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穿大紅嫁衣的鬼新娘
眾人大半已然離席而去,聽到驚呼,全都停頓了腳步,詫異地扭過臉來。
老太君也一臉的難以置信,哆嗦著嘴皮子,昏花的眼中似乎灌進了雨水,稀里嘩啦地奪眶而出。
「開了,真的開了!」
雨水肆意地拍打著國公夫人的臉,她怔怔地呆立著,面頰抽搐:「我兒……有救了?快,快去告訴世子!」
蘇無憂高舉血傘,驕傲得好像鬥勝的公雞:「這血傘,是我打開的!」
一群人圍攏上前,不由分說地將無恙擠到一旁。
無恙嘴唇翕動,艱澀開口,卻擲地有聲:「血紙傘,是我打開的!」
人群,有片刻的安靜,無數詫異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。
蘇無憂不屑輕嗤:「姐姐什麼都喜歡與我爭搶,若是別的,我便讓你,唯獨此事不行,國公府可不是你胡說八道的地方。」
蘇無憂的貼身丫鬟杜若隨聲附和:「就是,這血傘乃是我家小姐親手打開的,奴婢親眼所見,這功勞你搶不走。」
主僕二人一唱一和,女眷們不屑地望向無恙,目光里滿是鄙夷與厭惡。
「一個不祥的棺生女,也想做宴世子的執傘人?」
「莫讓她的貪心玷污了這佛教聖物!」
「我們跟一個傻子廢什麼話?」
……
眾人眾星捧月一般,簇擁著蘇無憂,前往花廳避雨。
蘇無憂衝著杜若暗中使了一個眼色。
杜若會意,攔住無恙去路,等人群散盡,立即兇狠地壓低了聲音:
「二小姐說了,你若是再敢跟別人提起此事,等回了蘇家撕爛你的嘴!滾!」
出其不意,狠狠地朝著無恙胸口推了一把。
無恙正滿懷憤懣。
她沒有想到,蘇無憂主僕二人竟然如此無恥,而且沒有一個人相信自己的話。
分心之時,腳下無根,趔趄後退兩步,跌坐在泥濘的青石地上。
「傻子!趕緊給我滾出國公府!再讓我看到你,看我不打死你!」
雨落得急,杜若不屑於守著她,轉身匆匆離開。
冰涼的雨水沖刷著無恙臉上的滾燙熱淚。
十八年來的羞辱歷歷在目,母親魂魄消失之前,帶著血淚無助的嘶喊,仍舊響徹耳畔。
報仇!替母親報仇!
母親難產而死,她背負了十八年克親的罵名。
無人質疑過母親的死因。
此時,她地魂歸位,靈台清明,能清晰記得,母親魂魄之中沉積的怨氣。
她不甘,有冤。
今日蘇無憂,竟然還想搶占自己的功勞,妄想謀求一份潑天富貴。
她絕不能走!
血仇要報,屬於自己的也要奪回來,豈能讓蘇無憂踩著自己高攀上國公府?
無恙堅定起身,撐地的腕骨處一陣鑽心疼痛,令她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,重新跌坐在地。
下一刻,頭頂的雨,停了。
無恙驚訝抬臉,發梢雨滴滾過泛紅的眼尾,淚眼朦朧里,男子一襲纖塵不染的素白雪衣佇立在她身邊,手中一柄玉骨青傘衝著她微微傾側,握著傘柄的手,骨節分明,冷白清瘦。
男子垂眸,淡淡地望著她,眉目溫潤清雋,下頜線條冷峭,聲音清淺單薄,隔著淅瀝雨聲漫過來,似乎也被雨水浸得溫軟。
「起來吧。」
一方素白的帕子隔著掌心,衝著無恙伸過來。
無恙卻膽怯地接連退了三步,驚愕地緊盯著男子身側,心中掀起一片驚濤駭浪。
來了!
又來了!
自己剛剛地魂歸位,重開天眼,竟然又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髒東西。
雪衣男子身側,跟著一位身著大紅嫁衣,面色慘白的女子,胭脂紅繡鞋輕盈地踏著水路,纖纖素手則親昵地挽著男子的胳膊。
女鬼!
男子半身微傾,傘沿垂落的雨珠順著竹骨簌簌滾落,洇濕了他的肩頭。
他見無恙並不領情,眉骨微不可見地皺了皺,收回帕子,素白錦衣滑過青石縫中的青苔,徑直朝著花廳而去。
女鬼似乎覺察到了什麼,回頭衝著無恙嫣然一笑,眼尾一顆小巧淚痣,襯得她風情萬種。
無恙冷不丁地打了一個寒戰。
她不識得男子是誰,但從他蒼白的幾乎透明的肌膚能看得出來,他有陰氣纏身,命不久矣。
罪魁禍首,應該就是他身邊形影不離跟著的女鬼。
這國公府,還真是不太平啊。
不過,能打開血紙傘,成為裴守宴的執傘人,背靠國公府,這是難得的機緣,絕不能拱手相讓。
就算再危險也要挺身而上,拆穿蘇無憂。
眼見白衣男子也進了花廳,無恙深吸一口氣,從地上爬起來,緊隨其後。
花廳。
兩箱沉甸甸的金銀珠寶擺放在正中央,琳琅滿目地晃花了大家的眼睛。
老太君激動地攥緊了蘇無憂的手,仍舊熱淚縱橫。
「好孩子,你能打開血傘,便是我家守宴的恩人。我國公府略備薄禮,聊表心意,給你買脂粉。」
國公府一言九鼎,眾人紛紛朝著蘇無憂投來艷羨的目光。
蘇無憂抿了抿唇,衝著老太君盈盈一禮。
「老太君客氣,無憂敬佩國公府滿門忠烈,精忠報國,能為您老盡綿薄之力,甚是欣慰,豈敢讓您破費?日後若能一直為裴世子執傘提燈,就是無憂的福氣。」
老太君面色驟然一僵。
她這話中之意,竟然是捨棄金銀黃白之物,想向著國公府討要一個名分?
畢竟,堂堂閨閣千金,不是女婢小廝,若是為自家孫兒執傘提燈,朝夕相伴,好說不好聽。
周遭賓客之中不乏傾慕裴守宴的世家貴女,聞言頓時便炸了鍋。
「區區考功清吏司之女,也敢肖想裴世子,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。」
「挾恩圖報,小算盤打得響亮,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。」
蘇無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她也知道,這要求有些冒失。
但她更清楚地知道,她想要的是什麼。
即便再多的賞金,拿回蘇家,那不是自己的。
唯有嫁進國公府,哪怕是做個側夫人,也是一輩子的富貴榮華。
更何況,裴守宴那般光風霽月的男子,又是未來的國公爺,誰不想長相廝守?
老太君猶豫不決:「此事……」
「執傘提燈,如此辛苦之事,府上不缺小廝,豈敢勞動蘇二小姐?」
聲音清和溫潤,毫無半分鏗鏘凌厲,卻帶著一絲無形的壓迫之氣。
花廳外,男子一襲白衣勝雪,信步而入,風骨清雅,整個人如冰水浸過的羊脂白玉,溫潤之中,又帶著一種孱弱的清冷易碎感。
有人低低地驚呼:「青傘雪衣,是裴世子!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