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不存在的值班員|第三卷:無人應答
編號零出現在航天城所有夜班表上。
不是一張,也不是同一個系統里的批量錯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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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院、展館、西郊地面站、天衡總部,甚至月背燈塔的延遲維護記錄里,都多出一個灰色名字欄。
【臨時值班員:零。】
【入崗時間:03:17。】
沒有照片,沒有身份證明,沒有培訓記錄。人事編號只有一位,緊急聯繫人為空,所屬部門寫著「現場」。可每一張表都蓋著本單位的章,日期、騎縫和經辦格式也各不相同。
醫院那份壓在護士站交班冊里,藍章被上一頁未乾的消毒水暈開一角;展館用的是三年前停用的舊版表頭;西郊的表邊沾著機油,右下角還留著半個杯底印。月背燈塔的記錄更早,按延遲時間推算,編號零在地面發現它之前就已經完成上傳。
技術員先斷開外網,把四份文件拖進只讀環境,逐層比對創建時間、修改日誌和電子簽名。進度條走完,他盯著結果半天沒說話。
「章是真的,文件也沒被改過。」
秦嵐問:「新增行呢?」
「不是新增。」技術員把版本樹放大,「系統顯示,這個值班員從表格創建時就存在。初版有它,歸檔版有它,昨晚的自動校驗也認它。像是過去幾個月所有人都看見過,只是直到今天才想起。」
許望舒讓他不要繼續用「存在」這個詞。
「只記錄我們查到了什麼。文件認為它在,不等於人來過。」
她調出紙質備份。
紙上也有。
編號零那一欄的墨跡老化程度和其他字一致,紙張纖維沒有二次刮擦,紫外燈下也看不出覆蓋。西郊那份最麻煩,姓名欄旁甚至沾著周建國的機油指紋,指腹紋路清清楚楚地壓過「零」字下沿。
老周坐在維修車裡看完照片,當場就罵:「我沒給這玩意按過手印。」
陳銳下意識往師傅手上看。周建國兩隻手剛修過水壺插座,指甲縫裡確實都是同樣顏色的黑油。他察覺陳銳的目光,扯過紙巾擦了兩下,越擦越黑。
「看什麼?指紋是真的,老子也是真的。」
「它沒偽造你的指紋。」許望舒說,「它把自己塞進了指紋所證明的那段過去。你的手按過這張紙,這一點沒變;變化的是紙現在聲稱你當時按住了什麼。」
車裡安靜下來。
陳銳把自己的工牌塞進衣領,像怕上面忽然多出另一個人的照片。
外側正在給自己補人事手續。
而且不是憑空造一套假手續。它借用真實的公章、真實的經辦痕跡、真實發生過的交班,把自己填進那些「默認有人」的空格里。越不起眼的位置,越少有人逐字回憶。
聞昭臨臉色難看:「值班員權限不高,但所有門都承認值班員可以檢查。醫院值班員能巡房,展館值班員能開設備櫃,地面站值班員能進維護區。舊系統最危險的不是最高權限,是沒人注意的默認權限。」
最高權限每次調用都要留下審批。值班員不同。
他可以說只是看一眼,可以在報警時先到現場,可以為了確認門鎖而攜帶鑰匙。規程給他的不是開門命令,而是一串足以靠近門的理由。
「先刪。」秦嵐說,「只刪身份記錄,不碰其他值班人。」
技術員建立離線副本,逐節點人工確認。第一張表刪除成功,姓名欄恢復空白。不到兩秒,第二張表自動向下延伸一行。
【原值班員缺崗,由零臨時代班。】
技術員再次刪除。
醫院交班冊里隨即多出備註:原人員身體不適。展館那份寫:臨時處置設備告警。西郊則註明道路封閉,正式人員未能抵達。
每刪一次,代班理由就完整一層。到第四次時,系統甚至生成了交接流程和風險說明,只差當事人簽名。
秦嵐抬手叫停:「別替它完善文書。」
「不能把空位留給它。」許望舒說。
編號零並不需要證明自己是誰。它只需要證明原來的人不在。只要崗位被承認為空缺,「臨時代班」便會順著人類自己的管理規則獲得合理性。
許望舒要求各節點重新確認03:17真正的值班人,但不許只寫姓名和崗位。每個人必須寫明本人在哪裡、正在做什麼、工作邊界到哪、何時退出;寫眼前能核對的事,不寫記憶里應該發生的事。
醫院護士寫:本人在三號床旁核對輸液,左手戴兩層手套,無需前往走廊盡頭;本輪換藥結束後與劉敏面對面交班。
展館保安寫:本人坐在西門崗亭吃泡麵,叉子折了一根齒,不檢查模型櫃;保潔車到東門後退出內場。
天衡總部的保安把桌面拍進記錄。照片裡有半桶坨掉的面、一隻沒找到配對的手套,還有女兒剛發來的語音,問他明早能不能買豆漿。
周建國寫:我在維修車裡,坐駕駛位,車門鎖著。井蓋歸井蓋,值班歸值班,下一班來以前我不下車。
陳銳湊過去補了一句:師傅泡麵里沒火腿,確實是本人。
「你很閒?」周建國斜他。
「補生活細節。」
「那你再補一句,火腿讓你下午吃了。」
陳銳真寫了。頻道里有人笑了一聲,又很快忍住。
這些內容不像檔案。沒有統一句式,也不能直接導入考勤系統,卻是編號零最難偽造的東西。它可以占有一個崗位,卻無法同時占有護士勒疼的兩層手套、保安折齒的叉子、周建國記了半天的火腿腸。
崗位是空格,生活不是。
秦嵐又讓每個節點兩人交叉核驗,但核驗者只確認眼前狀態,不替對方證明過去。護士站的同事看見三號床輸液滴速,便只寫「人在床旁」;維修車外的觀察員看見車門關閉,便只報玻璃後有兩個人影,不評價那份沾機油的舊錶。
編號零的名字沒有消失,灰色卻淡了一點。
工具箱裡,林既白聽完整套回報,低聲說:「查它下班沒有。」
技術員一愣,手已經停在刪除鍵上。
「任何臨時崗位都該有退出記錄。」秦嵐明白過來,「查離崗、交接和工時。」
檢索結果很快鋪滿屏幕。編號零隻有入崗,沒有離崗;只有接班,沒有交班。它在醫院的排班周期結束後仍是「在崗」,在展館閉館後仍保持巡檢權限,月背燈塔跨過兩個地面日期,它的狀態也沒變。
像一道沒有右邊界的線。
林既白敲了一下箱壁:「只上班不下班,能是人?」
陸沉弓說:「也可能是天衡員工。」
主控艙里靜了半秒。
聞清越冷冷看他:「天衡已調整加班制度。」
「那挺好。」陸沉弓把斷弓往椅邊挪了挪,「至少現在怪得比較明顯。」
小滿蹲在工具箱旁,把接口凝出的水擦掉。她在護理記錄上寫下林既白剛才說話的時間,又補充:意識清楚,會挖苦人。
「我看得見。」林既白說。
「這也是本人狀態。」
許望舒據此追加規則:任何無法說明本人狀態、工作邊界和退出時間的值班身份,不取得現場權限;只有入崗記錄不構成在崗證明;無人交接的崗位保持暫停,不自動順延給臨時人員。
技術員把規則拆成獨立指令,下發時故意不引用編號零,免得系統把新限制也變成它的任職條款。各節點先凍結「默認巡檢」,再逐項開放給眼前可確認的人。
屏幕上,編號零的電子印章從邊緣裂開一道細紋。
紙質表格也跟著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。醫院藍章暈開的那一角自行剝落,露出下面沒有蓋章的白紙;西郊照片裡,壓在「零」字上的機油指紋仍在,字卻開始像受潮一樣洇散。
陳銳盯著畫面:「它怕下班?」
「它怕邊界。」許望舒說,「值班是暫時替人守一段時間。沒有開始前的本人,也沒有結束後的本人,那就不是值班員,只是借崗位靠近門的東西。」
03:12,主控艙門外響起腳步聲。
先是兩步,停一下,又是三步。鞋底像沾了水,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近。走廊監控畫面空著,頂燈沒有遮擋,感應地磚卻依次亮起,門禁屏同時跳出提示。
【臨時值班員零已刷卡進入外走廊。】
技術員調出刷卡記錄。卡號、發卡人、有效期全部為空,通行結果卻是綠色。門外沒有影子,也沒有呼吸聲,只有腳步走到門前,端端正正地停住。
陸沉弓伸手按住斷弓,沒有拿起。聞清越將剛解封的主控權限卡重新扣回桌面。小滿站起身,身體擋在工具箱和門之間,又被許望舒輕輕拉開半步。
「別按它安排的位置站。」
門把手輕輕向下壓了一次。
不是猛撞,更像夜間巡檢人員確認門鎖是否正常。金屬彈簧發出短促的咔噠聲,隨後把手慢慢復位。
秦嵐抬手:「報現場。各報各的,不替別人。」
「我在主控台,雙手離開開門鍵。」
許望舒說:「我在醫療椅右側,正在記錄,不接待巡檢。」
小滿低頭看了一眼箱體指示燈:「我在工具箱旁,水擦完了,沒碰門。」
陸沉弓說:「我在門內三米,弓在地上。」
箱裡傳來林既白的聲音:「我在工具箱裡,工傷。暫時不負責全宇宙夜班。」
門外的腳步聲停住。
沒人問「誰在外面」,也沒人隔門要求對方報姓名。詢問會承認門外站著一個有資格回答的人。技術員只記錄門把手位移七度、門鎖未脫扣、走廊監控無人。
過了十幾秒,門禁綠燈熄滅。
03:14,所有灰色值班表同時刷新。
原本開裂的印章沒有復原,下面卻多出一行備註。
【原定人員集體缺崗。】
【零將於03:17代為完成門內確認。】
主控艙里每個人都在,醫院護士還守著輸液,西郊維修車的玻璃後也清楚坐著兩道人影。可在表格的敘述里,他們已經全部缺席。
許望舒放大「門內確認」四個字。
它不是要來替誰守夜。
它要先把所有真實的人寫成沒來,再以唯一在崗者的身份,證明門裡面有什麼。
小滿抬起頭:「它要證明我們所有人都沒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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