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試試
這邊,沈枳意正有條不紊地在廚房裡忙活。
被陸子川那條消息提醒過之後,她從抽屜里摸出一雙淺灰的乳膠手套戴上,腕口鬆緊帶勒住袖口,指尖沒入涼水的那一下,果然隔開了往常滲進骨縫的冷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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茼蒿葉在掌心揉搓時滑溜溜的,水珠順著指縫滾下去,竟比從前舒服了不少。
陽椿兒把小戶型從頭巡到尾,這會兒倚在島台邊,眉心擰著沒鬆開。
這套房子裡的東西她一眼就能認出來,石英石台面是無縫拼接的進口款,抽油煙機是靜音頂配,連陽台磁吸花盆的軌道都是德系五金。
隨便拎一件出來都夠抵她半年油錢,房主居然拿來當出租房?
她指尖划過玄關那面收納牆的木飾面,指腹認出塗層肌理,心裡疑惑更深。
這個收口手法、這截踢腳線的弧度……太像她認識的那個人會幹的事了。
她摸出手機,對著牆角拍了一張,發給通訊錄的某一個備註,附一行字:「這間房是你設計的嗎?」
對話框安靜了很久,對方沒回。
陽椿兒也沒催,把手機往褲兜一塞,轉去廚房門口看沈枳意動手。
她家裡常年有阿姨駐守,回家永遠有溫著的四菜一湯,從沒琢磨過一盤茼蒿是怎麼從整棵變成碎末的。
此刻瞧沈枳意握刀,刀刃貼著菜梗落下去,嚓、嚓、嚓,翠綠的段兒齊整地堆在砧板一側,肉塊被頂刀削成薄片,透光能看見肌理紋路,簡直跟變戲法一樣。
陽椿兒立刻覺得自己也能行。
哪個女孩沒幻想過,哪天把一手熱菜端給喜歡的人看呢?
「你……要試試?」沈枳意刀尖一頓,遲疑地把刀背朝下擱在砧板上。
這把三德刀是上周才磨的,刃口能削開番茄皮,真劃到陽椿兒那雙手上,她可付不起責任。
「對呀,」陽椿兒已經伸手來接,「我來你家白吃白住,心裡過不去。做飯我不會,切菜總沒問題吧。」
「你以前切過嗎?」話問出口,沈枳意就知道自己多餘。
陽椿兒這種從小衣來張口飯來張手的大小姐,廚房對她而言約等於茶水間。
可念頭一拐,她莫名想起陸子川。
那樣一個連襯衫扣都要繫到喉結的人,圍裙系在腰後、袖子卷到小臂的樣子居然毫無違和感。
誰規定大少爺就不會顛勺?說不定陽椿兒也藏了一手。
她把刀柄擦了擦,小心遞過去:「慢點,刀快,別切到手。」
「好了好了,你放心吧,沒問題的。」陽椿兒擺擺手,指甲敲在刀柄上叮地一響,「快弄別的!我餓了!」
沈枳意還是不放心。
視線總往旁邊溜,陽椿兒那十根美甲是尖頭裸粉漸變,最長的食指甲幾乎抵得上一截牙籤,戳人疼不疼不好說,切著自己是分分鐘的事。
她一邊用掌根碾蒜,一邊把餘光掛在砧板上方。
果然。
切茼蒿還算順利,陽椿兒照著沈枳意的節奏按下去,只是每段長短參差,有的像火柴,有的像小指節。
沈枳意沒提,強迫症先替她忍了。
輪到肉,問題來了。
陽椿兒左手把肉餅住,右手舉刀直上直下地剁,刀刃一歪,切下來的片要麼薄得透光,小指甲蓋都蓋不住,要麼厚成一塊鞋墊,連她自己低頭一看都齜牙。
「憑什麼……」
她跟那塊肉槓上了,後槽牙咬緊。剪片子比不過沈枳意也就算了,切個肉還能輸?
她把刀尖抵在肉麵上,找准位置,手腕一沉,狠狠壓下去。
「啊!」
沈枳意手裡的蒜瓣直接彈進水池,她甩著濕手套衝過去,一把撈起陽椿兒的手腕拽到水龍頭底下:「怎麼了怎麼了?切到手了嗎?!」
水流嘩嘩衝過指縫,沈枳意聲音都急啞了:「你一個千金大小姐不好好坐著,碰什麼刀?」
陽椿兒卻把手指蜷回來,嘴癟得老長,委屈巴巴地朝砧板一指:「沒切到手。但是我的美甲斷了。」
沈枳意順著她指尖看去,那塊被蹂躪過的肉上,赫然插著一根細細長長的裸粉尖甲,甲面斷口毛糙,還沾著一點肉汁。
再看陽椿兒左手,食指只剩貼著甲床那一小截殘片,邊緣磕得像被老鼠啃過,好在沒見血,九根完好無損的指甲圍著那根禿茬,對比刺眼得近乎滑稽。
沈枳意懸著的氣吐出來一半,把火關小,再不敢留這位祖宗在灶台邊:「出去吧出去吧,我自己來。」
陽椿兒也算徹底認清天賦邊界。
她捏起那截斷甲丟進廚餘桶,認認真真搓了三遍洗手液,卻沒真走,拖了把高腳凳坐到吧檯內側,下巴擱在掌心,看沈枳意把圍裙帶重新繫緊。
油鍋熱起來,蒜末滑下去爆香,茼蒿倒進去一顛,翠色翻成深碧,肉片裹薄澱粉滑進鍋里,滋啦一聲白煙騰起,沈枳意拿鍋蓋當盾牌擋開濺油,手腕一翻,火光舔了下鍋底。
整套動作行雲流水,陽椿兒眼裡的佩服藏都藏不住。
「枳枳,」她忽然開口,「你從小就會做這些嗎?」
在陽椿兒的認知里,家務這種事只有被父母提前安排進課表,才會長在手上。
就像她,打六歲起課表就是財報、酒管、供應鏈,削皮切菜從來不在目錄內。
用她父母的話說,時間要花在有意義的事情上,這些,給錢,自然有人排著隊替她做。
沈枳意顛鍋的手沒停,油煙抽乾淨,灶台光重新落回她小臂:「不是。我爸媽以前只讓我念書,家裡碗都不用我洗。」
陽椿兒眉頭皺起來:「那你現在這麼利索,該不會是後來給許哲聖練的吧?」
這名字落進空氣里,沈枳意連刀刃頓都沒頓一下。
隔了這麼久,它已經輕得像一份歸檔完的場記單。
「嗯,」她把滑好的肉片撥進盤,蓋在茼蒿上,「他胃淺,常年泡劇組吃盒飯,一回來就疼。我就開始學著做。」
鍋底剩一點湯汁,她拿鏟子刮乾淨,聲音平平的:「自己買的菜,鹽放多少,姜去不去皮都清楚。他吃完那陣子,確實沒再半夜疼醒過。」
講得輕描淡寫。
可陽椿兒盯著她握鏟的指節,虎口一小片淡白繭子,是刀柄磨出來的。
剛才自己才被一塊肉逼得崩了甲,沈枳意當年從零認菜刀、認火候、認哪種澱粉勾芡不泄湯,指尖不知道被刃口親過多少次。
「臥槽,」陽椿兒拳頭攥起來,指甲在吧檯上敲得梆梆響,「你對他那麼好,胃都替他養,這種老婆他居然往外瞎搞?他還是人嗎!渣男!垃圾!」
沈枳意被她這通罵逗得嘴角一松。
油鍋重新起煙,她把最後一道湯端下灶,拿抹布擦了擦手套上的水漬,才回頭應了一句:
「都過去了。要不是他,我還學不會這麼多技能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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