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醒來
蘇念晚是在一陣溫熱的觸感中醒來的。
有人在用指腹輕輕描摹她的眉骨，從眉峰到眉尾，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的瓷器。那觸感帶著薄繭，是常年握筆和握槍留下的痕跡，熟悉得讓她幾乎要落淚。
她沒有立刻睜眼，而是貪戀了一會兒這份溫暖。鼻尖縈繞著消毒水和白玫瑰混合的味道，還有一絲屬於陸沉淵的、淡淡的雪鬆氣息。她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里，耳邊是沉穩有力的心跳聲，一下一下，像是這世上最動聽的樂章。
「醒了？「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。
蘇念晚緩緩睜開眼睛。
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恰好落在陸沉淵的臉上。他靠在床頭，低頭看著她，眼底含著淺淺的笑意，深邃的眼眸里映著她剛睡醒時迷迷糊糊的樣子。他的臉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，雖然依舊蒼白，但唇上已經有了一絲血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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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……「蘇念晚愣了一下，然後猛地坐起來，因為動作太急，腦袋一陣發暈，「你醒了？你什麼時候醒的？我怎麼在床上？「
她記得自己昨晚是趴在床邊哭著哭著睡著了的，怎麼會跑到床上來？而且還窩在他懷裡……
陸沉淵看著她手忙腳亂、臉頰泛紅的樣子，低低地笑了起來。笑聲牽扯到了腹部的傷口，讓他微微皺了皺眉，但笑意沒有從眼底消失。
「昨晚你哭累了，趴在床邊睡著了，我讓護士把你抱上來的。「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沙啞，「總不能讓你在床邊凍一夜。「
蘇念晚的臉更紅了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，外套已經被脫掉了，身上蓋著被子，應該是護士幫她整理的。但想到自己昨晚哭著說了那麼多話，做了那麼多丟人的事情，她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等等——
她昨晚說了什麼？！
蘇念晚的臉瞬間從緋紅變成了慘白。
她記起來了。她昨晚伏在他的手邊，哭著把重生的秘密全都告訴了他……上一世的死亡、孤獨的一輩子、重生回來……那些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，昨晚全都一股腦地說了出來。
他聽到了嗎？
她猛地抬頭看向陸沉淵，眼神裡帶著慌亂和恐懼，嘴唇哆嗦著：「我昨晚……我昨晚說的話，你……「
「我都聽到了。「陸沉淵沒有迴避她的目光，平靜地說。
蘇念晚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他聽到了。他全都聽到了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解釋些什麼，想告訴他那只是夢話，只是她胡思亂想，可是對上他那雙深邃的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，她什麼謊都說不出來了。
謊言在這樣的目光下無所遁形。
「你……你不覺得我瘋了嗎？「她低下頭，聲音發顫，手指緊緊攥著被單，「我說的那些……什麼重生，什麼上一世……聽起來就像個瘋子……「
一隻溫熱的手覆上了她的手，輕輕包裹住她攥得發白的拳頭。
「我信。「他說。
蘇念晚猛地抬頭看他，眼睛裡蓄滿了淚水。
「你說的每一個字，我都信。「陸沉淵看著她，目光溫柔而堅定，「因為在我心臟停跳的那三分鐘裡，我也看到了。「
蘇念晚愣住了。
「我看到了我的葬禮，看到了你一個人站在墓碑前，看到了你一個人過日子、一個人帶孩子、一個人慢慢變老。「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描述一個遙遠的夢，可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，「我還看到了那場火——不是周年慶的這場火，是另一場。你抱著孩子被困在火里，喊著我的名字，可是我沒辦法去救你……因為在那個時候，我已經死了。「
眼淚終於從蘇念晚的眼眶裡滾落下來。
「那三分鐘，我以為是瀕死時的幻覺。「他抬起手，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，動作溫柔得讓人心碎，「可是昨晚聽你說了那些話，我才知道……那不是幻覺。那是真的。那是你經歷過的人生。「
「陸沉淵……「蘇念晚哽咽著說不出話來。
「對不起，晚晚。「他把她的手拉到唇邊，輕輕吻了吻她的指節，「對不起，上一世讓你一個人受了那麼多苦。對不起，讓你帶著那樣沉重的記憶活了兩輩子。「
「不是你的錯……「蘇念晚拼命搖頭，眼淚掉得更凶了，「不是你的錯……「
「是我的錯。「他的眼神裡帶著深深的痛楚和自責，「是我沒有保護好你。不管是上一世，還是這一世——這一次，我還是讓你受傷了，讓你害怕了。「
「可是你活下來了！「蘇念晚反握住他的手，緊緊地、緊緊地握著，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，「這一次你活下來了！你答應過我的，'這一次我沒死'，你做到了！「
「嗯。「他微微頷首，目光深邃地看著她，「因為我知道你在等我。在那片黑暗裡，我聽到你在叫我的名字，所以我拼命往回跑。「
他頓了頓，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。
「晚晚，這一世，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。上一世欠你的，我用一輩子來還。下輩子，下下輩子，我都不會再放開你的手。「
蘇念晚再也忍不住了，撲進他懷裡，哭得像個孩子。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身上的傷口，臉貼在他的胸口，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，感受著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背的溫度。
那些藏在心底兩輩子的秘密，那些不能對任何人言說的恐懼和痛苦，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安放的地方。他知道了。他相信了。他不會覺得她瘋了，不會覺得她奇怪，他只是心疼她，只是愧疚沒有保護好她。
這就夠了。
他們之間，再也沒有秘密了。
……
早上九點，江川準時出現在病房門口。
看到蘇念晚眼睛紅腫但神情舒展地坐在床邊給陸沉淵削蘋果，而陸沉淵靠在床頭，目光溫柔地注視著她的側臉，江川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徹底放下了。
「陸總，太太。「江川走進去，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床頭柜上，「您醒了就好。這幾天公司的事情我都處理好了，幾個大項目的進度沒有耽誤，您不用擔心。「
「辛苦你了。「陸沉淵點了點頭，接過蘇念晚遞來的蘋果咬了一口——雖然腹部的傷口還有些疼，但胃口比前幾天好了不少。
「還有幾件事需要向您匯報。「江川翻開文件夾，語氣變得正式起來，「趙蘭芝在看守所已經全部交代了。包括買兇縱火、買兇殺人、多年前策劃車禍謀害白婉清女士、挪用公款、行賄官員等多項罪名，證據確鑿。她對這些罪行供認不諱，沒有任何保留。「
陸沉淵的眼神冷了幾分：「她倒是痛快。「
「大概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，也可能是……看到白婉清女士安好，她的精神防線崩潰了。「江川說，「另外，周曼雲目前還在逃，警方已經發了通緝令，邊境口岸也都布控了，她跑不遠。「
提到周曼雲，蘇念晚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。
陸沉淵注意到了她的變化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對江川說：「繼續追捕，有消息立刻通知我。「
「是。「江川點點頭，繼續匯報，「林子涵對縱火事實供認不諱，案件已經移交檢察院。陸子軒因為在案發時主動配合警方、提供關鍵證據、有重大立功表現，檢方建議從輕處理，可能會判緩刑。「
陸沉淵沉默了片刻，淡淡道：「知道了。「
江川合上文件夾：「那我先回公司處理事情，您好好休養。有什麼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。「
江川走後，蘇念晚靠在陸沉淵肩上，輕聲問：「子軒的事情……你打算怎麼辦？「
「他做了錯事，法律會給他應有的懲罰。「陸沉淵的聲音很平靜，「但他最後做了正確的選擇，這一點，我不會否認。「
他沒有說原諒，也沒有說不原諒。有些傷害不是一句「對不起「就能抹平的，但至少，陸子軒在最後關頭守住了底線。這一點，陸沉淵記著。
……
下午，白婉清和蘇建國一起來了。
白婉清燉了排骨湯，裝在保溫桶里，一進病房就忙著給陸沉淵盛湯。蘇建國站在一旁，看著靠在床頭的陸沉淵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好好養傷。「蘇建國的聲音有些沙啞，「男子漢大丈夫，這點傷不算什麼。「
「讓伯父伯母擔心了。「陸沉淵接過白婉清遞來的湯，誠懇地說。
「傻孩子，跟我們還說這些。「白婉清坐在床邊，看著他喝湯，眼眶微微泛紅，「你能活下來，比什麼都好。晚晚這些天沒日沒夜地守著你，眼睛都快哭瞎了。你以後要是再敢這樣嚇她，我第一個不饒你。「
「媽——「蘇念晚紅著臉叫了一聲。
「不會了。「陸沉淵握住蘇念晚的手，目光認真地看著白婉清和蘇建國，「以後不會了。「
白婉清看著兩個孩子交握的手，看著他們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和深情，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。
蘇建國站在窗邊，看著窗外深秋的景色，沉默了很久，忽然開口：「沉淵，你父親……昨天給我打了電話。「
陸沉淵喝湯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「他說想來看看你。「蘇建國轉過身，看著陸沉淵，「他說……他對不起你，對不起你母親。「
病房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凝重。
陸沉淵放下湯碗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蘇念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冷淡：「我知道了。「
沒有說見，也沒有說不見。但蘇念晚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有怨恨，有疲憊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深藏在心底的……渴望？
畢竟，那是他的父親。
「不急。「白婉清輕輕拍了拍陸沉淵的手，語氣溫和卻堅定，「等你養好了身體，這些事情慢慢來。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好好吃飯、好好休息，別的事情都不要想。「
陸沉淵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蘇念晚靠在他肩上，輕輕握了握他的手。她知道陸正雄是他心裡的一道坎——上一世，陸正雄的偏心和漠視間接造成了他的悲劇；這一世，雖然陸正雄沒有參與趙蘭芝的陰謀，但他多年來對趙蘭芝的縱容、對陸子軒的偏愛、對他和母親的忽視，都是不爭的事實。
傷害已經造成了，不是一句「對不起「就能抹平的。
但這些事情，不急。
就像白婉清說的，慢慢來。等他養好了身體，等趙蘭芝得到了應有的懲罰，等周曼雲落網，等所有的事情都塵埃落定——那些橫亘在父子之間的隔閡，總會有一個了結的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，照在病房裡，溫暖而明亮。
陸沉淵側過頭，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蘇念晚，看著她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，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。
他活著。她在身邊。孩子在她腹中安穩地成長。
這就是他此刻擁有的，最珍貴的一切。
其他的，都可以慢慢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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