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月背少了十一秒|第三卷:無人應答
「收走」兩個字出現時,月背燈塔還在繼續回傳。
下一幀是氧循環泵的流量,下一幀是外壁溫度,再下一幀里,值守記錄官把一隻杯子從控制台左側挪到了右側。幀號逐個增加,校驗值沒有重算痕跡,所有動作都像從未中斷。
只有總時長少了十一秒。
技術員把記錄複製到三台互不相連的設備上。主控光鍾認為缺口從三點零六分十四秒之後開始,燈塔備用晶振把邊界放在十四秒前一點七毫秒,機械記錄機卻在紙帶上留下十一道比正常齒距略窄的壓痕。它不承認自己停過,只說明那段時間裡,擒縱輪完成的擺次和電子記錄對不上。
醫療終端給出的邊界更晚。它依據值守記錄官的呼吸波形判斷,缺口可能發生在他吸氣結束之後。生命維持台則認為缺口橫跨了兩次二氧化碳採樣,因為前一次濾芯壓力尚未回落,後一次已經恢復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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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哪一個是準的?」秦嵐問。
「各自在自己的介質里都准。」技術員說,「但拼不起來。」
他把全部時間軸投到白板上。九條線,九個起點,最長與最短相差二點三秒。若強行把起點對齊,杯子會在被記錄官碰到以前先移動;若按杯子移動對齊,機械鐘就會多走三擺;若按呼吸對齊,氧循環泵會在接到調速指令前先降低流量。
這些差異不能組成一段被切碎的影像。它們只證明每種介質都少了十一秒,卻沒有任何兩種介質同意這十一秒從哪裡開始、到哪裡結束。
系統在九條時間軸上方生成一條黑線。
【差異源於記錄精度。】
【這十一秒已歸入唯一版本。】
【允許根據前後狀態生成連續內容。】
主控的補幀模塊自動亮起。它先給出概率最高的畫面:記錄官伸手扶穩杯子,抬眼檢查天線跟蹤燈,隨後在操作日誌里確認一次無異常巡視。動作普通得幾乎沒有可疑之處,連袖口被低重力帶起的幅度都符合此前四十分鐘的運動模型。
許望舒拔下補幀模塊的運算卡。
畫面停在記錄官尚未碰到杯子的那一幀。
「禁止算法補幀。」她說,「相似動作只能說明他平時可能這樣做,不能說明這十一秒里他做過。」
技術員關閉自動連續化,系統又提出調用林望川殘餘通道。理由是十年前那份編號一同樣記錄過十一秒非計劃供電,兩段缺失可用親緣映射互相校準。第二個建議緊接著出現:調用林既白當前通道,以穩定響應填補缺失語義。
許望舒把兩項調用一起鎖死。
「林望川沒有為今天的空白留下答案。林既白也不是修補檔案的材料。」她說,「任何殘餘通道都不得用於填空。」
月背值守記錄官還在線。他沒有看見系統生成的補幀,只按要求轉到獨立語音,報告自己能確認的事。
「缺口前,我把冷掉的水喝完,杯底還有一點沒化開的鹽片。我聽見二號循環泵響了兩次,第二次比第一次短。然後我把杯子挪開,準備記錄泵聲。」
他停了一下,不是回憶缺失內容,而是在翻看桌邊的紙本值守冊。
「缺口後,杯子在右手邊,泵的警示燈沒亮。我的筆帽扣在冊子上,筆尖已經壓到紙面,紙上沒有字。天線方位從負十七點四變成負十七點六,自動跟蹤仍開著。我左手拇指有一道新壓痕,像是按過杯蓋,但我不記得按過。」
秦嵐問他是否感到昏厥。
「沒有。我覺得自己一直坐在這裡。也可能只是因為前後都在這裡。」
「你體感過了多久?」
「七八秒,或者十幾秒。不能更准。」
燈塔休息艙里還有兩名人員。設備維護員說自己正從水袋裡擠出最後一口水,吞咽後聽見記錄官翻紙,體感缺口從吞咽前開始;輪休通訊員卻記得先聽見紙響,後來才看見水袋癟下去。兩人的個人腕錶相差零點六秒,誰也沒有失去意識。維護員覺得中間短得只夠一次呼吸,通訊員覺得足以走完值守艙到艙門的三步。可艙門壓力感應器確認,無人在那段前後經過。
他們的感覺都被保留為個人陳述。體感既不能校準設備,也不能互相否定。若拿吞咽、紙響和腳步印象拼接,就會憑空造出一個從未被任何人完整經歷過的順序。
記錄官又補充了幾件極小的事:他的舌尖還留著鹽味;椅子向後滑了半格;泵殼溫度升高零點二度;值守冊紙角被手肘壓彎;遠端攝影機里,窗外一粒受靜電影響的月塵已從視野上沿落到下沿。
這些變化證明那個人、那間值守艙和那些設備並沒有在十一秒里消失。水被喝過,杯子被移動,天線發生微調,月塵繼續下落。生活和機器都穿過了空白。
但它們不能證明穿過時發生了什麼。
檔案員把每一項分別記成缺口前狀態、缺口後狀態和記錄官當前陳述,沒有在中間添加箭頭。系統提示狀態差可以反推動作,檔案員只寫:前後存在變化,過程未知。
小滿一直看著那塊空白節點。
它不像夢網裡的黑暗。夢裡的黑暗總有形狀,會貼著某個人的聲音,或者在醒來後留下似乎可以解釋的情緒。這個空白沒有形狀,連邊緣都在不同設備上來回移動。
「我害怕它。」她說。
沒人問她害怕什麼。
「我怕裡面有我父親沒來得及說的話,也怕裡面什麼都沒有。更怕只要我想得足夠久,就會把夢裡見過的東西當成記憶塞進去。」小滿把自己的夢網權限卡放在桌面,「夢境可以記錄成夢境,害怕可以記錄成害怕。都不能拿來補這十一秒。」
系統沒有接受這份陳述,因為她沒有為缺口提供內容。
工具箱旁,醫療屏仍顯示四十一。
【穩定度四十一。】
【補全缺失段可提升連續性評估。】
醫療員沒有啟動升級程序。林既白的聲音從箱內傳出來,比上一輪慢一點,但每個字都清楚。
「丟了就先記丟了。」他說,「別拿別人的十一秒塞進去。」
他說完後,穩定度沒有變化。醫療員照實登記:四十一,未升級;自主表達一次,不構成缺失內容。
許望舒讓機械記錄機為九條時間軸各打一張空白卡。卡片上只寫介質名稱、可確認的前後狀態和各自測得的缺口邊界。九張卡並排放置,不疊合,不平均,也不選一張作為標準。
系統連續三次要求歸併。
第一次,它建議以主控光鍾為準,其餘邊界標成誤差。許望舒拒絕。
第二次,它建議把九段空白取交集,只保留所有設備共同缺失的六點四秒。檔案員拒絕,因為被排除的四點六秒仍在部分介質中缺失。
第三次,它建議取並集,生成一段十三點三秒的統一未知。秦嵐拒絕,因為那會把某些設備確實記錄到的內容也宣布為未知。
最後,版本圖上留下九個彼此關聯、互不覆蓋的空白。關係卡只說明它們來自同一次回傳異常,時長均折算為十一秒;不說明它們擁有同一段內容。
編號一的黑線在屏幕上閃了幾次。
【唯一版本無法容納並列缺失。】
【請指定真實邊界。】
沒人指定。
黑線從實線變成斷線,又從斷線退成一個普通關係點。它仍在版本圖裡,卻第一次不能替任何人講述那十一秒。記錄官的鹽味、泵聲和拇指壓痕留在空白兩側;小滿的害怕留在個人記錄中;林既白那句話只屬於他說話的這一刻。
技術員原本準備結束核驗,卻發現九張空白卡的邊界差並非隨機。
主控光鍾、備用晶振、機械擺次、呼吸波形、氣體採樣、天線方位、紙帶齒距、攝影幀和泵壓曲線,各自相對標準時的偏移排列成一組緩慢遞增的相位差。差值不能還原聲音或畫面,卻像同一信號到達不同記錄介質時留下的傳播遲延。
他先剝離月地傳輸時延,又扣除燈塔內部線路長度。九組相位差換算成距離後,沒有指向月背,也沒有指向軌道中的任何中繼。
它們在地面交於同一個位置。
那是一座廢棄深空站。二十七年前停用,主天線已拆除,地下授時線路按檔案記載完成物理切斷。現行網絡拓撲里沒有它,編號一也從未把它列為關聯地點。
許望舒只讓技術員調取舊圖,不接通線路,也不向那座站發送探測請求。
泛黃的地下設備圖展開在版本圖旁。九條廢棄電纜從不同機房匯入最深處的一間值守室,位置與相位換算結果重合。值守室門口沒有設備名稱,只有一行舊式手寫標註。
一號工位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