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老渡神廟
老渡神廟在烏衣渡北面一處極偏的江灘上,四周全是齊腰高的蘆葦,風一吹,滿盪蘆花像下雪。
廟很小,灰牆黑瓦,屋脊上荒草長了尺把高。
門扇只剩半扇,歪斜著掛在門框上,像隨時會被風拆走。
廟前有三級石階,階上爬滿青苔,階下就是黃濁的江水,正不緊不慢地拍著灘涂。
葉辰把摩托車停在遠處,和江若曦徒步過去。
江若曦抱著那盞用油紙包好的羅盤,不時抬頭看那座小廟。
她說這地方看著比梅溪北山還要荒,可不知怎的,心裡反而不怎麼怕了。
進了廟,裡頭的潮氣更重。
神龕上早就沒了神像,空餘一塊被香火熏得發黑的後牆,幾截斷香和半根紅燭散在龕前。
葉辰把神龕下的碎磚清出一片,按沈山河說的,把羅盤平放上去,又在正對江面的位置擺了三根白蠟燭。
江若曦幫他擋著風,一支支點亮。
那燭火極弱,被江風扯得左搖右晃,可就是不肯滅,像有三隻極小的眼睛在替他們望著江心。
兩人退到門邊,靜靜等著。
天已經暗下來了,江面上的霧從對岸漫過來,把遠近的船聲和葦影都攪得一片模糊。
等了約莫一炷香,江若曦忽然握住了葉辰的手臂。
她沒有說話,只朝江灘上一指。
葉辰順著看過去,霧裡果然多了個極淡的人影,正沿著水線極慢極慢地朝廟這邊走來。
那人沒打傘,沒亮燈,走得不疾不徐,像在數著浪走。
葉辰把手搭上劍柄。江若曦也把短刀藏進了袖中。
那人走到廟前四五步遠時停住了,仍低著頭,整張臉浸在江霧裡,看不太清。
他啞聲道:「沈山河讓你們來的?」
葉辰回復道:「是的。」
那人沉默了一瞬,慢慢抬起頭。
是五影。
可又不是。
這張臉比葉辰在舊糖廠和江心島上看到的更瘦,像一頁被江水浸透的舊紙。
打鬥的那天霧氣朦朧,根本沒看清楚五影的臉。
五影看著葉辰,忽然極低地笑了一下:「我們交過手,他也說過,你會來的,只是沒說你帶著她。」
葉辰沒有松劍:「老鬼說你欠我爹一個人頭,你為什麼要替溫九鴻賣命?」
五影點了點頭,卻不進來。
他站在霧裡,像半截從江里長出的暗樁。
他說:「我這條命,是你爹從鳩老手裡換回來的,那年在烏衣渡,我本該死在黑水的刑堂里,是你爹把我從那間黑屋子背出來,又替我擋了一刀,他臨死前跟我說,以後他的後人若帶著枯照劍來,我就還他一命,可這二十年,我一直在黑水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盯著葉辰:「葉辰,你想問什麼?」
葉辰問:「鳩老在哪?溫九鴻到底要什麼?我爹當年是不是你殺的?」
最後那句話,他問得極輕,卻比江風還冷。五影沒躲,也沒避。
他緩緩伸出手,撩起左邊的衣擺。
那下面沒有皮肉,是一整片被燒得像樹皮一樣的舊傷。
他說:「我當年就剩一口氣,是你爹把我推進了江里,我若想殺他,我活不到現在,他替你留了條路,也替我留了條命,我若還手,便不是人了。」
葉辰盯著那傷看了很久,握著劍柄的手慢慢鬆了一些。
五影又說,鳩老藏在舊渡口下面更深處,那地方不叫倒葫蘆,叫聽水洞。
魏青和秦無衣都是鳩老養出來的。
溫九鴻只是替鳩老在外頭辦事的體面人。
而他們真正在等的,不是什麼天醫造化訣,是葉長風當年從古洞裡帶走的一件東西,半張「藥王命圖」。
那圖能定龍脈、開生死門,也能讓黑水養著的鳩重新入水。
葉辰和江若曦越聽越玄,可他們都知道,五影沒有理由在這時候編這些。
江若曦問:「那圖在哪兒?」
五影回復道:「在你身上。」
他指著葉辰懷裡那捲從沈山河處取來的羊皮圖。
「沈山河沒告訴你,這圖就是半張,另半張,就藏在鳩老那口從不打開的銅箱裡,你爹當年把圖一分為二,就是防黑水把根重新紮進龍脈,現在兩半都在這裡,鳩老等這個機會,等了二十年,你若不把圖拿走,他就會從聽水洞裡爬出來找你,你現在,已經站在他網裡了。」
葉辰聽到這裡,反而靜了下來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羊皮圖,又抬頭看了看那座沒有神像的神龕。
三根白蠟燭還在燒。
他忽然明白,沈山河讓他來這座破廟,不是為了讓他見五影,是為了讓五影把該說的全告訴他。
而他爹三十年前安排好的,不只是一柄劍、一張圖、一個兄弟。
還是一條環環相扣、從死地通向生門的鎖鏈。溫九鴻只是其中一環。
五影也只是其中一環。
真正的收網人,是那個從不敢走到陽光下的鳩老。
「我要見鳩老。」葉辰說。
五影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江風把霧吹得更厚了,廟裡的三根蠟燭已經燃了小半。
五影終於開口:「三天後,江心正北,有一場水祭,黑水總舵的人都會去,鳩老也會露面,你想見他,我可以帶路,但你要先想清楚,那地方四面是水,進去了,想出來就難了。」
葉辰看了江若曦一眼。
江若曦也正看他。
兩人什麼都沒說,卻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一個答案。
「帶路。」江若曦說。
她的聲音很輕,卻把廟裡的霧都震了一下。
五影沒再說話,只從懷裡摸出一個極小的竹哨,放在石階上。
然後轉身朝霧裡走去,幾步便沒了蹤影。
葉辰走過去拿起竹哨,上頭還沾著江霧和五影掌心裡極淡的血腥味。
他吹了吹,哨聲極尖,像扯開了江面上那層灰沉沉的霧。
三根白蠟燭,正好燃到了底。
葉辰牽起江若曦的手,踏過青苔石階,朝來路走去。
夜色兜頭罩下,像一條無聲的、巨大的江。
他們走在江風裡,誰都沒再說話。
可彼此都知道,這場從上一輩就開始了的局,終於輪到了他們落子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