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亂世可行仁舉,不可存仁心
王庭議事結束後,博爾赤並未離去。
他熟讀漢書,比誰都清楚,一個懂得等待的敵人,要遠比只知進攻的敵人更加可怕。
「傳令。」
博爾赤開口,「通知烏蘭郡主準備一下,三日後前往北境,以出使為名,探查北境虛實。
趙慎行擴軍之事,不可只聽斥候一面之詞,北境究竟有多少兵馬,軍中士氣如何,是否有出關之意,皆要搞清楚。」
「是。」
親衛快步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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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多日後。
烏蘭率領使團,離開幽州城。
她身著一襲赤紅色草原服飾,腰間佩刀,長發束起。
自進入北境開始,她便一直對著周圍觀察。
這一路上,時常可看到百姓往來,偶爾經過村落,亦可看到百姓們在修繕房屋。
然而,真正令她在意的,卻是沿途遇見的那些兵卒。
兵卒的人數並不算多,衣甲卻頗為整齊。
每當他們經過,那些兵卒皆會投來目光,目光雖不兇狠,卻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銳氣。
尤其是那些剛從軍營中出來的年輕兵卒們,眼神之中,皆難掩戰意。
烏蘭眉頭緊蹙。
雙方雖未開戰,可北境的兵卒們,無論是老卒也好,新卒也罷,皆為戰爭做好了準備。
而草原的勇士們,自上次慘敗後,皆對北境畏之如虎,哪還有什麼戰意?
她不禁想起博爾赤的話。
趙慎行若是真的出關,草原該如何應對?
當日。
烏蘭一行人抵達燕雲城。
守城士卒在驗明身份後,並未故意刁難,而是派人將使團引入城中。
「這才幾年?北境,竟這般富庶了?」
烏蘭對著城內打量,語氣複雜。
街道上人來人往,商鋪林立,哪還有當年北境的寒酸樣?
這時,有北境兵卒從街道上經過,步伐整齊,神情肅然。
百姓見了他們,也只是尋常打著招呼,並未流露出畏懼之色。
烏蘭看在眼中,心中卻愈發沉重。
北境是否強盛,單看城牆,或許看不出什麼。
可若城中的百姓們安居樂業,軍民之間少有隔閡,那便意味著,北境已經有了真正的根基。
很快。
使團被引至一處驛館。
負責接待的官員告訴烏蘭,趙慎行已知曉她到來,已在主府等候。
烏蘭點頭,簡單收拾一番後,便帶著使團前往主府。
議事堂中。
趙慎行坐於案前。
烏蘭走進,拱手行禮,「見過趙國公。」
趙慎行抬眸,「郡主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」
「趙國公客氣。」
烏蘭落座。
丫鬟奉上茶水後,便退了出去。
屋內只剩二人。
烏蘭端起茶盞,輕抿一口,「這一路走來,我見北境百姓安居,軍民和睦,心中頗為感慨。」
趙慎行道:「百姓求的不過是安穩日子,能讓他們吃飽穿暖,是掌權者該做之事。」
烏蘭放下茶盞,「趙國公心繫百姓,難怪北境能在短短數年間便有如此變化。」
「郡主謬讚。」
趙慎行神色平靜,他怎麼不知對方話中的試探?
烏蘭笑了笑,「如今中原四方相峙,戰事暫歇,草原與北境若能趁此機會修好,未嘗不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。」
趙慎行笑了笑,「郡主此言,不覺得有些招笑嗎?」
烏蘭蹙眉。
趙慎行直言道:「草原大軍南下時,可曾想過與北境修好?」
烏蘭沉默。
趙慎行手指敲打桌案,「不過,過去之事已然逝去,郡主既然來了,有話不妨直言。」
烏蘭聞言,明白繼續繞彎子已無任何意義,便直言道:「我此行前來,是希望能與北境簽訂一份休戰條約。」
趙慎行並未接話。
烏蘭繼續說道:「北境與草原,休戰十年。
這十年內,草原每年向北境送來三千匹戰馬、五千頭牛,以及一萬隻羊。
只要趙國公答應,雙方便可暫息刀兵,北境可以安心發展,草原也能休養生息。」
條約里的條件,誠意還算可以。
三千匹戰馬,五千頭牛,一萬隻羊。
每年如此,十年下來,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。
對於正在擴軍的北境而言,戰馬尤其重要。
不過,趙慎行卻搖了搖頭。
烏蘭見狀,皺眉道:「趙國公是在嫌少?」
趙慎行道:「郡主,這些牛羊馬,能還得了十幾萬人以及我趙家滿門的血債嗎?
若是郡主覺得可以,那北境也願意與貴國做個買賣。
比如,多少匹馬和牛羊,能夠買貴國可汗的人頭呢?」
烏蘭緩緩起身,「看來,你我又沒得談了。」
趙慎行未言。
烏蘭行禮,轉身離開。
趙慎行並未挽留,只讓人備好路引與護衛,送使團出城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中原的局勢,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。
自豫青冀以及朝廷四方彼此牽制後,一時間內,誰也不敢輕易挑起大戰。
可在這份平靜下,暗流卻從未停止涌動。
青州。
州牧府。
一名儒士正站在大殿之中。
他身著青色長袍,面容清瘦,氣度沉穩。
此人不是別人,正是孟彥良。
其才學出眾,熟讀經史,尤擅治政。
早些年,一心遊歷天下,觀民生疾苦,察亂世興衰。
青州牧曾三次派人相邀,前兩次皆被其婉拒。
直到第三次,青州牧親自修書,言辭懇切,表示願以國士之禮待之,他才決定出世。
然而,孟彥良剛入州牧府,便提出了一項讓青州牧頗為意外的建議。
「主公。」
孟彥良拱手道:「徐州雖已歸於我青州,可此地尚未穩固,豫州又與我州接壤。依文淵之見,當立即加強豫州方向的駐防。」
青州牧垂眸,點頭道:「加強駐防,倒也合理。」
孟彥良繼續道:「除此之外,還應儘早為取豫州做準備。」
語落。
青州牧神色一凝,「先生,何出此言?」
孟彥良道:「如今中原四方相峙,彼此皆在積蓄力量。常信春雖占據徐兗二州,卻未必甘心止步於此。
我青州若不提前布置,待豫州坐大,再想取之,便要付出更大代價。」
青州牧皺眉,「先生此言,未免太過急切。」
孟彥良道:「亂世之中,稍有遲疑,便會錯失良機。
常信春已拿下兗州,手中兵馬、錢糧皆有所增長。若再讓他穩住兗州民心,修整軍伍,日後豫州便會成為一塊難啃的骨頭。
與其等他壯大,不如趁其根基未穩,提前布局。」
青州牧搖了搖頭,「我軍剛經歷大戰不久,青州和徐州百姓也需休養生息,此時若貿然興兵,豈非又將百姓拖入戰火?」
孟彥良道:「在下並非主張立即出兵,而是先加強駐防,整頓軍備,待時機成熟再行決斷。
至於百姓?主公若真想讓百姓安居,便更該提前防備戰亂。」
青州牧聽到這裡,神色已然不悅,「先生,我知你才學出眾,也知你一心為青州謀劃。
可治理一州,不能事事只看得失。
如今徐州剛剛平定,百姓流離,田地荒蕪,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。若我青州此時便想著奪取豫州,天下人會如何看我?」
孟彥良沉默數息,「主公若只顧天下人如何看待,卻不思慮日後局勢如何變化,恐怕才是得不償失。」
青州牧臉色一沉,「先生這是在教我做事?」
孟彥良躬身,「文淵不敢。」
青州牧冷哼一聲,「我看你不是不敢,而是心中只有殺伐,早已忘了儒家仁義。
儒家講仁政,講愛民,講以德服人。你卻一入青州,便想著駐軍、備戰、取豫州。如此行事,豈是我請你出山的本意?」
孟彥良抬眸看著青州牧,心中不由得有些無奈。
三次相邀時,對方曾說,希望他能夠輔佐青州,使百姓安居,使天下漸定。
可如今,青州牧卻將提前布置軍防,視作殺伐心重。
孟彥良心中輕嘆,緩緩開口,「主公,仁義並非不知利害。愛民,也不是對敵人毫無防備。」
青州牧擺手,「夠了,先生初來乍到,或許還不了解青州如今的情況。此事暫且擱置,待日後再議。」
孟彥良還想開口,卻見青州牧已經拿起案上的文書,不再看他。
他只得行禮退下。
此後數日,孟彥良仍未放棄。
他先後上書數次,反覆闡述豫州的重要性。
他提出修築堡寨,調動精銳駐守要道,又建議清點軍械、整頓糧倉,以免日後戰事驟起,青州措手不及。
然而,青州牧始終沒有採納。
起初只是說再議。
後來,便連他的奏書也不再親自批閱,而是交給屬官處理。
再後來,孟彥良幾次求見,都被告知州牧正在處理公務。
一連數日,皆是如此。
孟彥良終於明白,青州牧已不願再聽他的意見。
這一日。
他獨自坐在住處,桌上擺著自己整理的數份文書。
窗外輕風吹過,樹葉飄落。
他盯著那些文書看了許久。
十幾息後,不由得發出一道嘆息聲。
他本以為,青州牧三次相邀,是真心求賢。
可沒想到,對方想要的,只是一個能替他粉飾仁名的儒士。
若孟彥良只談教化、只講仁政,青州牧自然會待他如上賓。
可一旦涉及利益、軍備與爭霸,他便成了那個殺伐心重、不懂仁義的人。
孟彥良緩緩起身,將桌上的文書收好。
他並非不懂仁義,而是因他讀過經史,見過太多亂世中的興亡,才更加清楚,仁政二字絕非一句空話。
百姓想要安穩。
可若沒有足夠的力量守住這份安穩,所謂仁政,便如同建在沙地上的樓閣。
風一吹,便倒了。
孟彥良走到窗邊,望著遠處的街道。
街道上,有百姓推車經過。
不少人在重新修繕房屋,恢復生計。
這的確是一件好事。
可孟彥良明白,常信春絕不會因為青州想要休養生息,便停下擴張的腳步。
李興邦不會。
朝廷更不會。
亂世之中,你可以行仁舉,但卻絕不可存仁心。
因為在這大爭之世中,但凡你退一步,別人便會迎上來。
而若你放下了刀,他人便可能在你轉身之際,就將刀刺進你的後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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