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我們鄉下人向來沒有規矩
聽了這話,小善一陣惡寒,因為宋既明而生出的那點兒輕鬆頃刻間蕩然無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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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院外傳來小廝的聲音:「世子!侯爺請您去前廳,幾位老大人正等著您敬酒呢!」
秦瓚應了一聲。
臨走前,他又摸了摸小善的臉,「夜裡等我。」
說完,轉身離開。
小善站在原地,肩背緊繃,直到秦瓚的腳步聲徹底消失,她才抬手,擦了一下臉上被觸碰過的地方。
她多站了一會兒,邁開步子要走,卻感覺腳底下踩到什麼東西。
低頭一瞧,竟是那枚白脂玉墜子。
宋既明拿出來謝她,她沒收,他也沒來得及塞回去,竟然遺落在了此地。
小善彎腰撿起撿起,擦去塵土,暫且收入懷中。
等再相見,她再還給宋既明。
庭院另一側,碧雲正躲在月洞門後,手中捧著茶盤,指甲已深深掐進掌心。
她親眼瞧見了世子看小善的眼神,其中親昵沒有半點兒遮掩。
碧雲在世子身邊伺候多年,從未見過世子如此深情模樣。
憑什麼?
小善不過是一個無父無母的鄉下女人!
聽說等侯爺生日宴席結束,世子便要納小善為妾了。
碧雲死死盯著小善,心中嫉妒如同野草一般瘋狂滋長。
今日宴席尚未結束,倘若小善出了差錯,趙夫人與少夫人絕不會輕易饒過她,納妾禮,只怕是也成不了了吧?
思及此處,碧雲咬了咬牙,轉身離開庭院。
她想著事情,將茶盤送回廚房更換新茶。
此時,廚房剛剛做好幾盅給孩子們準備的羹湯。
碧雲經過廊下,正好聽見廚娘神情嚴肅地交代送膳丫鬟。
「宋家小公子自幼不能食用魚肉,稍微沾上一點,身上便會起滿紅疹,嚴重時甚至會胸悶氣喘。這一盅是專給宋小公子做的雞茸芙蓉羹,食盒上繫著青色綢帶。其餘幾盅都是魚茸羹,千萬不能弄混送錯。」
「這位小公子可是宋家的嫡長孫,倘若出了半點差池,仔細你們的皮!」
送膳的丫鬟連連點頭。
碧雲站在一旁,心思微動。
魚肉被剁得細碎,與蛋清一同蒸過,從外表看起來,與雞茸芙蓉羹幾乎沒有區別,都是雪白細嫩的模樣。
若是不揭開細細查驗,僅憑食盒與蓋子,根本分辨不出來。
送膳的丫鬟名叫桃枝,平日裡與碧雲還算熟悉。
碧雲眼珠一轉,含笑走上前,「桃枝姐姐,今日廚房這樣忙,怎麼還叫你一個人送這麼多羹湯?」
桃枝捧著沉甸甸的托盤,額頭已經累出一層汗,「其他人都被吳嬤嬤叫去前院幫忙了,只能由我送過去。」
碧雲立即接過她手裡的托盤,「瞧你累成什麼樣了。我正好要去西側暖閣,順路替你送過去便是。你趕緊回廚房喝口水,吳嬤嬤若是問起,我替你解釋。」
桃枝有些遲疑,「可是吳嬤嬤特意交代……」
碧雲佯裝惱怒,「你還信不過我?我從前在世子書房院伺候時,什麼貴重東西沒有經手過?不過是幾盅羹湯,難道還能替你送錯了?」
烏黑眼珠轉了一圈,又親昵補充:「趙夫人院子小廚房中新做的桂花糖不錯,改日我留一包給你。」
一聽桂花糖,桃枝禁不住嘴饞,終於鬆開了手,「那便多謝碧雲姐姐了。」
她不忘叮囑:「宋小公子那一盅繫著青色綢帶,姐姐千萬別弄錯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碧雲目送桃枝走遠,確認四下無人,端著托盤繞進一處僻靜迴廊。
幾隻食盒整齊擺在托盤上。
碧雲揭開蓋子仔細看了看,又低頭聞過,並無法分辨出哪一盅是魚茸羹。
她將兩隻食盒的蓋子調換,解下雞茸羹上的青色綢帶,系在裝著魚茸羹的食盒上。
做完這一切,她將托盤恢復原樣,朝偏院走。
小善原先躲在那兒歇力,應當還沒走。
碧雲過去,果真瞧見小善,孤身一人坐在廊下,瞅著一旁的芭蕉出神。
碧雲加快腳步,走到小善附近時,忽然身子一歪,口中發出一聲痛呼。
「哎呀!」
小善的視線從芭蕉挪到她的身上,沒有說話。
碧雲將托盤放在一旁,彎下腰,緊緊按住自己的腳踝,臉上擠出痛苦之色,「小善姑娘,方才我不小心踩到一塊石頭,好像扭傷了腳。」
她試著往前走了一步,倒吸一口涼氣,似乎當真疼得無法落腳。
她指向那隻繫著青色綢帶的食盒,「這是廚房專門給宋家小公子做的雞茸芙蓉羹。小公子還在西側暖閣等著用膳,耽擱不得。我如今實在走不動,只能勞煩姑娘替我送過去。」
未了,又補充問了句:「小善姑娘,你不會不願意幫我吧?」
小善配合地點了點頭,「對,不願意。」
碧雲面色一僵。
為了將這盅羹湯順理成章地交到小善手裡,她連之後該說什麼都已經想好了。
倘若小善遲疑,她便拿宋家嫡長孫的身份壓她。
倘若小善推拒,她便說此事是宋清嘉的吩咐。
她想著,小善性子軟,無論心裡多麼不情願,最後總會將食盒接過去。
碧雲怎麼也沒有想到,她竟會這樣乾脆地說不願意。
她難以置信似的,又問了一遍:「姑娘說什麼?」
小善於是再次回答:「我說,我不願意。」
碧雲臉上偽裝出來的痛苦險些維持不住。
「不過是替我送一趟羹湯,舉手之勞罷了。小善姑娘今日在貴客面前表現得這樣周到,怎麼到了我這裡,連這點小忙也不肯幫?」
小善神色冷淡,「今日我接客引客,是侯夫人與少夫人的意思,我不得已而為之。一來,她們並未叫我幫你的忙。二來,我與你本就不熟,你崴了腳,我也並不心疼。」
她頓了頓,望著碧雲驟然難看的臉色,平靜地補上一句,「你不是知道麼?我們鄉下人向來沒有規矩,也沒有同情心。」
碧雲呼吸一滯。
小善扶著廊柱站起身,「你若當真走不了,便坐在這裡等人。我還有事,先走了。」
說完,不等碧雲作出任何回應,小善徑直從她身邊走過。
大婚那夜,她便聽見碧雲躲在月洞門後譏諷她挾恩圖報,一口一個賤皮子。
前些日子,她又聽見碧雲與丹桂躲在芭蕉叢後,盼著她在壽宴上鬧出笑話。
這樣一個恨不得她倒霉的人,今日破天荒來找她幫忙,怎麼可能沒有別的目的?
她才不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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