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第一卷·月背來信·墜向人間
返回艙進入月地轉移軌道後第六小時,生命維持系統停了三分鐘。
那三分鐘裡,艙內安靜得只剩心跳。
許望舒趴在控制台下,半個身體塞進狹窄維修槽,硬生生把兩根燒斷的管線用手術鉗夾住。林小滿按著手動搖泵,手臂酸到發抖也不敢停。陸沉弓把自己的氧氣份額調低,臉色一點點發青。
聞昭臨坐在最靠近艙尾的位置,看著氧氣分配屏,陡然伸手把自己的額度切到最低。
林小滿發現後,冷冷說:「你別以為這樣我就原諒你。」
聞昭臨點頭:「不用原諒。活著回去指證我。」
返回艙恢復供氧時,所有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。可危機沒結束。地球越來越大,藍白色光芒鋪滿覆著霜霧的舷窗,導航卻提示再入角度偏差。偏差不大,足夠讓他們要麼燒毀,要麼彈飛進深空。
許望舒調出所有可用數據:「需要一次中途修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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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推進劑不夠。」陸沉弓說。
「所以要借力。」
她看向隔離箱裡的黑色月岩。北天門信標仍在跳動,它每一次跳動都會與地球外層網絡產生微弱牽引。理論上,他們可以反向利用這股牽引,把返回艙拉進正確再入窗口。
聞昭臨眼神一變:「等於讓它更靠近地球。」
「只開三秒。」許望舒說,「三秒後切斷。」
阻礙是切斷方式。普通隔離無效,只有林小滿的南天門密鑰夢聲能干擾舊線路。但她剛脫離月背,身體已經接近極限。
林小滿沒有猶豫:「我來。」
許望舒按住她:「會疼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可能會被北天門看見。」
「它遲早會看見。」林小滿抬起頭,「但這次我不是鑰匙。我是我哥的妹妹。」
三秒窗口開啟。
黑色月岩裂縫裡湧出星光,返回艙像被一根無形繩索拽住,軌道一點點回正。與此同時,林小滿的瞳孔里浮出古老門紋。她聽見無數冷冰冰的審查聲問她姓名、編號、用途、歸屬。
她咬著牙回答:「林小滿。學生。病人。妹妹。人。」
審查聲無法歸類。
三秒到。
信標不肯斷開,反而順著她的夢聲往裡鑽。林小滿慘叫一聲,額頭滲出血珠。
陸沉弓拔出斷弓殘片,想直接劈碎月岩。
許望舒卻喊:「不能碎!碎了信號會散進全艙!」
就在這時,燈塔回聲無聲亮起。
【小滿,數數。】
林小滿哭著說:「數什麼?」
【數哥欠你的糖。】
她愣住,然後一邊發抖一邊數:「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你上個月說買草莓蛋糕也沒買……」
那些瑣碎的人間記憶像沙子一樣湧進信標。北天門可以審查宏大文明,卻處理不了一個哥哥欠妹妹的蛋糕。信號卡頓。
許望舒抓住機會,把月圖切入,完成隔離。
返回艙軌道修正成功。
代價是北天門捕捉到他們的存在。黑色月岩表面浮出一行字。
【發現異常返航單位。】
【標記:月背證詞攜帶者。】
地球外層網絡的紅點更多了。
返回艙沖入大氣前,許望舒還做了一件事。她把月背歸航包拆成三份,分別塞進救生信標、黑匣子和月圖緩存。陸沉弓問她是不是不相信自己能活著落地。許望舒說:「相信是一回事,備份是另一回事。」林既白的回聲立刻附和:【專業。】
這句玩笑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。因為他們都聽出那聲音比之前淡了許多。林小滿咬著嘴唇,沒有哭,只把父親工牌貼在胸口,開始一遍遍念哥哥的名字。她念得很輕,卻像在給一根快斷的線打結。聞昭臨看著這一幕,終於明白人間牽掛為什麼會被舊系統視作噪聲。噪聲不會服從公式,卻能把一個快消失的人硬生生拽住。
再入開始。
高溫包裹艙體,覆著霜霧的舷窗外變成一片火海。陸沉弓用身體頂住變形艙門,聞昭臨固定住隔離箱,許望舒死死死死盯著角度。林小滿在火光里聽見地球上的夢,很多人正在睡覺,很多人一無所知。
她陡然小聲說:「我們得讓他們知道。」
許望舒說:「會的。」
返回艙沖入大氣,通信中斷。
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火焰之間,林既白的回聲越來越弱。
【許博士。】
許望舒眼神一顫:「我在。」
【如果我掉線……】
「你閉嘴。」
【記得把我寫帥點。】
許望舒咬緊牙關:「等你回來自己改。」
返回艙劇烈翻滾,所有警報同時響起。最後一塊隔熱板脫落時,艙外出現了人間的雲層。
他們墜向大海。
而同一時間,全球深空網絡收到北天門第二道信號。
【請提交人間自治負責人。】
救援艦的醫療艙乾淨、明亮,和月背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兩個世界。可許望舒躺上檢查台不到一分鐘,就拔掉監測貼片坐了起來。醫生急得攔她,她只說一句:「北天門不會等我輸液。」
秦嵐沒有勸,只讓人把便攜治療包遞給她。這個女人顯然習慣在災難里做選擇,她看許望舒的眼神沒有懷疑,也沒有盲信,只有迅速評估後的合作。
「我需要知道林既白是誰。」秦嵐說。
這個問題讓艙內短暫安靜。林小滿剛要開口,卻發現自己能說出哥哥很多事,卻很難把他概括成一句話。許望舒也一樣。林既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雄,他怕疼,嘴欠,欠帳,遇到危險也會慌,但他總是在該伸手的時候伸手。
陸沉弓替她們回答:「一個維修員。專修別人不敢碰的爛攤子。」
聞昭臨低聲補了一句:「也是我沒算進去的人。」
秦嵐點頭,把這句話寫進初始檔案。她沒有把林既白神化,只標註為:月背事件核心失蹤人員,疑似被不周山燈塔固化,需優先營救。
許望舒看見「營救」兩個字,心裡某處終於落下一點。只要人間檔案還寫營救,林既白就不是遺物,不是神跡,不是可消耗核心。
再入途中,艙體右側出現明火。許望舒夠不到那組閥門,陸沉弓被安全索卡住,聞昭臨卻解開固定帶撲了過去。他用身體壓住變形隔板,手臂被燙得滋滋作響,仍硬把閥門推回半格。林小滿看見這一幕,眼神複雜。恨沒有消失,但她第一次意識到,贖罪不是一句話,也不是死在月背,而是在別人仍然恨你的時候繼續把該做的事做完。
閥門合上的瞬間,返回艙終於穩住角度。許望舒沒有道謝,只把這段記錄寫進證據包。聞昭臨疼得臉色慘白,反而壓低聲音說:「別刪丑的部分。」許望舒說:「放心,你丑的部分很多。」陸沉弓在一旁笑出了血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