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這個莊子,我要了
回莊的路,剛望見莽山的影子,就看見官道盡頭,一片人影。
沈青梧帶著人,迎出三里地來了。
她今日穿了件靛青的棉斗篷,站在道邊的老槐樹下,踮著腳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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斗篷裹得嚴實,只露出一張臉,被北風颳得發白,唯獨鼻尖凍出一點紅。
望見馬隊的第一眼,她整個人往前搶了兩步,斗篷下擺被風掀起來,又硬生生站住,把衝到臉上的歡喜用力按下去,恢復了那副管家娘子的端莊。
只有那雙眼睛,亮得瞞不住人。
「莊主回來了!」
人群轟然炸開。
炊煙、熱水、熱炕,全莊的機器霎時轉動起來。
周莽翻身下馬,沈青梧已經走到近前。
她沒說話。
她的目光像尺子一樣,從頭到腳把他量了一遍,肩、臂、腰、腿,一處不落,量完了,確認零件齊全,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口氣。
然後她伸出手,替他撣了撣肩上的霜。
指尖划過他的領口時,停了一停。
那裡有一道被刀風劃開的口子,皮肉沒事,只割斷了線腳。
「破了個口子。」
她說。
「嗯,回頭縫縫。」
「我給你縫。」
沈青梧把這句話說得又快又輕,說完就轉身去招呼車隊了。
只是轉身的那一瞬,斗篷掀起的一角底下,露出她攥著袖口的手,指節都攥白了。
方才她量他那遍目光里的東西,此刻全攥在這隻手裡。
耳根,悄悄紅了。
納蘭星從馬上下來,正好瞧見這一幕,湊到周莽身邊,壓低聲音。
「莽哥,你領口那道口子,今夜怕是要縫到三更。」
周莽瞥她一眼。
「我說正經的。」
納蘭星一本正經,眼睛卻彎成了月牙。
「縫衣裳,得湊近了縫。燈得亮,人得靜,線得一根一根地過。」
「去幫鐵柱牽馬。」
「哦。」
她拖長了調子,走出兩步又回頭。
「記得縫的時候,把衣裳脫下來縫。穿著縫,扎著肉。」
說完一溜煙跑了,銀飾叮叮噹噹響了一路。
……
其餘兩路,早已回莊。
收殮隊、搜救隊帶回來的人,把分寨的空屋塞得滿滿當當。
當夜,主屋的燈又亮到了三更。
沈青梧抱著丁口冊,坐在炕桌對面,一筆一筆地報。
燭火映著她低垂的眉眼,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,隨著她翻頁的動作輕輕晃。
白日裡那點端莊還繃著,到了這夜深人靜的燈下,不知不覺就鬆了,松出一股子家常的軟。
「如今全莊,連老帶小,四百二十三口。男丁一百九十六,婦人一百零七,老人四十三,孩童七十七。」
「黑牢來的四十七個流犯,真心歸附、肯幹活的,四十二個。」
「剩下五個,都是手上有人命的悍匪,面上服,心裡不服。」
「白日裡上工偷懶,夜裡聚在一處嘀嘀咕咕。我按莊主的吩咐,都盯著呢。」
「再就是這回流民里,多了十三個有手藝的,四個木匠、兩個皮匠、一個郎中、六個會放羊的。」
周莽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不好。」
沈青梧把帳冊往桌上一放,抬起頭。
燈下,一雙眼睛又亮又急,急里還帶著一點委屈,像是這帳她已經在心裡憋了三天。
「莊主,糧。」
「庫里的糧,滿打滿算,吃到二月中。鹽還夠一個月,鐵料見底,布匹見底。現在四百多張嘴,一天就是四十石糧的嚼用。」
她的手指在帳冊上敲著,敲得又快又輕。
「最要緊的是,咱們現在只有出項,沒有進項。坐吃山空,山再大,也有吃空的一天。得想個辦法。」
周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。
進項。
他心裡那本帳,其實早翻開了,皮貨藥材是一條,鐵器磚窯是一條,韓立手裡的圖又是一條。
但這些,都得等開春。
還有一些需要有實力之後才能幹。
眼下,先把家裡的刺拔乾淨。
「那五個悍匪,」
周莽開口。
「還有往後一切面上服、心裡不服的,三條章程。」
「一,最少的飯。別人吃乾的,他們喝稀的,吊著命就行。」
「二,最累的活。採石、鑿冰、背炭,專挑重活派給他們,把一身的力氣,給我耗在活計上。人累到沾炕就睡,就沒力氣生事。」
「三。」
周莽頓了頓。
「分寨後坡,挖一間地下的黑房,四壁夯實,頂上蓋土,周圍只留幾個透氣的小孔。」
「裡頭的大小,剛好容人蹲坐,或者靠坐,躺不下,站不直。」
「以後有不聽話的,扔進去,關著。」
「一日三餐從孔里遞,除此之外,不許任何人跟他說話,不許一點聲音傳進去。」
沈青梧握著炭筆,認認真真地記。
記到一半,筆尖頓了頓,她到底心軟,抬起眼,輕聲問。
「關多久?」
「短的三天,長的十天。」
周莽淡淡道。
「人在黑處,聽不見,看不見,躺不平,站不直。」
「用不了三天,他心裡那點橫勁,就會自己跟自己打架。放出來的人,比狗還老實。」
「這法子,比打比殺都管用,既然不想做人,那就不用做人了。」
沈青梧一筆一筆記下。
燭火跳了一下,她下意識抬手去攏燈罩,指尖燙了一下,「嘶」地縮回來。
周莽伸手,把她那根手指拉過來看了看。
「沒起泡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沈青梧的手僵在他掌心裡,沒敢抽回來,也沒敢動,就那麼僵著,從指尖紅到了手腕。
周莽鬆開手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「接著記。」
她「哦」了一聲,低下頭去寫字,筆尖在紙上戳了三個墨點,才找回方才寫到哪兒。
剛要說話。
門帘一挑,蕭鸞走了進來。
她本是在周圍檢視,路過時正聽見「地下黑房」那幾句,腳步猛地一頓,一雙眼睛驟然睜大,直直地盯著周莽,像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。
「這法子……」
她的聲音有點發緊,快步走到炕桌邊,斗篷都沒解,就在兩人旁邊坐下。
「只留氣孔,不容躺臥,隔絕人聲,周莽,這法子你是從哪兒學來的?」
「自己琢磨的。怎麼?」
蕭鸞盯著他,看了足足三息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「宗人府的空房,前朝的大理寺詔獄,磨死過親王,也磨死過貴妃,用的就是這個章程。一模一樣。」
她的聲音低了下去,一字一字。
「那些地方,天下間知道細處的,不超過十個人。你一個山裡的莊主,自己『琢磨』出來了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沈青梧的炭筆停在半空,看看蕭鸞,又看看周莽。
周莽與蕭鸞對視,笑了笑,沒接這個話。
「你來,有事?」
「有。」
蕭鸞把回執放在桌上,卻沒有說回執的事。
她解了斗篷,裡頭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,燭光下,那張總是沉靜的臉,今夜繃得緊緊的。
她坐直了身子,一雙眼睛在燈下亮得逼人,直直地看著周莽。
「我要問你一件事,這件事,我憋了很多天了。」
「四百二十三口人。丁口冊,工分冊,匠戶,保安隊,黑房,莊規三條。」
她一字一字,像在下棋子。
「周莽,你告訴我,你建的這個,到底是個莊子,還是……」
她俯身向前,聲音壓得極低,低得只有這一桌燈火的範圍聽得見。
「你打算,拿這個莊子,怎麼辦?」
燭火噼啪。
沈青梧捏著炭筆,屏住了呼吸。
周莽看著蕭鸞,看了很久。
「你想聽真話?」
「想。」
周莽屈起手指,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,一下一個頓。
「這個莊子,我要了。」
「外頭那個世道要塌,我得自己找一條路。」
「至於往後。」
他抬眼,目光平靜。
「看天。」
蕭鸞盯著他,眸子裡的光跳了又跳。
看天。
他沒說反,也沒說不反。
可這「看天」兩個字,比什麼回答都明白,天若給活路,他是莊主,天若不給……
她緩緩靠回椅背,繃緊的肩線一點一點松下來,忽然輕輕笑了。
「好一個『看天』。」
她站起身,攏了攏斗篷,走到門邊,又停住,背對著兩人,留下一句。
「支大了,朝廷會看見。到時候,第一個來掀鍋蓋的,不是北狄,是自己人。」
門帘落下,寒氣一閃,人走了。
屋裡靜了片刻。
沈青梧合上帳冊,走到周莽身邊靠在他懷裡小聲問。
「她這話……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。」
周莽吹熄了燭火,黑暗裡,聲音很穩。
「睡覺。明天還得幹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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