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熬人

  李嫣然被帶進屋的時候,兩個暗衛一鬆手,她就跌坐在地上。

  她縮起身子,兩隻手抱著膝蓋,肩膀一顫一顫的。

  這是裝的。

  她心裡清楚得很。

  從被拖上馬車那一刻起,她就在想一件事:這些人是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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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是個罪奴出身,這一路流放,死在道邊都沒人過問。

  所以,應該不是於她李家有舊怨的人。

  要是尋常仇家,根本犯不著費這個勁,畢竟把她從石家山莊裡弄出來,可不是容易事。

  能這麼幹,又敢這麼幹的,只有一個來路。

  君城那邊,跟她夫君斗得正凶的那伙人。

  她夫君跟韓家鬥了多久,雙方早動了真火。

  而那藥方,是她壓箱底的東西,也是石磊手裡最硬的一條命脈。

  對方在石磊那頭沒占到便宜,這就沖她來了。

  她心裡跟明鏡一樣,只要她不見的事被發現,夫君很快就會全力地找。

  她要做的,只有一件事:拖。

  拖住這些人,保自己,保方子。

  所以她一進門,就選好了應對之策。

  示弱,麻痹對方。

  李嫣然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屋裡的人。

  然後,她低下頭,縮起肩膀。

  嘴唇開始抖。

  身子也抖。

  眼睛裡,慢慢蓄上一點水光。

  那點怯意,剛剛好。

  仇斬在對面坐下,沒開口。

  他就那麼看著她。

  看她抖的肩。

  看她縮的手。

  看她眼裡那點驚恐。

  李嫣然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聲音抖著。

  「你們是什麼人?是跟我夫君有仇嗎?」

  她往後退了退,後背貼上了牆。

  「我一個婦道人家,跟你們沒仇沒怨,你們何必為難我?」

  仇斬還是沒說話。

  李嫣然咽了口唾沫,聲音又軟了些。

  「我夫君有錢。你們要多少,他都會給。你們放了我,我去跟他說。」

  仇斬身子微微前傾,一雙眼在她臉上掃。


  一盞茶了,他一句話都沒說。

  他心裡慢慢有了分曉。

  這個婦人,膽子小,骨頭軟。

  她不是那種能硬扛的人。

  對付這種人,用不著動刑。

  動刑,反倒容易把人弄死。

  她腦子裡那方子,比她的命值錢。弄不好,就什麼都沒了。

  而且仇斬最擅長的不是打。

  是熬人。

  把人關起來,不見光,不見人,沒吃的,沒喝的。

  一天,兩天,三天過去。

  熬到她那點心氣,一點一點漏光。

  到時候,自己怎麼說,她就會怎麼做。

  不光能得一個金瘡藥的方子,李院判留下的那些東西,她都能吐出來。

  仇斬打定了主意,站起來,朝門口那兩個暗衛抬了抬下巴。

  兩個暗衛上前,一左一右,像拎小雞一樣把李嫣然架起來,拖進了裡間。

  往裡一扔。

  李嫣然雙腳落地,踉蹌了兩步。

  她第一眼先把這屋子看了一圈。

  屋子不大,牆角有一張床鋪。

  除此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她幾步跑到床邊,縮在床角,臉朝著門,只露出一雙眼睛,盯著外頭。

  門「砰」的一聲,關上了。

  外頭有人開始動手。

  一塊一塊木板,往窗上釘。

  「咚。」

  「咚。」

  「咚。」

  先釘窗。

  再釘門。

  門上那點縫,也被釘死了。

  光,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
  到最後,她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了。

  屋子裡,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。

  那點聲音,在空屋子裡,聽得格外清楚。

  李嫣然在那間黑屋子裡,待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她不知道,是半天,還是一夜。

  她起初還能撐著。

  縮在牆角,睜著眼,聽外頭有沒有動靜。

  可外頭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只有木板釘過之後,那股散不掉的松木味,和她自己越來越清楚的呼吸聲。
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試著站起來,摸到牆根,沿著牆走了一圈。

  屋子不大。

  牆是土牆,門是木門。

  門縫被釘死了,光一絲也透不進來。

  她摸回床邊,重新坐下。

  心口開始跳得快了。

  她這才明白過來。

  這些人不打她,不罵她。

  他們是要熬她。

  她祖父當年在太醫院,跟她說過宮裡的一種手段。

  不打,不罵,不給光,不給聲,不給吃的。

  把人關在這種地方,人就這麼被活活逼瘋。

  那時候她還小,聽了只當是故事。

  如今她自己被關在這間屋子裡,才知道祖父說得得點不誇張。

  又過了一會兒。

  她開始壓不住心裡那點慌亂了。

  呼吸越來越急。

  心跳得像擂鼓。

  屋裡太靜了。

  靜到她自己的心跳,都像是別人在敲。

  她捂上耳朵。

  沒用。

  那聲音是從她自己身子裡傳出來的。

  小時候的事,不知道怎麼就翻上來了。

  被罰跪祠堂。

  母親訓她。

  家被抄那天的亂。

  一樣一樣,在她腦子裡過。

  她捂著臉,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
  她好想石磊。

  又想夫君要是不來找她,怎麼辦。

  還想這些人,接下來還會拿她怎麼樣。

  要是他們糟踐了她,她往後還有什麼臉,再跟著夫君。

  要是他們對她動刑呢?

  她是寧可拼個殘廢,保住這方子。

  還是……給他們一個假方子,換自己不受皮肉之苦?

  一個念頭剛起,另一個又壓上來。

  越想,越亂。

  越亂,越怕。

  她把自己縮成一團,抖得厲害。

  就在這個時候。

  她嘴裡,忽然極輕的的念出了兩個字。

  「人參。」


  她愣了一下。

  接著,又是兩個字。

  「茯苓。」

  李嫣然就這麼奇蹟般地地了下來。

  「甘草。」

  「大黃。」

  她小時候學藥,是祖父教的。

  祖父讓她背《百草錄》,一味一味地背。

  後來是家裡傳下來的古方,一張一張的的。

  這是她從小到大做得最多的事。

  背起來的時候,她整個人是靜的。

  她自己都不知道,剛才那一瞬間,怎麼就自己冒出來了。

  她閉上嘴,停了一下,定了定心神。

  然後,她重新開口。

  一個字一個字,默念下去。

  「人參,味甘,微寒。主補五臟,安精神,定魂魄。」

  「白朮,味苦,溫。主風寒濕痹,止汗,除熱,消食。」

  她背得很流暢,速度不快不慢。

  一味一味,往下背。

  背到第十幾味的時候,她就徹底不抖了。

  呼吸也完全慢下來了。

  她心裡一喜。

  一整套《百草錄》,背一遍,是一個時辰。

  家裡的古方,一套背下來,是半個時辰。

  她背一個循環,就等於過了一個半時辰。

  時間,就這麼記下來了。

  她更靜了。

  她把背挺直了些,靠著牆坐下。

  一路往下背。

  第二遍。

  第三遍。

  方子背完,接著背藥名。

  藥名背完,再接著背方子。

  外頭沒有光,沒有聲。

  可她自己心裡,慢慢有了定奪。

  她告訴自己。

  要撐住。

  她幫不上夫君的忙。

  可她也絕不能,拖夫君的後腿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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