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李太醫之名
第二天一早,石磊套了馬車,扶李嫣然坐上去。
他自己跨上車轅,韁繩一抖,棗紅馬拉著車穩穩噹噹地上了官道。
晨霧還沒散盡,路兩旁的白楊樹在薄霧裡若隱若現。
石磊心情不錯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一隻手鬆松地攥著韁繩,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。
李嫣然坐在他旁邊,背挺得直直的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安靜得像一株素蘭。
官道上人不多,偶爾有幾個趕早集的貨郎,挑著擔子經過。
他們都會忍不住回頭,多看兩眼這輛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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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邊關這地方,能駕馬車的可不是一般人家。
從村子到鎮上不到二十里路,棗紅馬腳程快,半個多時辰就到了。
鎮上的集市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沿街的鋪子都卸了門板,賣菜的擺開了攤子,賣布的掛出了成匹的花布。
包子鋪門口摞著熱氣騰騰的蒸籠,白汽一團一團地往街上涌。
街面上人來人往,挑擔的、牽驢的、背孩子的。
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,吵吵嚷嚷的,跟村子裡的冷清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李嫣然安安靜靜地坐在馬車。
石磊牽著馬拐進后街。
這條街比前街安靜不少,鋪面也體面得多。
遠遠就看見一棟三開間的門臉,門楣上掛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——「仁和堂」。
匾額下面吊著一隻銅葫蘆,被風吹日曬地泛了層暗沉的銅綠。
門口停著兩頂轎子,不時有人提著藥包從裡面出來。
石磊把馬車停在門口,扶著李嫣然下了車。
兩人剛跨進門檻,一股濃郁的藥材味便撲面而來。
鋪子裡,迎面是一排高及屋頂的藥櫃,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,貼著紅紙寫的藥名標籤。
兩個夥計正踩著木梯爬上爬下地抓藥,手裡的小戥子翻飛,忙得腳不沾地。
靠里的位置上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郎中,正在給一個老頭診脈,旁邊還排著四五個候診的病人。
石磊在門口站了片刻,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,沒急著開口。
一個夥計從梯子上跳下來,把手裡包好的藥包遞給櫃檯前的婦人,才回過頭來看他。
「軍爺,您是抓藥還是瞧病?」
石磊說:「不抓藥也不瞧病,我找你們張大夫,有筆買賣要談。」
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大概是看他穿著軍戶的衣裳,又是坐馬車來的。
倒沒敢怠慢,應了一聲就往後堂跑去。
沒一會兒,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掀帘子從後堂走了出來。
張大夫瘦高個兒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,臉上沒什麼肉。
一雙眼睛不大,看人的時候眼神寡淡,嘴角微微下撇,天生一副不大好親近的面相。
石磊認得他——當初母親病重,就是他給診的脈,開的保元丹最是對症,就是價錢不便宜。
這人話少、面冷,但不是那種黑了心的郎中。
張大夫顯然也認出了石磊,微微點了下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他也不寒暄,開門見山地問。
「你說有買賣要談?」
石磊往櫃檯邊靠了靠,壓低了聲音。
「張大夫,我們手裡有個治肺癆的方子,想做成了成藥賣給你。」
張大夫正在捋鬍鬚的手,突然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重新打量了石磊一眼,那眼神里先是懷疑,然後是審視,眉頭微微擰了起來。
「治肺癆的方子?」
他慢慢重複了一遍,語氣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「肺癆這種病,十個得病九個死。
老朽翻遍醫書,也沒見過幾張真正管用的方子。
你一個軍戶,哪裡來的這種方子?」
這話不中聽,但石磊沒惱。
他看了李嫣然一眼,微微側身,讓出了身後的位置。
李嫣然往前邁了一步,對著張大夫微微一福,聲音不大,卻清清朗朗,
「實不相瞞,在下是前太醫院李院判的嫡長孫女。」
張大夫整個人愣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著張大夫,接著說。
「我李家世代行醫,祖父當年執掌太醫院,經手的全是京中貴人的疑難雜症。
族中有許多不傳世的方子,如今都在我手裡。
治肺癆的這個方子,當年在太醫院裡也是掛過號的,對症用藥,三個療程就能見效。」
張大夫的臉色變了。
那個一直不苟言笑、面色寡淡的老郎中,在聽到「李院判」三個字的時候,眉頭不自覺地跳了一下。
他眼裡那股審視和懷疑已經消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太常見的熱切,
對這樣一張冷臉來說,眼底多一分光亮,就等於別人喜形於色了。
李院判的名號,旁人也許不知道,但行醫的人不可能沒聽過。
那是當年太醫院裡的聖手,是寫進醫典里的傳奇。
他的方子,那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東西。
「你想賣多少錢?」
張大夫開口了,語氣里的淡漠褪去了好幾分。
李嫣然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兩千兩銀子。」
張大夫沒有還價,卻尋思起來。
李嫣然先一步說出了他的顧慮。
「這個方子賣給張大夫之後,我們今後,便不會用這個方子再治一次藥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「我李家已被抄家流放,族中嫡系:祖父、父親、嫡親兄長等人,都已不在世了。
所以這張方子,世上只有我手裡這一份。
賣給你之後,便只有你有了。」
張大夫果然疑慮頓消。
他看看石磊,又看看李嫣然,那張一向刻板的臉上,終於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。
眼底也浮現出明晃晃的激動。
他記得這個軍戶的母親,在他這裡看過病。
所以這人不光是來做買賣的,更是來報恩的。
張大夫不再遲疑,轉身就往後堂走,嘴裡還說著。
「你們稍等…我這就去」
李嫣然又開了口。
「請等等。」
張大夫轉過身來。
李嫣然從袖中又取出一張方子,遞了過去。
「還有一個方子——疔毒膏,外敷用的,專治疔毒惡瘡。
這東西在窮人家特別用得著,有個疔瘡惡瘡的,紅腫化膿,沒錢請郎中,拖久了能把人命拖沒。
我這個方子配出來的藥膏,一般抹上三次,毒素就拔出來了。」
她把方子往前遞了遞。
「這個賣五百兩。」
這回張大夫連問都沒多問一句,直接點頭。
「沒問題。」
他接過方子,拿在手裡看了又看,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上那些工整的小篆,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他抬起頭來,那張冷臉上居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近似於笑的表情。
雖然只掛了一瞬就被他收了回去,但石磊看得真真切切。
「還有沒有別的方子了?」
張大夫問,語氣比方才又急切了幾分。
李嫣然搖了搖頭。
「暫時只想賣這兩個。」
「這兩個就已經非常好了。」
張大夫把兩張方子仔細折好,貼身放進懷裡,轉身大步往後堂走。
「你們稍坐片刻,我去取銀票。」
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,掀帘子的時候差點把門帘扯下來。
石磊站在櫃檯旁,看著那扇還在晃蕩的門帘,嘴角慢慢翹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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