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兩塊暗狼令
衙役的動作飛快,沒等話說完,便有幾人揮刀砍來。
周莽側身讓過當頭劈落的腰刀,右手成肘,借著轉身的擰腰之力,一記肘錘狠狠砸在那差役的鼻樑上。
咔嚓。
骨裂聲脆得像踩斷了一截枯枝。
那人整張臉凹進去半寸,仰面便倒,連哼都沒哼出一聲。
這一手是前世傭兵營里吃飯的傢伙。
肘不過眉,發力不過寸,一擊,就只擊要害。
「都愣著幹什麼!上!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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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首的黑臉班頭嘶聲狂吼,一張臉漲成豬肝色。
「縣尊有令!周莽抗捕行兇,就地格殺!」
「取他人頭者,賞銀五百兩!「
十幾名差役如潮水般湧進窄巷。
鐵尺、朴刀、鎖鏈,寒光織成一張網,兜頭罩下。
周莽不退反進。
他矮身撞進最前面那人懷裡,肩頭狠狠頂在對方胸口。
那是心口與膈肌之間的一點,撞實了,人當場就得閉過氣去。
趁那人氣息一滯,他反手奪過朴刀,刀背橫掃,咔嚓一聲,又一條臂膀軟軟垂下,白骨茬子刺破了衣袖。
血濺上他半邊臉,他連眼皮都沒眨。
「五百兩?「
周莽笑了,笑聲從牙縫裡擠出來,又冷又亮。
「我這條命,挺值錢啊!「
「你們縣尊,倒是闊氣。「
刀光再起。
他一刀劈進一人肩胛,順勢抬膝撞碎第二人的膝蓋,反手刀柄砸碎第三人的下頜。
每一擊都不多一分力,也不少一分力,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殺法,沒有花招,只有結果。
巷口看熱鬧的百姓越聚越多,早就嚇得貼著牆根,有人哆嗦著喊。
「瘋了……周莽瘋了!連官差都敢殺,這是要造反啊!「
「造反?「
一聲嬌笑自頭頂落下。
白七娘從屋檐上飄然而落,裙裾翻飛,如一團紅雲兜頭壓下。
她今日束著玄色腰封,把那截細腰勒得不盈一握,偏偏胸前衣襟被束得繃起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。
一雙長腿自開衩的裙角里倏地探出,又倏地收回,快得讓人只來得及看見一截雪白的腿根。
落地無聲。
手裡兩柄短刃,卻已經吻上了兩名差役的咽喉。
血線綻開。
她人已在三步之外,笑吟吟地甩了甩刃上的血珠,鬢髮被風撩起,貼在汗濕的頰邊,一雙鳳眸水光瀲灩,媚得幾乎滴出水來。
若不是她腳下躺著兩具尚在抽搐的屍體,這模樣,活脫脫是畫裡走出來的勾魂尤物。
這幾下打鬥已經引來了無數圍觀的百姓,他們遠遠躲著,從門縫、窗縫看著這場殺戮。
「各位鄉親可看仔細了。「
她聲音又軟又糯,字字卻像釘子。
「哪家的官差拿人,是十幾個人圍成殺陣,刀刀往要害上招呼的?」
「這分明是滅口!「
一句話,巷子裡嗡嗡的議論聲陡然一滯。
班頭臉色驟變,厲聲喝道。
「妖女胡言!我等奉縣尊鈞命緝拿兇犯,爾等助紂為虐,便是同罪!」
「弟兄們,先殺這婆娘!「
三名差役應聲撲向白七娘。
白七娘不躲,反而迎著刀鋒旋身欺近。
腰肢擰出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,那柔若無骨的身段貼著刀鋒擦過去,近得能聞到對方刀上的鐵鏽味。
短刃自下而上挑開一人手腕,順勢一肘撞在第二人喉結上,裙下飛起一腳,正中第三人膝蓋。
三聲慘叫幾乎同時響起。
緊接著,兩人如同演練過千百遍一般,背脊相抵。
周莽的刀已經換成了短刃,每一擊都奔著筋骨要害,狠辣無比。
她後背緊緊貼著他的,隔著兩層被汗浸透的衣衫,能清晰地感覺到彼此肌肉的發力與震顫。
「莽哥兒,「
她喘著氣,聲音又軟又顫,帶著笑。
「你後背好燙。「
周莽無奈的嘆了口氣。
「專心。「
「哦……「
她拖長了調子,反手割開一人咽喉。
「你越凶,姐姐越喜歡。「
不過一盞茶的工夫,巷子裡橫七豎八躺了一地。
血順著青石板縫蜿蜒爬行。
慘叫聲、呻吟聲、兵器落地聲混作一團。
十幾名如狼似虎的差役,此刻只剩那黑臉班頭一人還站著,握刀的手抖得像風裡的枯枝,牙齒咯咯打顫。
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男人一步一步走來。
那人渾身浴血,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。
可每一步落下,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怒,沒有恨,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看死人一樣的平靜。
班頭在北邊見過馬匪,見過逃兵,見過亡命徒。
可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神。
那不是人的眼神,那是修羅場上爬出來的東西,看他的目光,跟屠夫看案板上的肉沒有分別。
「你……你別過來……「
他一步步後退,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,刀「噹啷「一聲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。
「周莽!我等是縣衙正印差役!殺官差等同謀逆,是要誅九族的!你當真要反?!「
周莽欺身而近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牆上拔起來,雙腳離地。
「誰讓你來的?「
「縣……縣尊……「
班頭雙目圓睜,涕淚橫流,褲襠里洇開一片臊臭。
「是縣尊的鈞命!周爺饒命!小的一家老小都在他手裡攥著,小的也是沒辦法啊。「
「沒辦法?「
周莽盯著他,一字一頓。
「那你怎麼不問問我,我有沒有辦法饒你?「
班頭渾身一軟,癱了。
金玉娘不知何時已站在巷中,一身杏色衣裙濺了幾點血,像雪地里落了紅梅。
她掃了一眼滿地狼藉,深吸一口氣,俯下身去。
「玉娘,仔細些。「
周莽鬆開手,任由那灘爛泥滑到地上。
「這些人的來路,怕是沒那麼簡單。「
「嗯。「
金玉娘應了一聲,咬牙忍著撲鼻的血腥與屍身的臊臭,十指翻飛。
她生得一雙剝蔥似的玉手,此刻卻在一具具屍體懷裡、靴中、褲腰裡翻檢。
指尖觸到尚有餘溫的黏膩血肉,胃裡一陣陣地翻江倒海,臉色發白,卻硬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沈青梧也默默走上前,與她分頭搜檢。
她素來清冷端莊,此時裙裾掃過血泊,俯身時腰背繃出一道清瘦的弧線,十指凍得發青,動作卻穩得驚人。
只有微微發顫的睫毛,泄出她心底翻湧的噁心與寒意。
一件件零碎被擺到地上。
碎銀、腰牌、火折、短匕……
忽然,沈青梧的動作停了。
她捏著一塊從屍體懷裡摸出的鐵牌,指尖劇烈地發起顫來,臉色在看清牌面的一瞬間,褪得乾乾淨淨,連嘴唇都沒了血色。
「青梧?「
金玉娘察覺不對,快步走過去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「
沈青梧攤開手。
那是一塊鐵令牌,正面陰刻著一頭仰天嗥叫的惡狼,背面是一行扭曲如蚯蚓的異域文字。
金玉娘瞳孔驟縮,一把攥住沈青梧的手腕,失聲道。
「暗狼令!「
三個字出口,她自己先踉蹌了半步,那塊鐵牌像燒紅的烙鐵,燙得她指尖發麻。
巷子裡幾個見多識廣的老者聞言,齊刷刷變了臉色。
「暗狼令……北狄暗狼衛的令牌?!「
「北狄的細作?!縣衙的差役身上,怎麼會有北狄細作的令牌?!「
人群徹底亂了。
方才還罵周莽造反的那些人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他們方才以為是官差拿人的那些東西,竟然是給北狄人當狗的!
沈青梧聲音發澀。
「兩塊。兩塊暗狼令。「
她從另一具屍體的衣領夾層里,又摸出了一塊一模一樣的鐵牌。
巷子裡,幾個還吊著一口氣的受傷差役,聞聲齊齊僵住。
一個受了些輕傷的年輕差役,掙扎著爬到那具屍體旁,借著天光看清那張熟悉的臉。
那是與他同衙當差五年、上個月還一起喝過酒的趙大哥。
他的目光從趙捕頭的臉,緩緩移到那塊猙獰的狼頭鐵牌上,瞳孔縮成了針尖。
「趙……趙哥……「
他嘴唇哆嗦著,聲音像被砂紙磨過。
「是狄人的奸細?「
另一個差役癱坐在血泊里,看著那兩塊令牌,忽然抱住頭,發出一陣不似人聲的乾嚎。
「不可能!不可能!我們認識七八年了……他們在我們身邊七八年了!「
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倖存差役之間炸開。
「周莽。「
金玉娘霍然起身,看向周莽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驚懼。
周莽臉色淡然的看著地上的屍體,這個情況提早就猜到了。
從秦箏她們被抓,又在縣衙內衙救出她們的時候,周莽就知道。
一個知縣可能與地方士紳交好,但不會如此與他們混在一起,所以這知縣定然有問題。
他伸手拿起那兩塊暗狼令。
入手冰涼,沉甸甸的,像兩塊淬了毒的寒冰。
巷子兩頭,聞訊趕來的百姓越聚越多,已經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,議論聲、驚呼聲嗡嗡作響,像一口燒沸的鍋。
白七娘湊到周莽身側,抬手用衣袖輕輕拭去他頰邊濺上的血珠。
正在這時馬蹄聲從遠處傳來,周莽抬眼順著聲音看去,竟是陳烈帶著一隊騎兵朝這面趕來。
來到近前陳烈翻身下馬來到周莽身前,其他軍士開始維持現場百姓。
「周兄弟怎麼了。」
周莽沒有回話,將兩塊暗狼遞給陳烈。
陳烈面色大變,看了眼躺了一地的衙役屍體,眼中凝重。
「上馬!隨我去大營!「
親兵牽過馬匹,周莽幾人紛紛翻身上馬。
「駕!「
馬蹄聲炸響,幾騎衝出人群讓開的窄道,捲起一路煙塵,直奔城外大營的方向絕塵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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