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共工在水裡留下名字
半張舊頁沒有寫完。
紙張從中段被平整地裁開,邊緣卻有被高溫熏過的痕跡。許望舒先做纖維取樣,確認它與羲和三傳回的後半頁紙面掃描來自同一批次,才允許眾人閱讀露出的部分。
【當目標由上而下指定,斷開傳輸不是毀壞,是撤銷。】後面是一段被水漬浸散的手寫注釋,只辨得出「臨江」「泵站」「水位到線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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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前落入臨江泵站的九日殘片仍在原地。現場封鎖沒有升級,泵站維持最低排水,值守工人每天用紙筆寫下水位、機組振動和殘片位置。第七天凌晨,水位忽然越過警戒線半寸,殘片卻沒有升溫。
林既白和許望舒趕到時,泵站外正下著小雨。
江水渾黃,混著城市上游衝下來的樹葉和塑料瓶。異常在這裡沒有任何神話氣派,只是讓一台本該自動啟泵的設備反覆停機。
「它在等水位?」林既白問。
「先確認它有沒有影響水位計。」許望舒說。
兩組獨立水尺結果相差兩厘米。人工水尺與老舊浮標一致,電子傳感器則持續報高。技術員拆開傳感器,裡面卡著一片黑色粉末,成分與校準環封存層部分相似。
這次相似多了一層位置關聯,卻仍不足以證明粉末來自羅絮或九日殘片。
水位繼續上漲。
泵站的自動系統提出開啟備用閘門,閘門一旦打開,下游舊城區會先被漫水淹沒半個街區。它給出的理由是「整體損失最小」。
值守班長看著屏幕,沒按。
「我不能替下游的人默認同意。」他說。
他先啟動兩台人工泵,又通知下游社區打開臨時防水板。動作更慢,也更費人,但沒有把選擇藏進一個「整體最優」的按鈕里。
江面上的殘片忽然往岸邊漂了半米。
它沒有被水流帶動,像是在重新校準某條看不見的線。林既白站在堤岸上,左耳的天柱回聲開始發疼。
工具箱仍留在展館,他只能聽見,不能讀取。
江水裡有一個巨大的影子。
天柱回聲試圖把更多畫面壓進他的意識。洪水從斷口涌下,城牆在水裡傾斜,成千上萬道聲音同時質問撞柱的人。那些聲音並不虛假,斷柱造成的傷亡也沒有因為「反抗天庭」就消失。林既白咬住舌尖,用疼痛打斷讀取,只保留最先看見的結構輪廓。
許望舒察覺他臉色不對,讓醫療員測血氧和瞳孔。數值暫時正常,左耳聽閾卻下降了五分貝。她把這一變化記為低強度回聲暴露的可能損耗,要求他離開堤岸兩米。林既白照做,沒有用「我還能撐」覆蓋身體已經給出的警告。
不是生物。那影子由無數斷裂的柱形結構組成,從河床深處一路延到看不見的地下。每一根斷柱上都刻著不同的名字,有些是古老的符號,有些卻是現代人的身份證號、病歷號、工號。
影子中間,有一個名字一直被水沖刷。
共工。
林既白沒有把這個畫面告訴任何人。他先問許望舒:「臨江泵站以前接過哪條舊管線?」許望舒查了圖紙,神色一變。
「展館西門地下管線的最早排水口,在這裡。」雨勢驟然變大。
泵站班長給堤岸上的每個人重新分配撤離方向,防止異常一旦擴散,所有人都擠向同一條樓梯。兩台人工泵的電流開始不穩,維修員沒有等系統報警,先把備用柴油機拖到高處。城市並未因為共工的影子出現就退回神話時代,真正托住江水的仍是濕透的工裝、手寫表格和一台聲音難聽的舊機器。
江面殘片亮起白光,泵站舊牆上浮出一條從未登記過的刻線。
水位到線。
刻線下方,是一隻被水淹了一半的手印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