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趁熱,把後事辦了吧

  潘家大宅,占了北山縣整整一條橫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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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高牆、碉樓、暗哨、獒犬。

  這家宅子修的,不像民居,倒像一座小型的軍寨。

  牆頭之上,護院往來巡弋,清一色的短打勁裝,挎刀負弩,行走間透著一股子刀口舔血的悍氣。

  黑道起家的宅子,連防備都是殺人的路數。

  子時三刻。

  一道黑影貼著潘府外牆的陰影,一動不動,像一截枯木。

  周莽蹲在這兒,已經整整一炷香了。

  一炷香里,他把這面牆的巡邏看了個通透——明哨三組,犬哨兩處,碉樓上還伏著一個暗樁,三方視野交錯,理論上沒有死角。

  理論。

  三組巡哨換崗的間隙是五息,五息里,碉樓暗樁的視野會被自家門樓的飛檐吃掉一半。

  五息。

  對旁人是眨眼,對他,是一條大路。

  兩組巡哨的背影交錯而過,周莽動了。

  蹬牆、攀檐、翻越、落地、貼影。

  五個動作連成一道沒有聲音的線,只是一瞬,人已進了內院。

  獒犬的鼻子忽然抽動了一下,剛要起身,一根淬了藥汁的肉骨頭已經拋進了犬舍。

  狗子啃了兩口,眼皮一耷拉,睡得像頭死豬。

  周莽貼著遊廊一路深入。

  院裡巡弋的護院,他不再繞,來不及了,也沒必要。

  第一個護院從遊廊轉角拐出來,迎面看見他,嘴剛張開——周莽左手已經捂住那張嘴,右手把弩口抵在他心窩上。

  「咄。」

  一聲悶響,短矢透心。

  屍體被輕輕放倒在廊柱的陰影里,前後不過一息。

  抵近,靜音,一擊,藏屍。四步一個循環。

  第二個護院在月洞門邊撒尿,尿到一半,後頸一緊,整個人被拖進了花叢。

  第三個、第四個是在夾道里碰上的雙崗,兩人相隔五步,周莽從兩人中間的黑暗裡站出來,左右開弓,兩具身體同時軟倒,他一邊一個扶住,輕輕放下,像放下兩袋米。

  前世清樓清屋的規矩,CQB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拿命換來的,進門先切角,拐角必減速,永遠先打有視野的那個。

  在這座古代宅院裡,這些規矩一條都不過時。

  擒賊擒王。


  潘昭武住在哪一間,秦箏她們查探不出來。

  但周莽知道,哪裡守衛最嚴,潘昭武在哪裡的機率就越大。

  護院的密度,就是最好的路標。

  內宅,正院。

  院裡四個護院,門房兩個,屋脊上還伏著一個。

  七個位置,恰好把正屋圍成一個圈。

  周莽伏在假山頂上,把七個人的位置在心裡標成一張圖,然後,挨個兒抹掉。

  屋脊上那個最先消失。一支短矢從影子裡射上來,人從瓦面上無聲地滑了下去。

  門房兩個,被一隻從黑暗中伸出的手逐個拖走。

  院裡四個,正圍著火盆烤火說葷話,笑聲未落,連珠弩響,四個人保持著說笑的姿勢,歪倒在火盆邊。

  從頭到尾,火盆里的火星子都沒驚起一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屋裡燈火通明,酒氣熏天。

  潘昭武赤著上身,古銅色的腱子肉上盤著一條過肩龍的刺青,正就著一碟牛肉喝酒。

  四十來歲年紀,太陽穴高高鼓起,一雙環眼精光四射,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兇悍。

  他腳邊,跪著一個鼻青臉腫的帳房,篩糠似的抖著。

  「說,鹽走了哪兒?」

  潘昭武慢條斯理地嚼著牛肉。

  「這批貨是孝敬『上頭』的。少了三百引,你擔得起?」

  「老爺饒命!老爺饒命啊!」

  「饒命?」

  潘昭武笑了,一仰頭把酒幹了。

  「在我潘昭武的宅子裡,還沒有『饒命』這兩個字。」

  那帳房不停磕著頭。

  「興許是哪個仇家動了咱們的貨。」

  「我潘某縱橫北疆二十年,仇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」

  「哪個不是要剝我的皮、抽我的筋?」

  「可你猜怎麼著?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牆邊,取下掛著的一柄厚背砍刀,拇指輕輕刮過刀刃。

  「全他娘的躺進土裡了。而我,越活越滋潤。」

  「不是我潘昭武命硬,是我睡覺都睜著一隻眼。」

  「就憑那些土雞瓦狗,也配動我?」

  「我這座宅子,三十六個亡命徒輪班守夜,飛鳥難渡!就算是千軍萬馬來......」


  「吱呀。」

  房門,開了。

  潘昭武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。

  沒有預警,沒有慘叫,沒有半點兒動靜,門閂是從裡面插上的,可門,開了。

  一個男人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具烏沉沉的怪匣,匣口黑洞洞的,正對著他的胸口。

  「千軍萬馬?」

  來人笑了笑。

  「過獎了。就我一個。」

  「來人——!」

  潘昭武的暴喝和動作同時炸響,砍刀脫手擲出,人如餓虎般撲向桌案。

  案下壓著他吃飯的傢伙,一柄淬毒的刀!

  反應不可謂不快。

  二十年的黑道,這一撲一滾,救過他不止一次。

  「咔。」

  一聲輕響。

  不是刀聲,是機括聲。

  「咄!」

  一支短矢破空而至,正中他撲出的肩窩,巨大的勁道帶著他整個身子釘在了桌腿上。

  緊接著。

  「咄咄咄咄咄」。

  箭如連珠,雙腿、右臂、腰側,五支短矢把他結結實實地釘成了一個「大」字!

  潘昭武縱橫二十年,頭一次知道,原來箭,是可以這樣放的。

  不是一張弓一支箭。

  是一片,潑過來的鐵雨。

  他疼得滿頭冷汗,環眼圓睜,死死瞪著那個緩步走來的身影,從牙縫裡擠出聲音。

  「你……是誰……誰讓你來的……我出雙倍……不,十倍!」

  「潘老爺。」

  周莽在他面前蹲下來,爪刀在指間轉了個花,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你方才說,你的宅子,飛鳥難渡。」

  「可我進來的時候,連你們家的狗都沒叫。」

  潘昭武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起來,那雙兇悍了二十年的眼睛裡,第一次漫上了真真切切的恐懼。

  「你那些仇家,確實都是土雞瓦狗。」

  周莽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可我不是來尋仇的。」

  「我是來幹活的。」

  刀光一閃。

  乾脆,利落。

  這縣城黑道上凶名赫赫的潘昭武,睜著那雙至死都不敢相信的眼睛,氣絕當場。


  周莽收刀,轉身,身影沒入門外的夜色。

  三息之後,潘府的宅院深處才炸起第一聲悽厲的嘶吼。

  「來人吶——!老爺死了——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縣衙,內衙,臥房。

  宋知縣剛吹了燈躺下,迷迷糊糊間,忽然覺得有人在推自己。

  「宋大人。宋大人?」

  「誰——!」

  宋知縣魂飛天外,一個鯉魚打挺……沒挺起來,連人帶被滾到了床底下。

  他手忙腳亂地從被子裡探出頭,借著月光看清床邊那張笑吟吟的臉,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
  「是、是你?你怎麼又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哦,忘了跟你說了。」

  周莽蹲在床邊,一臉誠懇。

  「圖不用拿了。」

  「宋大人,今天你可能要加班了。」

  「加、加班?什麼班?大半夜的——」

  話音未落,縣衙外的長街上,驟然炸起一片嘈雜!

  鑼聲、梆子聲、馬蹄聲、扯著嗓子的嘶吼聲,由遠及近,滾滾而來,把半座縣城都從夢裡掀了起來。

  「潘家出事了!有人闖進潘府!」

  「潘老爺!潘昭武老爺被人殺了!」

  宋知縣僵在床底下,緩緩扭過頭,看向蹲在面前的周莽,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。

  他剛剛才應下這樁買賣,圖還沒備,人也還沒派。

  對方已經把貨,送到了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他的嘴唇哆嗦著,聲音劈了叉。

  「你這就把潘家家主……殺了?」

  周莽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神色如常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趁熱,把後事辦了吧,宋大人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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