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要不要我幫忙

  那一拳砸下去,青銅爐壁凹進去一個碗口大的坑,爐子晃了兩下,才在地上重新坐穩。

  陳百川的手還留在坑裡,指節磨出血絲,他也沒抽出來。

  「畜生。」他又罵了一遍,這回聲音低了,像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。

  周令玄沒勸他。

  他彎下腰,在兩人剛才蹲著的那塊牆角上蹭了幾下,把靴底印子抹平,又抓了一把浮塵,往貼過牆的地方撒了撒。

  李淵那一手清理得乾淨,可他清理的是自己的痕跡。他們兩個剛才在這兒站了小半炷香,熱牆上貼過人,多少會留點東西。

  「你還幹這個?」陳百川終於把拳頭拔出來,回頭看他。

  「他剛才既然肯回來看一趟,就說明他心裡不踏實。」

  周令玄拍掉手上的灰。

  「不踏實的人,還會回來看第二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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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百川張了張嘴,一句話沒說出來,胸口起伏了幾下,又坐回蒲團上。

  那蒲團剛才被他踢歪了,他也懶得擺正,就這麼歪著坐。

  「老子帶他二十七年。」

  他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他剛入門那會兒,連爐門都不敢開,鐵水濺一下,哭半天,老子給他捂著手,一邊捂一邊罵,說你要是這點疼都受不住,趁早回家種地去。」

  周令玄站在爐邊聽著,沒插話。

  「他後來練得比誰都狠。有一年冬天,為了煉一柄雙靈劍,在這地火室里連著守了十九天。」

  「出來的時候人瘦得脫了相,劍成了,老子高興啊,把自己壓箱底的那壺靈酒都給他喝了。」

  陳百川說到這兒,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老子那時候還想,這器堂將來交給他,也算有個下場。」

  「那他後來怎麼不煉了?」周令玄問。

  這一問,陳百川臉上那點回憶的軟勁兒立刻散了。

  「不煉了。」

  他咬著這三個字。

  「三十多年前他上了金丹中期,就再沒往前挪過一步,老子頭幾年還以為他是卡了瓶頸,幫他找過材料,找過法門,甚至去藏經閣給他抄了兩卷心訣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現在老子才看明白。」

  陳百川抬手指著門外。

  「他不是卡住了。他是不煉了,這三十年,他的手上出過一件像樣的東西嗎?沒有!一件都沒有!」


  「他的時間全花在什麼地方?花在給各峰長老送禮上!花在拉那些外堂執事吃酒上!花在盯著老堂主什麼時候咽氣上!」

  他說得急了,喉嚨裡帶出一點破音。

  「老子還納悶,說他這幾年煉器的手藝怎麼退得這麼厲害,一爐次品能出三爐。原來他壓根就沒把心思放在爐子上!」

  「他把三十年,都花在爬這幾級台階上了。」

  地火室里熱氣不散,陳百川渾身真氣一亂,那點熱氣被攪得更黏。

  周令玄卻覺得沒什麼。他這輩子在打鐵棚里待了九十年,比這更悶的地方待過。

  「很正常。」他說。

  陳百川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老漢說,這事在修仙界,很正常。」

  周令玄把手往袖子裡一收,語氣跟剛才說牆縫裡有粉末時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「不算稀奇。」

  陳百川瞪著他,那雙眼睛還紅著。

  「正常?他毀的是宗門軍需!一百面玄霜盾要是交不上去,前線出了岔子,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嗎?這叫正常?」

  「老漢說的不是這一層。」

  周令玄繞到爐子另一邊,蹲下去看那個被砸出來的坑。銅壁的裂口翻著毛邊,他伸手摸了摸,又收回來。

  「老漢在外門待了九十年。」

  他說。

  「雜役院那點地方,比這器堂小得多,人也賤得多。可爭的東西一樣。」

  「一樣?」

  「老王在雜役院管了四十年名冊。」

  周令玄說。

  「他這四十年,管的就是一天三頓誰去挑水、誰去掃灰。」

  「就為了這個位子,前後有七個人往他飯里下過東西,有一個下得狠,老王病了兩個月,牙都掉了三顆。」

  陳百川皺起眉。

  「為了個管名冊的雜役頭?」

  「對他們來說,那就是天。」

  周令玄拍了拍手。

  「管名冊的能少挑一趟水,能在冬天分到靠火牆的鋪位,能在發月錢的時候多摸一顆下品靈石,您覺得不值當,可他們這輩子能摸到的東西,就這麼多了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看著陳百川。

  「李淵要的東西大一些,一個堂主位子,可道理是一樣的。」

  「人這輩子把眼睛盯在什麼地方,就往什麼地方使勁。」


  「他盯著那個位子盯了三十年,手藝退了,那是自然的事,他壓根不心疼。」

  陳百川不吭聲了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他啞著嗓子說:「可他是煉器師。」

  「他是副堂主。」周令玄說。

  一句話,把陳百川堵得半天沒接上。

  「老漢說句不該說的話。」周令玄往前挪了半步,「陳長老,您是拿劍修那套東西套在他身上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劍修講劍心通明。心裡有一點髒東西,劍就不聽話,往前走就走不動了,劍修得逼著自己乾淨。」

  周令玄頓了頓。

  「可煉器的人不修劍,您手裡的爐子不看您乾淨不乾淨。」

  「它只看您火候準不準,錘子穩不穩。您就算心裡爛成一團泥,只要手上穩,一樣能出好東西。」

  陳百川的呼吸慢了下來。

  「所以他這三十年,一點難受都沒有。」

  周令玄說。

  「他不是背著良心往上爬。他就是往上爬。爬上去,掌住器堂的資源和人脈,這在他心裡,就是他的『本心』。」

  「本心?」陳百川像是被這兩個字扎了一下,「他那也叫本心?」

  「為什麼不叫?」

  周令玄這句問得很輕,可陳百川聽完,整個人在蒲團上僵住了。

  地火室里靜了很久。

  遠處地火脈在牆裡走,悶悶地響一聲,又一聲。

  陳百川慢慢把腰彎下去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腦袋垂著。

  他想起來很多事。

  三年前秋試,為了爭一批天青砂的份額,三個副堂主在議事廳吵到掀桌子,趙闊當場把李淵的茶盞摔了,李淵擦著衣襟笑,說趙師兄這是何必。

  去年臘月,甲字號地火室排班,一個築基期的小執事托人遞話給他,願意拿半年的月俸換三天。三天。

  前陣子李淵幾次三番來找他站隊,一口一個師父,說得比親兒子還親。

  那時候他嫌煩,把人趕走了。

  他還以為自己是清高。

  現在回頭看,那些人不是突然變壞的。

  他們就是一年一年,把眼睛從爐子上挪開,挪到別處去了。

  而他陳百川這些年守著一座爐子,被人說成又臭又硬的老狗熊,也不是因為他多乾淨。

  是因為他還想煉東西。


  「烏煙瘴氣。」他從喉嚨里擠出這四個字。

  周令玄沒應。

  「老子剛入器堂那會兒,」

  陳百川的聲音悶在膝蓋之間。

  「堂里三十來個人,誰爐子裡出了新東西,全堂都跑去看。看完了搶著上手試,試完了罵,罵完了一起改。那時候誰管什麼副堂主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現在你在這堂里問一句誰的手藝最好,沒人答得上來。你問誰下一任要上位,從守門的到燒火的,人人都能給你排出個一二三。」

  周令玄這才開口:「那也是本心。他們在意什麼,嘴上就說什麼。」

  陳百川猛地抬起頭。

  他盯著周令玄看了很久,那股子火像是被這兩句話按到了底下。

  不是沒了,是沉下去了。

  「所以老子剛才要是衝出去,一巴掌把他拍死在門口。」陳百川慢慢說,「堂里會怎麼說?」

  「會說陳長老這些年守著地火室不放,脾氣一天比一天大,如今連自己徒弟都下手。」周令玄說,「再有幾個人遞兩句話,就成了爭位不成、當場殺人。」

  陳百川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
  「盾牌已經交上去了,他剛才也把這地火室的尾巴掃乾淨了。」

  陳百川冷笑一聲,這回笑得清醒了些。

  「這孫子做事絕不會只留這一手。庫房的帳、赤炎髓的提領記錄、那兩個玩忽職守的看守,說不定都已經安排好了怎麼說話。」

  他抬手抹了一把臉。

  「老子現在去查,查不出東西。查不出東西就是誣告同門,剝實權都是輕的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所以不能動。」

  陳百川長長吐出一口氣,那口氣吐完,肩上像是卸了什麼。

  「老子得先當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周令玄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看著陳百川。

  這人剛才砸爐子的時候,渾身真氣亂得像開水;現在真氣收回丹田了,那張臉也不再漲紅,只是眼底下壓著一層灰。

  一個金丹期的長老,被自己帶了二十七年的徒弟捅了一刀,從暴怒到冷下來,用了不到半炷香。

  也算快了。

  「陳長老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既然他的底牌您都看清了。」周令玄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,指了指那道厚重的石門,「接下來打算怎麼做?」

  陳百川沒立刻答。

  周令玄又添了一句,聲音不高:

  「要不要老漢幫忙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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