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我真的毀掉過一座城嗎
那本物資登記送到詭域以後,我摸了三遍。
紙是真的舊。
墨也是真的舊。
至少紅衣學姐說,上面的怨氣年頭比她工齡還長。
我:「……」
這是什麼鬼界碳十四鑑定。
陸硯沒笑。
他把最後一頁翻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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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。
封城後第七日,卯時。
九千七百三十二個簽名。
有些人不會寫字。
按的是手印。
我盯著那一大片已經發黑的指印,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想。
這些人那時候在想什麼?
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?
還是知道外面已經宣布他們死了?
「少了五百多人。」我說。
「登記不一定覆蓋全部。」
周研究員道,「也可能七天裡已經有傷亡。」
我點頭。
不能為了證明我沒屠城,又把死亡硬抹掉。
「查名字。」
一整天。
我們都在對名單。
物資領取冊上的名字,與官方死亡名單對比。
結果越對越荒唐。
有人在領取食物三天前,就已經被官方登記死亡。
有人死了兩次。
一個在「屠城當日」。
一個在七天後的「污染清理」。
甚至還有一家三口。
官方全部寫死亡。
物資登記里,卻連續七天都有孩子領取糖塊。
我看到「糖塊」兩個字時,手指停了一下。
陸硯也看見了。
他沒說什麼。
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放到我面前。
我:「……」
「幹嘛?」
「你盯了半天。」
「我是在看檔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是想吃。」
「那我收回去。」
他的手剛伸過來。
我啪一下按住糖。
「都拿出來了。」
陸硯看我。
我面不改色:「浪費可恥。」
他低低「嗯」了一聲。
我總覺得他在笑。
糖含進嘴裡以後,酸得我臉皺了一下。
陸硯終於真的笑了。
「你故意的?」
「低血糖專用。」
「誰家低血糖吃檸檬味!」
「提神。」
「……」
我決定以後扣高級顧問零食補貼。
可這一點小插曲,反而讓我腦子沒那麼繃。
下午。
我們找到了一條最關鍵的記錄。
不是死亡名單。
是城防命令。
舊檔掃描很殘。
標題只有四個字。
【封鎖令甲。】
簽署者——
林知嫵。
我的名字。
我盯著那三個字,心口一下沉下去。
打開。
內容第一條:
【關閉外城門,禁止污染區人員擅自離開。】
第二條:
【受污染但仍具自控能力者,轉入臨時規則區。】
第三條:
【完全失控並主動襲擊他人者,可當場處置。】
第四條:
【任何人不得以污染為由實施無差別屠殺。】
我一口氣看完。
手心全是冷的。
「所以我下的命令。」
「是封城。」
「不是屠城。」
陸硯點頭。
「目前能證明這一點。」
我沒有立刻鬆氣。
「但第三條還是殺。」
「是。」
他依舊沒有哄我。
我反而安心一點。
「當時真的有人死在你的規則下。」
沈清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。
「這件事不能洗掉。」
我轉頭。
「我沒想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看著我。
眼神有些複雜。
「你現在比以前更願意承認害怕。」
「以前我不怕?」
「怕。」
「那你什麼意思?」
「以前你不會讓別人看見。」
我一噎。
聽著有點像陸硯。
我現在懷疑過去這兩個人是不是組團研究我。
「七天後到底發生什麼?」
我重新問。
沈清衡閉了閉眼。
「初代詭域不是現在這樣。」
「沒有完整本源。」
「靠臨時規則維生。」
「食物、溫度、魂魄穩定都需要持續供能。」
「你當時在城外處理污染核心。」
「所以維生規則由人類側共同維護。」
我心臟一沉。
「共同維護?」
這四個字聽著就不妙。
我忽然想到現在的中央防護系統。
一套規則只要需要兩邊共同維持,最危險的就不是怪物衝進來。
而是某一邊的人,故意把手鬆開。
你甚至不用親手殺誰。
只要在最該供能的時候,說一句「系統故障」。
「七天後。」
沈清衡聲音很低。
「維生規則斷了。」
我手裡的糖忽然沒味道了。
「意外?」
「當時的結論是意外。」
「現在呢?」
他沒說。
但我已經知道答案不會那麼簡單。
周研究員忽然從通訊里叫我們。
「找到一份後補記錄!」
屏幕上跳出一頁權限日誌。
封城第七日。
凌晨三點十四分。
【臨時規則區能源供應關閉。】
執行方式:
【外部強制終止。】
不是系統崩壞。
不是能量耗盡。
是有人關了。
我呼吸一下停住。
「誰簽的?」
「簽名被抹了。」
周研究員放大圖像。
我湊近看,抹除痕跡很舊,卻不是自然損壞。
簽名所在的那一小塊紙,比周圍薄得幾乎透光。
有人不是用墨蓋掉。
是把名字一層層颳走。
動作很耐心。
也很確定以後有人會來查。
最下面只有半枚殘缺印記。
像一條環形鎖鏈。
中心一把豎直的劍。
我沒見過。
陸硯卻臉色變了。
「鎮魂印。」
「什麼?」
他把現在最高議會的內部授權印記調出來。
幾乎一樣。
只多了幾道現代編碼。
我的後背一點點發涼。
千年前。
有人在我離開後。
主動切斷了那一萬人的維生規則。
然後把他們的死。
記在了我頭上。
我盯著那半枚印記。
心裡沒有想像中「終於洗白」的輕鬆。
只有一種更冷的東西。
因為這說明。
那一萬人真的死了。
只是不是死在封城當天。
他們在以為自己獲救以後——
又被人關掉了活路。
我盯著那半枚鎮魂印,忽然不太敢想當年的自己回來以後看見這一切會是什麼表情。
她會不會也像現在的我一樣,先憤怒,再懷疑自己,最後發現連憤怒都不知道該沖誰去。
陸硯像看出我在想什麼,伸手壓住那張權限日誌。
「別替過去的你先難受。」
我抬頭。
「我只是——」
「先查。」
他說。
「人已經死了,至少別再讓他們連怎麼死的都被別人決定。」
我喉嚨輕輕一緊。
點頭。
「好。」
這一次,不為替我洗掉什麼。
只為把那一萬人真正的最後七天,找回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