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一張被刪掉的臉|第三卷:無人應答
七層對齊後的第十秒,主控給出了三種補臉方案。
第一種按負形邊緣延伸骨骼輪廓,第二種調用十二名早期參與者的照片填充缺損,第三種使用冷庫女性記錄的平均特徵,生成一張「最可能接近原貌」的臉。三個結果都帶有置信區間,最高的一張達到百分之七十二。
許望舒沒有打開預覽。
「撤銷生成任務,保留算法說明和調用記錄。」
技術員提醒她,生成結果不會直接寫入身份庫,只用於輔助檢索。許望舒仍然拒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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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它可以幫助我們看見自己缺了什麼,不能幫助她長出一張臉。平均特徵來自其他參與者,用那些人的眼睛、鼻樑和下頜替她完成身份,得到的不是她,只是一張更容易被系統接受的臉。」
主控把百分之七十二降回未執行。三種方案的輸入範圍、預期用途和拒絕理由都留在覆核頁上,沒有假裝算法從未提出過補全。
負形本身被單獨拆開。
縮微片上缺的是一小塊感光層。若只看單張底片,那處損傷與受潮脫膜沒有區別;七張底片按工序時間疊放後,缺損卻恰好避開肩線和制服領口,只切走面部。切口邊緣有二次曝光留下的銀鹽回縮,說明空白不是拍攝時沒有人,而是成像後經過處理。
交班表上的刮除也有選擇。姓名格被磨平,崗位格仍在;公開照片索引被劃掉,低溫巡檢的完成標記沒有動。紙背纖維里殘留兩次不同方向的擦痕,第一次只處理肖像編號,第二次才去掉公開姓名。兩次之間至少隔過一次重新裝訂。
聞昭臨從舊物證箱裡找出一枚沒有入檔的工牌。塑料套已經發黃,正面照片被砂紙磨成均勻的霧面,姓名欄也失去字跡,編號末四位卻完整保留。邊緣磨損集中在右下角,那裡是刷冷庫內門時最常碰到讀卡器的位置。門禁離線記錄中,同一末四位在九個月里出現過四百一十七次,包含巡檢、交接和一次低溫故障處置。
它能證明有人長期使用這枚工牌,不能證明使用者始終是同一個人。照片和姓名被主動磨去,也不能單憑磨痕判斷是誰動的手。
動作記錄補上了另一部分。
第六組舊影像里,一名穿守庫制服的人先把工牌放進遮光袋,再將一張寫滿的表推給對面。她沒有銷毀表,也沒有拔掉工牌晶片。隨後,她用手指依次點過照片欄、公開姓名欄和退出選項,避開崗位記錄、故障簽字與門禁編號。自動抄錄器桂十七把這組動作記成「檔案清理」,但原始動作序列更接近逐項指定,而非整份刪除。
刪改日誌里也存在對應的四次調用:撤回公開肖像,撤回公開姓名,保留工作記錄,保留權限申請。最後一項的正文損壞,只剩「保留」兩個字。四項調用來自同一枚本地密鑰,時間在影像動作之後七分鐘。
有限結論由此更新:確有一名未確認參與者主動提出刪除本人肖像與公開姓名;現有材料不支持她要求刪除崗位活動、門禁留痕、故障處置或申請本身;刪除沒有完整執行,原因未知。
權限鏈進一步顯示,肖像與姓名屬於公開目錄層,工作記錄屬於運行安全層,退出申請則屬於崗位關係層。三層可以分別撤回。舊系統後來把它們合併成一份「完整人物檔案」,才製造出只要不公開臉,就無法證明工作;無法證明工作,就不能退出崗位的循環。可在她提交調用時,這種合併規則尚未生效。她選擇的每一個刪除項,在當時都能獨立執行。
這也排除了另一種過早判斷:不能因為退出申請仍在,就斷定刪除由別人代辦;也不能因為門禁軌跡保留,就說她同意永久公開身份。保留某項記錄,只能說明她沒有在那次調用里刪除它,不自動等於允許任何人、在任何範圍內使用。
主控詢問是否標記「主動匿名」。
許望舒沒有同意。
「匿名可能是結果,不一定是她使用過的詞。她也許只是拒絕把臉交給宣傳檔案,也許擔心被追責,可能在保護家屬,可能遭到脅迫,或者只是想從一個崗位退出。不要把我們能理解的動機替她寫進去。」
宣傳版《月上第一位守望者》被放到負形旁邊。那張著名的女性剪影沒有具體五官,後來幾版卻不斷給它加上眼睛、髮型和微笑。所有守庫記錄被壓成唯一女性後,任何與剪影相符的臉,都可能被固定成唯一的「嫦娥」。
刪除肖像因此出現了一種新的解釋:她刪掉的或許不是自己的存在,而是系統把她釘在唯一角色上的入口。
這項解釋只被列為可能。羞恥、犯罪規避、保密要求、創傷反應和外部強迫仍留在並行欄,沒有因為「抵抗神話化」更符合當前糾正方向就被提前排除。日誌能夠回答她刪過什麼,不能回答她為什麼刪。
小滿在觀察級夢網裡又看見那塊缺光的位置。
秦嵐只問:「臉是什麼樣的?」
「是空白。」小滿說。
「空白里有沒有藏著五官?」
「我只看見空白。」
記錄到此結束。夢網報告沒有把空白畫成人臉,也沒有用小滿的夢證明現實中的人沒有面孔。她所見的只是夢網中臉部為空白,除此之外不增加任何身份結論。
林既白仍在門外,工具箱外屏顯示四十一。
他沒有查看三份被撤銷的補臉預覽,只看了輸入清單。
「工具箱裡缺一把扳手,系統可以按其他扳手的平均長度做一把。」他說,「新做的也許能擰開同一種螺母,但不能因此說,它就是原來丟掉的那把。更不能拿它上面的劃痕,給舊工具認主人。」
主控將這段話記為工具類比。四十一隻說明林既白當前狀態,類比也只指出補全不能反推原物,沒有獲得讀取負形身份的權限。
冷庫自動守衛在此時重新處理退出申請。
【申請者身份不全。】
【缺失欄位:可校驗面部、公開姓名。】
【退出請求拒絕。】
技術組提交工牌末四位、門禁動作和本地密鑰鏈,守衛承認這些記錄屬於有效參與軌跡,卻堅持舊規則要求「完整身份」才能退出。它隨後搜索所有已登記的嫦娥候選面部。
規則來源很快被找到。宣傳檔案進入權限詞表後,守庫崗位被設成只能由一個具名人物持有。系統允許無臉者繼續值班,因為設備編號足以追蹤操作;卻不允許無臉者離崗,因為退出會改變那名唯一人物的責任鏈。一個人可以在身份不全時被繼續使用,卻必須先恢復成系統認可的完整形象,才有資格說自己不再承擔崗位。
覆核頁把這種不對稱單獨標紅。守衛不是在核實申請來自誰,而是在用身份完整度控制退出權。
許望舒的證件照出現在候選首位。
她曾在南天門事件中被錯誤寫入「嫦娥候選」,糾正記錄尚未同步進冷庫本地詞表。守衛檢測到她與負形在性別、年齡區間和部分面部比例上可兼容,發出新的詢問。
【是否調用許望舒面部作為身份補全模板?】
【補全後可繼續審核退出。】
許望舒要求把詢問完整顯示在公開覆核頁,然後親自回答。
「不同意。我的臉不用於補全她的身份,也不用於交換她的退出權。」
守衛又詢問是否僅提取幾何特徵、不保存原照片。
「仍然不同意。提取多少不改變用途。她刪除肖像的決定,不能靠借用另一名女性的臉才能生效。」
拒絕被綁定在本次調用範圍內,沒有擴寫成許望舒拒絕一切面部校驗。她的「嫦娥候選」舊欄位同時進入糾錯隊列,但糾錯沒有被當作本次退出申請已經通過的證據。
爭議持續到下一輪低溫循環。冷庫需要一個可寫入的申請者欄位,人們卻不能替那張空白臉恢復肖像,也不能製造一個公開姓名。最終,技術組沒有填補兩個缺項,而是建立了不依賴它們的新記錄:
【參與者狀態:存在。】
【身份範圍:工牌末四位、工作動作、刪改密鑰鏈可交叉確認。】
【公開狀態:本人選擇不公開肖像與姓名。】
【保留事項:工作留痕與退出申請。】
「本人選擇不公開肖像」沒有被簡寫成「無臉」,也沒有擴寫成「無身份」。她仍是具體行動的主體,只是現階段不由一張臉代表。守衛第一次沒有立刻拒絕,轉而檢查刪改日誌中那兩個殘存的「保留」字。
日誌正面已經被反覆掃描,正文缺口無法恢復。聞昭臨拆下裝訂條時,發現那頁紙曾經反向裝入過一次。背面貼著一層用於低溫書寫的透明膜,揭開受潮的邊緣後,鏡像壓痕逐字顯現。
那裡沒有姓名,也沒有肖像編號。
只有一個此前被裝訂線截斷、如今終於完整的欄位:
【守庫崗位退出申請:刪除本人肖像,保留退出權。】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