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無光庫里的眼皮|第二卷:北天門信號
陳銳把那張手繪傷痕圖折好,塞進密封袋。他第一次覺得,維修隊也能留下比監控更可靠的記錄,也能救人的。
老周腳踝上留下了一圈黑痕,像被極薄的線勒過。醫療員想拍照存檔,被許望舒攔住,改成手繪記錄。不是所有傷口都適合被鏡頭照亮,尤其在他們剛剛知道門外那東西會看光之後。
檔案員出來後一直攥著盲杖,反覆確認自己沒有把裡面的內容念出口。秦嵐讓醫療組先給她毯子,沒有逼問細節。許望舒只記錄人員狀態:驚嚇、脫力、仍具本人回應。她寫得很慢,像是在提醒所有人,帶出的銅片重要,帶出來的人更重要。
排風井外的救援人員沒有開頭燈,只用遮光布圍出一小塊暗區。陳銳跪在井口,手指抖得幾次抓空,卻始終沒鬆開老周的腰帶。老周被拖出來後,先拍了他腦袋一下:「讓你拽腰,沒讓你把我褲子拽掉。」陳銳眼淚差點憋回去。眾人知道,他還能罵人,至少還沒被無光庫里的東西寫走。
無光庫外,聞清越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她像是早知道裡面不乾淨,卻不知道已經不乾淨到這種程度。
秦嵐立刻命令:「停止讀取,人員撤出。」
可老周的聲音很快傳來。
「不行,門邊也有。」
「什麼門邊?」
「眼皮。」老周喘得很重,「剛才沒有,現在摸到門縫上長了一層。」
主控艙里溫度仿佛降了幾度。
許望舒迅速翻出無光庫建造圖。它是純機械結構,門縫內側只有石墨密封層,不可能生長任何東西。除非所謂的眼皮不是生物組織,而是殼外檔案對「被觸摸」的回應。
「老周,不要描述外觀。」
「我沒看見。」
「觸感也少說。」
老周苦笑:「行,那我說人話。它不想讓我出去。」
檔案員在旁邊發出壓抑的哭聲。她受過盲讀訓練,可訓練對象是殘損紙張、金屬銘牌、舊時代磁帶,不是會在手指下合攏的東西。
陸沉弓一把扯掉監測線。
「開門。」
醫療員按住他:「你不能動!」
「再等人就沒了。」
工具箱手電突然急促閃爍。
【別開。】
許望舒看見這兩個字,立刻壓住陸沉弓。
「不能強開。無光庫現在如果被外部光源照進去,裡面的東西可能獲得完整定位。」
陸沉弓眼睛發紅:「那就讓老周在裡面摸死?」
「不是。」
許望舒把無光庫圖紙放大到地面結構。
「林望川留過檢修井。」
聞昭臨怔住:「不可能,我參與過設計。」
「所以你不知道。」許望舒指著一處被標成排水冗餘的細線,「這不是排水,是展館老式文物庫常用的盲排通道。周建國懂。」
老周在有線通道里聽見,立刻罵了一聲。
「林望川這老狐狸!」
許望舒語速很快:「你右腳往後半步,摸地面第三道粗縫,裡面應該有一枚反扣螺母。不要用金屬工具,用指甲摳。」
「我指甲沒那麼長。」
陳銳忽然搶過語音:「師傅,你鞋底!你那雙老勞保鞋後跟有撬片,修展櫃時你自己塞的!」
老周一愣,隨即笑罵:「臭小子,平時讓你別亂看你還真看。」
無光庫里傳來沉悶的摩擦聲。
檔案員哭聲更近了。
「周師傅,柜子在動。」
「別管柜子。」老周咬牙,「摸我的肩,跟著我蹲下。」
主控艙所有人都盯著兩條生命體徵。
林既白的工具箱忽然響起心跳雜音。
許望舒立刻回頭:「你不許接。」
屏幕亮起。
【我聽見爸的螺絲聲。】
「那也不許越界。」
【只聽螺絲。】
許望舒知道這句話有多危險。林既白的天柱回聲一旦順著無光庫結構摸過去,就可能被殼外檔案反向定位。但如果沒有他,老周未必能在黑暗裡找到林望川當年藏下的機械逃生路。
她沉默一秒,改寫限制。
【允許林既白讀取無光庫機械結構回聲。】
【禁止讀取檔案內容。】
【禁止回應殼外請求。】
【全過程由許望舒人工叫停。】
工具箱手電亮。
【確認。】
下一秒,林既白的穩定度從四十三掉到四十一。
他聽見了。
不是眼皮,不是柜子,不是門外那隻眼。
而是很多年前,父親林望川蹲在無光庫地面下,用手鑽一點點鑿開暗槽的聲音。
那時的林望川似乎也在黑暗裡。他沒有開燈,只靠手摸著螺紋,把一枚舊式反扣螺母嵌進去。
旁邊有人問:「有必要嗎?無光庫已經夠安全。」
林望川回答:「安全這種話,通常是出事前說的。」
那人像是年輕時的聞昭臨。
「你總給自己留後門。」
林望川笑了一聲。
「不是給自己,是給以後被你們坑進去的倒霉蛋。」
林既白在工具箱裡無聲笑了一下。
爸,你還真了解他們。
他把聽見的螺紋節奏敲給老周。
一下,停半拍。
兩下,反擰。
三下,壓住。
老周立刻照做。
地面傳來極輕的咔噠聲。
「開了!」
可同一瞬間,無光庫外部屏幕上,那行殼外字再次出現。
【讀取者正在離開。】
【是否保留回看關係?】
秦嵐冷聲:「不回應。」
黑暗裡,檔案員突然說:「它摸到我的臉了。」
老周怒吼:「低頭!」
生命體徵劇烈波動。排風井底部的機械出口被外部人員手動撬開,一股陳舊的冷氣噴出來。老周先把檔案員推了出來,自己半個身子剛探出井口,腳踝卻像被什麼東西拖住。
陳銳衝上去拽他。
老周疼得罵髒話:「別拽腿!拽腰!」
陸沉弓終於忍不住,一把推開醫療員,按住斷弓穩定罩外的物理協助區。
「我不射。」
他說,「我只拉人。」
斷弓殘片輕輕一震,一道極細的赤紅弦影落到排風井口,不像箭,更像一根舊繩。陳銳抓住繩影,和外部救援人員一起把老周拖了出來。
無光庫黑門內傳來一聲輕輕的合攏聲。
像一隻巨大的眼,重新閉上。
老周躺在地上,臉色慘白,右手死死攥著一塊東西。
秦嵐立刻問:「帶出了什麼?」
老周攤開手。
那不是紙,也不是金屬銘牌。
是一枚盲文銅片。
銅片上只有很短一行凸點。
檔案員摸完,顫聲翻譯:
「北天門外,不看名,只看光。」
小滿的毯子從肩頭滑落。
許望舒猛地看向窗邊那條晨光。
而工具箱屏幕上,林既白很慢很慢地打出一句話。
【關窗。】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