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終章
開學日早上八點,省師範學院第一階梯教室的門全開著。
宋清渝夾著那本剛出藍圖的下半冊進去,紙上的油墨味還沒散。
教室里坐得滿滿的,一百二十號人,前排幾個女生把書包抱在腿上,後排有兩個男生踮著腳往講台看。
窗子全推開,知了還在叫。
她到得早,先上去把兩塊黑板擦乾淨,又在角上試著寫了一行算式,看粉筆吃不吃得住。
前一夜她把緒論翻了三遍,把要舉的例子寫在紙片上一張一張排好,壓在講義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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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門前沈知旭給她煮了兩個雞蛋,用報紙包著塞進包里,說頭一堂課別空著肚子。
她把講義放在講台正中,拿起一截粉筆,在黑板正中拉了一條平直的線。
粉筆斷了一截,掉在講台邊上的木槽里。她撿起來,接著往下寫。
「這學期講工科應用數學。」她說,「先從零件講起,再講視圖,最後講怎麼算。」
「這道題看著難。」她把粉筆在圖上點了點,「其實就一句話,你把它當一整塊鐵,先切下來,再想它原來是什麼。」
那節課講了兩節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,前排一個女生抱著講義上來問了一個問題,問完不走,站在講台邊上又看了一會兒那五張圖。
宋清渝收拾好東西,出教學樓。
走廊里擠滿了換教室的學生,自行車棚那邊一片鈴鐺響。
報欄前貼著一張紅紙,寫著開學和領書的時間。
她繞到傳達室。
窗台上擺著一摞信和報紙,管理員翻了兩下,遞給她三樣。
頭一封是省工學院的,信封上的字生硬,一筆一划寫得極用力。
拆開是兩頁作業紙,畫著機械製圖的圖,線拉得很直,右下角簽著周慶來的名字。
他說上手了,銑床比想像中難,還說機械系課緊,周末休息來請她和沈知旭吃飯。
第二封從草原來的,信封上的郵戳蓋得發虛。
姐姐寫的字比以前圓了些,說民校的土坯房封了頂,收了四十二個娃娃,隋穆揚從紅旗農場運來一批舊長條凳,凳面上還有別處學校的字。
信紙里夾著一朵壓乾的馬蘭花,一碰就掉渣。
還有一張單子,是系裡劃下來的講義編撰補貼,數目不大,後頭蓋了章。
她把信折回信封,把單子夾進講義里,壓平。
傳達室外頭有張水泥條凳,她坐下把姐姐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看到那朵馬蘭花的花瓣掉了兩片在膝蓋上。
太陽偏西,把教學樓的影子鋪到操場半邊。
一個抱著籃球的學生跑過去,喊了一聲宋老師好,跑遠了。
回到教研室,教了三十年數學的老教師正在收拾講義,看見她夾著的那本,伸手要過去翻了翻。
「這個路數不是師範的老路子。」他翻到軸套那一頁,指頭在圖上敲了敲,「實在,有用,學生出去進廠,認這個。」
「都是學校給的機會。」她說。
「機會有了,你得有這個心才編得出來。」老教師把書還她,拎起包走了。
傍晚沈知旭騎車來接。她把講義抱在懷裡坐在后座,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。
回到家,院門開著。
沈父坐在廊檐下,拿一塊砂紙打磨一把舊竹椅,椅腿磨得發亮。
他這些天話還是不多,可人已經從屋裡出來了。
聽見車響,他抬了下頭,又低下去,砂紙在竹面上沙沙地走。
沈母在井台邊洗水蘿蔔,一盆水被攪得發亮。
桌角放著個竹筐,裡頭是大哥從地區給捎來的一簍早熟梨,個頭不大,皮上帶著褐色的小點。
「先洗把臉。」沈母甩了甩手上的水,「面下好了,就等你們回來。」
沈母一邊擦手一邊說,前兩天郵局送來一個包裹,是程明蘭寄的,裡頭一件給孩子做的小棉襖,針腳密,袖口還包了邊。
「我給她回了張明信片。」沈母說,「就寫了收到。」
宋清渝應了一聲,沒多問。
她還說大哥那邊來了信,地區農機局把家屬房的報告批下來了,兩間,朝南,十月份能搬。
飯桌支在院裡。
沈知旭端出一大盆過水麵,拿涼白開過了兩遍,撈進粗瓷海碗裡。
沈母搗了一小碗蒜泥,紅辣椒剁得碎碎的。
宋清渝坐下,幫著遞蒜瓣,腕子上還沾著半道白天的粉筆灰。
沈知旭看了一眼,把搭在肩上的白毛巾遞過去。
「擦擦。」
她接過來擦了兩下,毛巾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白。
院裡那棵葡萄架的葉子被風翻過來,露出底下的淺綠。
幾隻麻雀落在屋脊的青瓦上,跳了兩步,撲棱一下飛走。
沈父把打磨好的竹椅擺到檐下,坐下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看著院裡吃飯的兩個人,沒說話。
那把竹椅是他自己修的,原先一條腿鬆了,榫頭裡塞了塊薄木片,坐上去不晃了。
宋清渝聽見他咳嗽了一聲,不重,也不捂著。
這半個月來是頭一回,他沒有把咳聲壓回喉嚨里。
她低頭吃麵,麵條過了水,筋道。
沈知旭坐在對面,呼嚕呼嚕吃了半碗,抬頭看她一眼。
「今天那課,怎麼樣?」
「講下來了。」她說。
柜子最裡頭,那隻綠漆鐵盒壓在舊棉被底下,盒底那三筆再沒有人去翻。
天黑了才收桌。
沈母把剩下的半碗蒜泥扣上碟子收進灶間,沈知旭提著泔水桶去倒。
宋清渝把講義擱在窗台上,拿一塊壓窗紙的磚頭壓住。
風把書頁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
燈泡亮起來,院裡的影子順著牆往上爬。
她回頭看了看這個院子,看了看檐下坐著的人,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進屋去。
屋裡點著燈。
桌上攤著明天要講的第三節,她翻到中間,用鉛筆在頁邊寫了一行小字:講相貫線,先給圖,再給零件。
寫完她把鉛筆擱回筆筒,坐著沒動,聽外頭沈母收碗的聲音,聽沈知旭在院裡提水,鐵桶碰到井沿,當的一響。
細細碎碎的響動讓她安心,有事業、有家人、有愛人。
宋清渝突然覺得,人生安穩至此,應當說一句此生值得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