數個深夜浸濕枕頭的淚,早就把他心裡的某個地方泡成了荒蕪的鹽鹼地。

  親友們的安慰像落在水泥地上的雪,積不起來,也暖不透。

  他在想,要是現在閉上眼睛,會不會在一片白光里看見他們?

  小智肯定舉著缺了角的蛋糕撲過來,奶油蹭得他滿臉都是;

  周新語會嗔怪地遞過紙巾,指尖帶著炒菜的油煙香;

  母親大概會拉著他的手,像小時候那樣揉他的頭髮,說「羽凡啊,回家了」。


  窗外的風卷著秋末的落葉,打在蒙塵的玻璃上沙沙響。

  楊誠實正在門口貼輓聯的最後一角,膠帶粘不住,他用牙齒咬著膠帶的一端,笨拙地往牆上按。

  溫羽凡望著母親遺像上的笑容,忽然覺得這人間太冷了——冷得不如那片能與親人重逢的黑暗。

  他微微偏過頭,目光越過那些或悲戚或嘆息的臉,落在牆角那把母親生前用來切菜的菜刀上。

  刀刃上還沾著沒擦淨的鐵鏽,在昏黃的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光。

  要是能快點去見他們就好了。

  這個念頭像顆種子,在荒蕪的心裡悄悄發了芽,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期待。

  頭七的最後一縷香在清晨的露水裡熄了,煙圈打著旋兒鑽進出租屋的霉斑里,像誰沒說出口的嘆息。

  送葬的這天,天陰得能擰出黑水,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在樓頂,風卷著碎雨絲斜斜地抽下來,打在靈車的玻璃上,洇出一片模糊的水痕。

  靈車的引擎聲悶得像哭,楊誠實推著溫羽凡的輪椅跟在後面,橡膠輪子碾過濕漉漉的水泥地,發出「吱呀」的哀鳴。

  溫羽凡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那口薄皮棺材,棺木上蒙著的白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邊角掃過車幫,像母親生前總愛掖他被角的手。

  路過鳳棲花苑的廢墟時,靈車慢了半拍。

  那裡如今圍著藍色的鐵皮擋板,鏽跡斑斑的板面上用紅漆寫著「拆遷重建」,可溫羽凡總覺得能看見二號樓的輪廓……1001室的窗戶曾亮著暖黃的燈,小智趴在窗台上數星星,周新語在廚房喊他吃飯,母親坐在沙發上擇菜,父親的旱菸袋在茶几上磕出輕響。

  這些畫面像碎玻璃,扎得他眼眶發酸,卻流不出淚來。

  火葬場的煙囪在遠處冒著白汽,混在烏雲里分不清彼此。

  工作人員掀開棺蓋時,楊誠實別過了頭,溫羽凡卻直勾勾地看著。

  母親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壽衣,是她前年自己縫的,針腳歪歪扭扭,領口還繡了朵小小的梔子花——那是她年輕時最喜歡的花。

  他想伸手摸摸,指尖卻在輪椅扶手上攥出了紅痕,喉嚨里堵著團滾燙的棉絮,那句「媽」卡在齒縫間,燙得舌尖發麻。

  當棺木被推進火化爐的剎那,溫羽凡的身體猛地一顫,輪椅的扶手被他抓得變了形。

  爐門「哐當」一聲合上,隔絕了最後一點視線,他看見火光在小窗里亮起來,像那年二號樓倒塌時的白光,只是這次,連哭喊都發不出來。

  他的嘴唇翕動著,一遍遍地念著「媽,慢點走」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,混在焚化爐的轟鳴里,碎成了粉末。


  骨灰盒是楊誠實挑的,紫檀木的,沉甸甸的。

  溫羽凡接過時,指尖觸到盒面的溫度,不冷不熱,像母親晚年的手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那方小小的盒子,突然笑了……

  那么小的盒子,怎麼裝得下母親一輩子的嘮叨?

  裝得下她半夜給發燒的他餵藥的身影?

  裝得下她在病床前削蘋果時,刀刃打滑的慌張?

  墓地在城郊的山坡上,風更大了,吹得松樹林「嗚嗚」地響。

  父母的墓穴挨在一起,墓碑是早就刻好的,父親的名字旁空了大半,如今終於被母親的名字填滿。

  楊誠實把骨灰盒放進去時,溫羽凡聽見金屬碰撞的輕響,像兩顆心終於靠在了一起。

  他望著那兩塊緊緊挨著的墓碑,突然覺得很平靜。

  這一刻,他終於證實了父親已經離世的事實。

  父親走的時候,他在醫院昏迷,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,他們一直瞞著他,但他心裡總像缺了塊什麼。

  如今看著母親的名字刻在旁邊,倒像是拼圖終於湊齊了。

  他想起小時候,父親總把他架在肩膀上,母親跟在後面追,喊著「慢點跑,別摔著」;

  想起結婚時,父親坐在主位上,母親坐在他邊上,給小兩口遞上厚厚的紅包,說「好好過日子」;

  想起小智出生那天,父親在產房外抽了兩包煙,母親攥著他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
  這些畫面像潮水,漫過他的心臟,不疼,只覺得空。

  「爸,媽。」溫羽凡對著墓碑輕聲說,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,「我很快就來陪你們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見遠處的天空裂開一道縫,漏下點微弱的光。

  山下的城市在霧裡若隱若現,可這人間的燈火,再也照不亮他心裡的路了。

  小智在等他,周新語在等他,現在父母也在等他,那片黑暗裡一定很暖吧,暖得能裝下所有的思念。

  楊誠實推他下山時,輪椅碾過碎石子,發出「咯吱」的響。

  風還在吹,松針落在墓碑上,蓋了薄薄一層,像誰悄悄掖好的被角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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