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梅長津
出了倒葫蘆,外頭已經變了天。
江風夾著細密的雨點從江面打過來,落在臉上又冷又急。
鬼仆帶著兩個老兵在前面探路,阿依古麗和韓松一左一右把葉辰夾在中間,槍口刀尖全衝著暗處。
梅長津趴在葉辰背上,整個人燙得厲害,像塊被藍火烤了很久的瘦炭,連呼出來的氣都帶著股澀苦味。
一行人不敢戀戰,穿夾巷、過暗溝,抄來路急撤。
雨越下越大,巷子裡的積水漫過腳踝,每一步都踩出極響的水聲。
葉辰咬著牙,把梅長津往背上又顛了顛,低聲道:「姨父,再撐一撐,很快就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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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長津沒應,只輕輕點了點頭,聲若遊絲。
回到臨時落腳點,宋鐵柱正帶人守著。
江若曦一聽見動靜就從屋裡衝出來,看見葉辰滿身雨水泥漿,背上還背著個瘦得像紙人似的人,先是一愣,等看清那人的臉,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一樣僵住。
她張了張嘴,喉嚨里堵得發不出聲。
還是阿依古麗道:「讓江總看看,這是梅長津,你母親的姐夫。」
江若曦站在那裡,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。
她伸出手,想去碰梅長津,又像怕把他碰碎。
葉辰道:「先扶進去,人還活著。」
眾人七手八腳把梅長津弄進屋,放到床上。
宋鐵柱燒了熱水,江若曦擰了帕子,一點一點給他擦臉、擦手。
擦到腳踝上那道幾乎爛到骨頭的鐵鏈傷時,她的眼淚就跟外頭的雨一樣,怎麼都止不住。
葉辰給梅長津重新把了脈,又讓江若曦把蘇清寒備的藥箱取來,給他灌了半碗溫著的護心湯,又用銀針封了他幾處要穴,先把那股亂竄的寒氣穩住。
梅長津昏昏沉沉,始終沒真正清醒。江若曦守在一旁,握著他一隻枯瘦的手,整夜沒合眼。
葉辰也沒睡,在外間和鬼仆、韓松把今夜的事過了一遍。
「溫九鴻可能已經知道我們把人帶走了。」
鬼仆說:「烏衣渡這一片,黑水明暗兩條線全歸他調,我們下去時驚了蛇,還斷了鏈子,那盞藍火一滅,用不了多久總舵就會知道,我們得在天亮前換地方,不能在這裡再待。」
葉辰同意鬼仆的說法,讓宋鐵柱去把車備好。
葉辰早料到這趟救人回不了原路,所以提前讓周萬通的人在江南岸置了兩處極偏的民房。
現在正好用上。
雨仍在下。
他們分作兩撥撤離。
葉辰和江若曦護著梅長津坐車,阿依古麗跟車。
鬼仆和韓松帶人走水路,從江邊繞遠路過去。
宋鐵柱留下善後,把能抹掉的痕跡全抹了。
舊民房外,只余雨水把腳印沖成一片渾黃。
第二處藏身點更偏,在一片被廢棄的老糖廠後頭。
平房三間,門前幾株幾人高的野芭蕉,葉子大得像傘,把門臉遮得嚴嚴實實。
梅長津被安置在最裡間。江若曦一直陪到天微亮,才趴在床頭睡著了。
葉辰輕手輕腳給她披了件衣裳,走到外間,望著門外的雨出神。
溫九鴻現在一定在滿城找他們。
可最危險的時候,往往也是最靠近答案的時候。
倒葫蘆已經闖了,人也救出來了,等梅長津醒過來,很多事都該水落石出。
黑水總舵的位置、溫九鴻的底牌,還有他父親葉長風最後的去向。
也許這個男人都知道。
天亮後,雨慢慢停了,東邊天角漏出一點灰白的光。
鬼仆和韓松也到了,沒驚動誰,只在後門外站著。
葉辰出去,跟他們低低說了幾句。
韓松說溫九鴻的人在舊城和渡口一帶轉了一夜,像打翻了窩的螞蟻,但沒找到這邊。
鬼仆則皺著眉頭說:「昨夜倒葫蘆里除了我們和梅長津,還有幾道舊印,不像是最近留下的,可能是半年前就有人進過那夾層,那人沒救他,也沒殺他,只在牆上留下幾道極淺的刀痕,像是五影的手法。」
「五影進過倒葫蘆,卻沒有動梅長津。」
葉辰咀嚼著這句話,眼神漸冷,「那只有一種可能,五影不是溫九鴻的人,又或者,黑水總舵內部,也不是鐵板一塊。」
鬼仆道:「烏衣渡那晚,五影明明能下殺手,卻只守不攻,你覺不覺得,這人一直在試我們,不是真想要我們的命。」
葉辰沒說話。
五影這個人,像團沒有影子的霧。
越是想抓牢,越看不清楚。
但他知道,下一次再見,必須有個了斷。
正想著,屋裡傳來江若曦極輕的喊聲:「葉辰,他醒了。」
葉辰轉身便往屋裡走。
梅長津果然醒了,半睜著眼,嘴唇乾裂,但目光已經清明了些。
他看著江若曦,又看看葉辰,眼珠動了動,最後定在江若曦臉上,聲音極低地叫了一句:「若曦……像你媽。」
江若曦握著他的手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梅長津想抬手給她擦,又沒力氣,只喘了喘,道:「別哭,你娘要是在,也不喜歡看你哭。」
江若曦用力點頭,把眼淚憋回去,擠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。
葉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,低聲問:「姨父,你被關了多久?」
梅長津閉了閉眼,像在算,又像在忍痛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道:「從你爹死後第三個月,我就被魏青的人抓了,那時我在查你爹和你岳父的事,查到了烏衣渡,他們把我關到這兒,問不出東西,就用藍火熬,我也記不清多少年了。」
葉辰心裡一抽。
那豈不是被關了近二十年?
二十年不見天日,鎖在極寒極暗的地窖里,卻還活著。
他簡直不敢想這人是怎麼撐下來的。江若曦更是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梅長津似乎想安慰他們,反而笑了下:「我能撐下來,是因為我總夢見你娘和你姨,她們在夢裡說,長津,別死,你爹們的仇還沒報呢。」
他說完咳了起來,咳得整張臉都漲出暗紅色。
葉辰忙給他順氣,又餵了半匙溫水。梅長津緩過來後,看向葉辰:「我知道你會來,你叫葉辰,這名字,是你娘取的,她說你生在辰時,她那時就怕你活不長,我還笑她,說葉長風的兒子,命肯定硬。」
葉辰聽著,喉頭像被石頭哽住了。
他從來不知道,自己的名字是母親取的。
更不知道母親為他操過這樣的心。
江若曦輕輕握住葉辰的手。梅長津看著兩人,目光里有極深的欣慰:「好,好,你們在一起了,你爹若知道,江遠山的閨女跟長風兄的兒子走到了一處,九泉之下也要笑醒。」
他說完,又閉了閉眼,像要把這些年沒說的話,一句句撿回來。
葉辰知道,現在不是逼問的時候。
他站起身,對江若曦道:「讓姨父再歇一會兒,等他精神好些,我們再慢慢問。」
江若曦點頭,替梅長津掖好被角。
窗外,天色大亮。
雨後的芭蕉葉亮得像塗了層油,幾隻鳥落上去,又撲稜稜飛走。
這世間仿佛在這間舊廠房的角落裡,重新活了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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