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審判

  江城入冬後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,趙蘭芝的案子公開審理了。

  蘇念晚站在衣帽間的鏡子前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——六個多月的身孕已經讓她的肚子高高隆起,像扣了一個小皮球。陸沉淵從身後走過來,將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披在她肩上,手指靈巧地幫她扣好扣子。

  「外面冷,穿厚點。「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  蘇念晚轉過身,抬頭看他。距離上次手術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,他後背的傷恢復了大半,但醫生反覆叮囑不能久站、不能勞累。今天這場審判,他是必定要出席的——他等這一天,等了太多年。

  「你也別硬撐。「她伸手幫他理了理領帶,指尖在他緊繃的下頜上輕輕摩挲,「站累了就說,沒人會說什麼。「

  陸沉淵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邊吻了吻。「好。「

  他的掌心溫熱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蘇念晚知道他在緊張——不是緊張審判的結果,證據鏈已經完整到趙蘭芝不可能翻案;他緊張的是她。六個多月的身孕,冬天路滑,法庭里人多空氣差,他從頭到尾都在擔心她會不會不舒服。

  「我沒事。「蘇念晚看穿了他的心思,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,「寶寶也很堅強。昨天晚上她還踢我來著,力氣可大了,像你。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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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提到女兒,陸沉淵的眼神瞬間柔軟下來。他蹲下身,將耳朵貼在她的肚子上,認認真真地聽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念念,「他對著那個隆起的弧度小聲說,「今天陪爸爸媽媽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,你要乖乖的,不許折騰媽媽。「

  蘇念晚忍不住笑出聲來,手指插進他的發間。「她才六個月,哪聽得懂你說什麼。「

  「聽得懂。「陸沉淵抬起頭,眼底帶著笑意,「我女兒聰明。「

  ——

  江城中級人民法院門口圍滿了記者。

  趙蘭芝的案子在江城引起了軒然大波——陸氏集團前董事長夫人、知名慈善家、社交名媛,竟然涉嫌多起故意殺人、買兇殺人、商業犯罪和職務侵占。這樁案子牽扯的人太多,時間跨度長達二十餘年,從陸沉淵父親的「意外「車禍,到蘇念晚母親的死亡,再到周曼雲、林子涵、陸子軒一干人等的落網,每一條線都牽動著公眾的神經。

  黑色的賓利停在法院門口,江川先下車撐傘,然後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。陸沉淵先下來,轉身小心翼翼地扶著蘇念晚下車,將她整個人護在懷裡,用大衣替她擋住寒風和不斷閃爍的閃光燈。

  「陸總!請問您對今天的審判有信心嗎?「

  「陸太太,聽說您身懷六甲還堅持出庭,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?「


  「趙蘭芝始終保持沉默,您認為她會在今天認罪嗎?「

  記者們蜂擁而上,話筒幾乎要戳到臉上。江川帶著保鏢在前面開路,陸沉淵一言不發,只是將蘇念晚摟得更緊了些,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上台階。

  蘇念晚靠在他懷裡,能聽到他沉穩的心跳。她抬頭看他的側臉——線條冷硬,下頜緊繃,眼神深邃如寒潭。這個男人,他今天要親眼看著那個毀了他半生的女人被定罪。

  法庭內已經坐滿了人。

  蘇建國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,看到女兒進來,連忙起身過來扶她。「晚晚,快坐下,累不累?「

  「爸,我沒事。「蘇念晚在父親的攙扶下坐到座位上,陸沉淵緊挨著她坐下,伸手幫她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,讓她靠得舒服一些。

  白婉清也來了。她坐在陸沉淵的另一側,穿著一件素色的羊絨衫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色比三個月前好了很多。看到蘇念晚看過來,她微微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蘇念晚的手。

  「別緊張。「白婉清的聲音很輕,「一切都會好的。「

  蘇念晚點點頭。她看向被告席——趙蘭芝還沒被帶上來。

  旁聽席上還有不少熟面孔:顧衍之坐在角落裡,沖她點了點頭;沈眉莊一襲黑色律師袍,坐在公訴人的位置上翻看文件,神情專注;還有一些陸氏的老股東、江城商場上的熟人,形形色色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,有好奇的、有同情的、有幸災樂禍的。

  蘇念晚下意識地握住了陸沉淵的手。他的手很涼。

  「別怕。「她小聲說。

  陸沉淵轉過頭看她,眼底有一瞬間的脆弱,但很快被冷硬覆蓋。他反握住她的手,十指緊扣。「我不怕。「

  他等這一天,等了二十多年。從七歲那年在醫院太平間裡看著父親冰冷的屍體開始,從被趙蘭芝關在暗無天日的閣樓里挨餓受凍開始,從背著一身傷痕一步步在泥潭裡掙扎求生開始,他就在等這一天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上午九點整,審判長宣布開庭。

  趙蘭芝被兩名法警帶了上來。

  她穿著看守所統一的灰色棉衣,頭髮剪短了,花白了大半,臉上沒有化妝,蠟黃的皮膚上布滿了色斑。那個曾經在江城社交場上風光無限、舉手投足都帶著優雅氣度的女人,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、蒼老的婦人。

  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。

  從被帶進來的那一刻起,她的目光就直直地看著前方,沒有看旁聽席,沒有看法官,也沒有看公訴人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不恐懼,也不憤怒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
  公訴人宣讀起訴書。

  故意殺人罪——涉及陸沉淵父親陸正邦的車禍,涉及蘇念晚母親林蕙蘭的藥物中毒,涉及三起買兇殺人未遂(針對陸沉淵、蘇念晚、白婉清),涉及周曼雲在看守所的中毒事件。

  職務侵占罪——挪用陸氏集團資金共計十二億七千萬元。

  商業犯罪——操縱股市、內幕交易、行賄。

  每一條罪名念出來,旁聽席上都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蘇念晚感覺到陸沉淵的手越握越緊,指節泛白,掌心冰涼。她轉頭看他,他的臉色很平靜,但她能感覺到他身體深處那種壓抑了太多年的東西在翻湧。

  她伸出另一隻手,覆在他緊握的拳頭上,輕輕拍了拍。

  接下來是舉證環節。一份份證據被呈上法庭:銀行轉帳記錄、通話錄音、目擊證人證詞、周曼雲的口供錄像、鑑定報告……證據鏈完整得無懈可擊。

  然後是證人出庭。

  溫以寧是第一個走上證人席的。

  她瘦了很多,臉色蒼白,但眼神比以前堅定了不少。她在被趙蘭芝脅迫期間曾參與過幾起事件,但事後主動投案、積極配合調查、提供了大量關鍵證據,檢方決定對她免於起訴。

  她站在證人席上,聲音一開始有些發抖,但很快就穩定下來。她陳述了自己如何被趙蘭芝用家人的安全脅迫,如何被迫傳遞假消息、偽造證據,又如何在良心的譴責下選擇了站出來。

  「我知道我做錯了。「溫以寧最後說,目光穿過法庭,落在蘇念晚身上,「我對不起很多人,尤其是……蘇小姐。但我不想一輩子活在謊言和恐懼里。「

  蘇念晚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她不恨溫以寧——這個女人從始至終都是被脅迫的棋子,手上沒有真正沾過血。但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,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。

  溫以寧被帶下去之後,陸子軒被帶了上來。

  他穿著囚服,剃了光頭,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吊兒郎當,只剩下灰敗和頹喪。他的判決已經下來了——因為參與商業犯罪和包庇罪,被判了八年。今天他是作為證人出庭,指證趙蘭芝如何一步步拉攏他、利用他、承諾給他陸氏的繼承權。

  「她跟我說,只要我聽話,等她掌控了陸氏,就讓我當副總。「陸子軒的聲音沙啞,「我鬼迷心竅,信了她的話。「

  他被帶下去的時候,路過旁聽席,目光和陸沉淵對上了一秒。那一秒里有太多複雜的情緒——愧疚、不甘、釋然,最終他低下頭,被法警帶走了。

  林子涵沒有出庭。他因為故意傷害和行賄罪被判了五年,正在監獄服刑。他的供詞已經以書面形式呈交法庭。


  周曼雲也沒有出庭。她至今仍在昏迷中,醫生說她醒來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。但她昏迷前錄下的口供在法庭上被播放,她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,虛弱但清晰,一字一句地陳述了趙蘭芝如何指使她給林蕙蘭下毒、如何策劃車禍、如何買兇殺人。

  錄音播完的時候,法庭里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
  蘇建國死死攥著拳頭,眼眶通紅。他終於知道了妻子真正的死因——不是意外,不是病故,是一場精心策劃了二十年的謀殺。

  蘇念晚伸手握住父親的手。蘇建國的手在顫抖,但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,對女兒搖了搖頭,表示自己沒事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整個審判過程中,趙蘭芝始終保持沉默。

  無論公訴人問什麼,無論法官問什麼,她都一言不發,既不認罪,也不辯解。她的律師為她做了罪輕辯護,但在鐵證如山面前,那些辯護顯得蒼白無力。

  最後陳述階段,審判長問趙蘭芝還有什麼要說的。

  趙蘭芝終於抬起了頭。

  她的目光掃過法庭,掃過那些對她或憤怒或鄙夷或好奇的面孔,最後落在了白婉清身上。

  她看著白婉清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那是一個很複雜的笑容——有嘲諷,有疲憊,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然後她搖了搖頭,重新低下頭,還是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審判長宣布休庭合議。

  一個小時後,重新開庭。

  審判長宣讀判決書:被告人趙蘭芝,犯故意殺人罪、職務侵占罪、操縱證券市場罪、行賄罪,數罪併罰,判處無期徒刑,剝奪政治權利終身,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。鑑於其犯罪手段特別殘忍、犯罪情節特別惡劣、社會影響極大,不得減刑、不得假釋。

  法槌落下的聲音在法庭里迴蕩。

  旁聽席上有人鼓掌,有人落淚,有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蘇念晚感覺自己緊繃了好幾個月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鬆了下來,她轉頭看向陸沉淵——

  他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是一尊雕塑。

  他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流淚。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,久到判決真正落下來的時候,他反而覺得有些不真實。二十多年的仇恨、恐懼、黑暗和掙扎,在法槌落下的那一瞬間,終於有了一個了結。

  「沉淵。「蘇念晚輕聲叫他。

  陸沉淵轉過頭看她,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——有解脫,有痛楚,有這麼多年積壓的委屈和恨意,最後都化成了一片柔軟。他伸出手,輕輕將她攬進懷裡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用力抱了她一下。


  「結束了。「他說,聲音有些沙啞,「晚晚,都結束了。「

  「嗯。「蘇念晚靠在他懷裡,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,「結束了。「

  ——

  散庭的時候,人群緩緩往外走。

  趙蘭芝被法警帶著從被告席往旁聽席旁邊的通道走,要經過白婉清的身邊。

  她走得很慢,腳步有些拖沓。在經過白婉清面前的時候,她停了一步。

  所有人都以為她會說什麼——或許是威脅,或許是咒罵,或許是最後的不甘。

  但她只是偏過頭,看著白婉清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很小聲地說了三個字。

  「對不起。「

  白婉清的身體微微一震。

  她抬起頭看向趙蘭芝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她的眼神很複雜——有恨,有痛,有幾十年的恩怨糾纏,最後都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
  趙蘭芝沒有再看她,被法警帶著繼續往前走,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。

  蘇念晚站在不遠處,看到了這一幕。她不知道白婉清此刻是什麼心情——那個奪走她丈夫、害死她兒子(雖然那個兒子最後活下來了)、把她逼瘋關在療養院二十年的女人,在最後對她說了一句「對不起「。

  一句對不起,換得回二十年的光陰嗎?換得回那些死去的人嗎?換得回陸沉淵渾身的傷疤和暗無天日的童年嗎?

  換不回的。

  但這句話,終究是一個了斷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走出法院的時候,雪下得更大了。

  江川撐著傘等在門口,看到他們出來,連忙迎上來。「陸總,太太,車在那邊。「

  陸沉淵扶著蘇念晚慢慢走下台階,雪花落在他的肩上、發上,他渾然不覺。蘇念晚靠在他懷裡,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後背的傷。站了整整一個上午,他已經到極限了。

  「上車。「她心疼地說,「快上車,你的背——「

  「我沒事。「陸沉淵笑了笑,但那個笑容因為疼痛有些勉強。他把她扶進車裡,自己繞到另一側上車,剛坐下來就忍不住悶哼了一聲,後背的傷口在隱隱作痛。

  蘇念晚讓他靠在自己肩上,伸手幫他揉按後腰。「跟你說了別硬撐。「

  「這是我必須站著看完的。「陸沉淵閉著眼睛,聲音很輕,「以後……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傷害我們了。「

  蘇念晚的鼻子一酸,將他的頭攬過來,讓他靠在自己肩上。「嗯,不會了。「


  車子緩緩駛離法院。蘇念晚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溫以寧。

  她今天在證人席上作證之後,就被法警從另一個通道帶走了。蘇念晚本來想跟她說句話,但人太多,沒來得及。

  「對了,「她問江川,「溫以寧……之後有什麼安排?「

  江川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,說:「她的免予起訴決定書今天已經下來了。她說她買了今晚的機票,去國外,以後不回來了。「

  蘇念晚愣了一下。「走得這麼急?「

  「她說沒臉留在江城。「江川說,「走之前她留了一封信,讓我轉交給您。「

  江川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,遞到后座。蘇念晚接過來,信封沒有封口,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。

  她展開信紙,上面只有三個字,字跡工整但微微發抖——

  「對不起。「

  沒有抬頭,沒有落款,只有三個字。

  蘇念晚看著那三個字,沉默了很久。最後她把信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希望她以後能好好過日子吧。「她輕聲說。

  陸沉淵睜開眼睛,看了看她手裡的信,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把她攬得更緊了些。

  車子在雪地里穩穩地行駛,車窗外的江城被白雪覆蓋,乾淨得像是一個全新的世界。蘇念晚靠在陸沉淵懷裡,手輕輕放在肚子上。

  女兒在裡面踢了她一下,輕輕的,像是在回應她。

  蘇念晚笑了。

  雪落無聲,但所有的黑暗和寒冷都在這個冬天被埋葬了。等待她和陸沉淵的,是一個嶄新的春天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回到觀瀾別墅的時候,已經是下午了。

  陸沉淵後背的傷因為久站又開始疼,蘇念晚逼著他趴在床上,親自給他上藥。他的後背上那條長長的疤痕已經癒合了大半,但新生的皮膚還是粉紅色的,觸目驚心。

  蘇念晚的手指輕輕拂過那道疤痕,眼眶又紅了。

  「還疼嗎?「

  「不疼了。「陸沉淵趴在枕頭上,聲音悶悶的,「早就不疼了。「

  「騙人。「蘇念晚小心翼翼地給他塗藥,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他,「剛才上車的時候你都悶哼了。「

  陸沉淵沒說話,只是側過頭看她。她低著頭,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,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沒幹的淚痕。她微微抿著唇,認真給他塗藥的樣子讓他的心臟軟得一塌糊塗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。


  「晚晚。「

  「嗯?「

  「謝謝你。「

  蘇念晚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。「謝我什麼?「

  「謝謝你沒有放棄我。「陸沉淵看著她,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溫柔,「謝謝你在我最黑暗的時候拉住了我。謝謝你……給了我一個家。「

  蘇念晚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。她俯下身,在他疤痕交錯的後背上輕輕吻了一下。

  「傻瓜。「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我們是夫妻啊。「

  陸沉淵翻過身,不顧後背的疼痛,伸手將她攬進懷裡,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肚子,把她緊緊抱在懷中。

  窗外的雪還在下,屋內溫暖如春。

  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,客廳里隱約傳來白婉清和蘇建國商量晚飯的聲音。樓上臥室里,他抱著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,聽著窗外落雪的聲音。

  陸沉淵閉上眼睛,在她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二十多年了。

  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。

  那些深淵裡的歲月終於過去了。他不再是一個人在黑暗裡掙扎,他有了妻子,有了即將出生的女兒,有了母親,有了岳父,有了一個真正的家。

  他在深淵裡等了太久,但好在,他的光終於來了。

  而這一次,他再也不會放手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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