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 小算盤

  桂府後院的小道里，桂靈韻貓著腰從腳門溜了進來，斗篷壓得很低。

  她自以為避開了所有人，穿過月亮門，腳步卻陡然停住。

  院裡的老槐樹下，桂三爺正歪在躺椅上，手裡捧著帳冊，就著燈緩緩翻看。

  聽到動靜沒有抬頭。

  「捨得回來了？」

  桂靈韻咽了口口水。

  「爹。」

  她小跑過去，蹲在榻邊，拽著他的袖子晃了兩下。

  「女兒知道錯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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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您別動氣，氣壞了身子，女兒心疼。」

  桂三爺將帳冊合上。

  「今日這望江樓，你可待了足足一整天。」

  「我就是去湊個熱鬧嘛。」

  桂靈韻吐了吐舌頭。

  「鄭家三年才辦一次的盼春會，誰不想去？」

  桂三爺這才停下了翻帳冊的動作，抬眸看向她。

  「熱鬧看夠了？」

  「看夠了。」

  「那我說件正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鄭家派人來遞話。鄭游暢的意思是，西邊那處閘口他不爭了。」

  桂靈韻一怔，旋即眼睛亮了起來。

  「真的？」

  「這是有條件的。」

  桂三爺的聲音很平靜。

  桂靈韻沒來由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
  「他們要你嫁去江南道鄭家。」

  桂靈韻愣在原地。院子裡慢慢安靜了下來。桂三爺的聲音依舊是不疾不徐。

  「那兩處閘口，我搭進去三條船兩個把式，爭了兩年，死了七個人。」

  「你點個頭，這裡就歸桂家了。」

  「往後江寧到採石這一百里水道上，能說話的只有咱們桂家一家。」

  桂靈韻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
  「爹，我還小。」

  「我十五歲那年，就已經在這條水道上跑船了。」

  桂三爺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這事不急，你先想想。不過……」

  他抬起眸。

  「鄭家的人可不會給你太多的時間。」

  桂靈韻咬了咬唇，忽地道。

  「爹，我今天不只是去玩，我還給你帶了件東西。」

  桂三爺挑了挑眉。

  「哦？」

  桂靈韻站起來。

  「來人，備筆墨。」

  她聲音脆生生的。

  燈下，桂靈韻蘸著筆墨，一筆一筆寫著。

  桂三爺就著燈看了兩眼，手裡的帳冊一下子掉到了地上。

  看到後半部分，他腰杆頓時挺得筆直。

  桂靈韻寫完之後，直接把紙捧了起來。

  「滾滾長江東逝水，浪花淘盡英雄。」

  「是非成敗轉頭空。青山依舊在，幾度夕陽紅。」

  她一字一頓念道。一旁的桂三爺表情已經變得無比嚴肅。

  見此，她接著往下念。

  「白髮漁樵江渚上，慣看秋月春風。」

  「一壺濁酒喜相逢，古今多少事，都付笑談中。」

  院子裡沒有聲音。

  桂三爺很久沒有說話，他低頭看著這張紙。

  「這詞是誰做的？」

  「是直隸省來的一個行商的，姓林。」

  「林凡？」

  這下輪到桂靈韻發愣了。

  「爹，你認得他？」

  桂三爺沒有立即回答，而是把自己女兒寫的那首詞拿了過來。

  小心翼翼地疊好，又把掉在地上的帳簿撿起來，把詞壓在帳簿中，方才回道。

  「三萬七千兩的死帳，他三天收回了三萬兩。」

  「柴供奉下了四十年的棋，被他輕而易舉地贏了。」

  「這樣的人能做出這種詩，倒也不為過。」

  桂靈韻的眼睛一下子就有光了。

  「爹，你也知道他？」

  「今天他還在望江樓上做了什麼？」

  桂靈韻便說了。

  說了牌九攤上那首過閘謠，又說了鄭游暢從三樓把他叫上去……

  「他把那副牌翻過來的時候，你就站在旁邊。」

  桂三爺問道。

  「是啊，滿草坪的人都看著。鄭家竟然沒有把他扔出去。」

  桂三爺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他們要是敢把林凡趕出去，那鄭家的臉面當場就要掃地。」

  桂靈韻怔住了。

  她沒有看自己的父親，而是在想林凡。

  想到了他的一舉一動。

  忽地，她笑了。

  桂三爺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。

  「鄭家清了半年的旁支，清出來的地全壓在今年的盼春會上。」

  「他一個跑商的，過這條水道竟也敢摻進去？」

  「靈韻。」

  桂三爺忽地開口。桂靈韻當即站得筆直，把自己的表情收了回來。

  「這個人，你最好不要接觸。」

  桂靈韻一下子愣住了。

  「爹……」

  「他的身份絕對不簡單。說自己是直隸省來的，這玩意是真是假很難說。」

  「他說自己是行商的，可卻連一條自己的船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這樣的人有大問題。你要接觸，有可能把自己也栽進去。」

  說完，他也不給桂靈韻反駁的機會，自顧自出了門。

  周總管一路小跑，彎下腰在桂三爺耳邊說了幾句，桂三爺的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的事情？」

  「剛過戌時。」

  周總管咽了口口水。

  「鄭五爺那張案子輸了。」

  「輸了多少？」

  「四百畝。」

  周總管聲音有些發抖。

  「林先生從頭到尾一張牌都沒看，全壓了。」

  桂三爺沉默半晌，他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鄭雲娘家那四十畝，他都贏回來了？」

  「贏回來了。」

  桂三爺把帳冊底下的紙抽了出來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古今多少事，都付笑談中。」

  他將紙折好，重新收回帳冊中。

  「明日一早備帖子。」

  周總管一愣。

  「三爺的意思是……去望江樓？」

  桂三爺搖了搖手指頭。

  「請林先生過府。」

  「請？」

  「再備一份地契。」

  「哪一份？」

  「他今天幫鄭家贏回來的那一份。」

  桂三爺往屋裡走。

  「去跟鄭雲娘說，我們要那四十畝，甚至可以用更多的地去跟他換。」

  院子裡只剩一盞燈。

  桂靈韻站在原地，眼眶裡淚水滴溜溜地轉著。

  今天是她最痛快的一天，也是她最痛苦的一天。

  遇到了林凡，讓她見識到了原來還有這麼瀟灑肆意的時候。

  可轉頭就聽到自己父親告知自己的如此噩耗。

  她有些不服氣。

  自幼被捧在手上，她不覺得自己比別的人差。

  如今還沒等到她一展身手，反倒先被當個籌碼一樣送出去。

  桂靈韻忽地抹了一把臉，眼睛亮了起來。

  爹說不讓自己接觸，自己偏要接觸。

  自己要幫他在這立下功勞，到時候再向所有人宣告，這裡面也有自己的一份。

  不知道父親的臉色會有多精彩。

  想到這，她狠狠點了點頭。

  既然自家老爹不肯，那自己就拼上一把，拼到後面誰都沒辦法忽視她。

  至於江南道鄭家，想讓自己嫁過去。

  做夢吧！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