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不可求之路
工坊內,靈力屏障隔絕了內外。
陳百川那張漲紅的老臉幾乎要貼到周令玄的鼻子上,唾沫星子亂飛。
「糊塗!你簡直是糊塗透頂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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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指著工坊外那片狼藉的廢墟,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。
「留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,你能幹什麼?」
「沒有天外隕鐵,沒有深海寒晶,連塊像樣的靈礦都沒有!你拿什麼鑄劍?拿這些破銅爛鐵嗎?」
陳百川越說越氣,一把拽過旁邊還在發愣的雷陽,將他推到周令玄面前。
雷陽被他拽得一個趔趄,手裡的風雷劍差點脫手。
「還有這小子!」
陳百川指著雷陽,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他是個好苗子,天生就該用好劍!你留在這裡,能給他打出第二把風雷劍嗎?你不能!」
「你這是在毀了他,也是在毀了你自己!」
「那條路,古往今來多少煉器宗師窮盡一生都走不通,就是因為缺了你這份機緣!現在機緣擺在你面前,你卻要為了守著這個破院子,把它白白扔掉?」
陳百川痛心疾首,那表情,仿佛周令玄扔掉的不是前程,而是他親爹的骨灰。
雷陽聽得雲裡霧裡,但他聽懂了一件事。
陳長老是想讓周老去器堂,用最好的材料,給他這種「天驕」打造更好的劍。
這聽起來,確實比窩在廢堂強多了。
雷陽忍不住小聲開口:「周老,陳長老說得……好像有點道理。」
周令玄沒有理會暴跳如雷的陳百川,只是平靜地看著雷陽。
「你覺得有道理?」
「我……」雷陽被他看得有些心虛,但還是硬著頭皮點點頭,「器堂材料好,您去了,肯定能打出比風雷還厲害的劍。」
周令玄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滄桑。
他轉過頭,看向情緒快要失控的陳百川,不急不緩地拋出了一個問題。
「陳長老,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古往今來,那些成名的煉器宗師,他們接觸過的天驕少了?」
「曾被譽為最接近鑄劍成道的那位,給不下三名劍仙鑄過劍,用的都是當時最頂尖的材料。」
「可結果呢?」
周令玄的聲音很平緩,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陳百川的心口上。
「他難道是靠著鑄的劍飛升了?」
此言一出,陳百川臉上的狂怒瞬間凝固。
雷陽也愣住了。
是啊,如果只要找到天驕,用好材料鑄劍就能成功,那條路為什麼會被稱為絕路?
陳百川張了張嘴,喉結上下滾動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當然知道那段歷史。
那位煉器界的傳奇人物,一生都在追尋天驕,為他們量身打造神兵,試圖藉此窺探天道。
他成功了無數次,鑄出的靈器、寶器不計其數,甚至有半步仙器問世。
可他本人,最終還是壽元耗盡,坐化在了自己的煉器爐前。
那條路,到他那裡,就徹底斷了。
這個道理,陳百川懂,器堂所有人都懂。
可是在看到風雷劍,看到周令玄這個活生生的例外時,他被狂喜沖昏了頭腦,下意識地就想用器堂最優渥的資源,去復刻、去促成下一次的成功。
周令玄將雷陽拉到自己身前,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。
「陳長老,你只看到了風雷劍,卻沒想過,這把劍是怎麼來的。」
他看著雷陽,緩緩開口。
「這小子來廢堂的時候,家破人亡,一身暗傷,心裡憋著一股氣,卻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。那時候的他,心裡除了活下去,什麼都沒有,乾淨得像一張白紙。」
「他忘掉招式,在院子裡瞎練,不是為了變強,只是身體的本能。」
「然後,天時到了,一道雷恰好劈了下來。」
「那道雷,恰好沒把他劈死,反而幫他洗了髓。」
「而我,也恰好進入了那種忘我的打鐵狀態,腦子裡什麼都沒想,只是順著那塊廢鐵的性子,一錘一錘地往下砸。」
周令玄鬆開手,攤了攤。
「無數個恰好湊在一起,才有了這把連品級都算不上的風雷劍。」
「你現在跟我說,讓我去器堂,找一堆心高氣傲的天驕,用一堆靈氣逼人的材料,去復刻這種恰好?」
周令玄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。
「陳長老,你這不是在幫我。」
「你是在逼我去走那條已經被證明了走不通的死路。」
「刻意去尋天驕,刻意去堆資源,從一開始,就落了下乘。因為你的目的不再是打鐵,而是成道。你心裡有了雜念,手裡的錘子,也就不純粹了。」
「正因為我留在廢堂,什麼都不想,什麼都不求,順其自然,才促成了這一切。」
一番話,如晨鐘暮鼓,在小小的工坊內迴蕩。
陳百川徹底呆立當場。
他眼中的狂熱、急切、偏執,在周令玄這番返璞歸真的言論下,如同被烈日暴曬的冰雪,迅速消融。
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震撼,以及一種近乎於敬畏的情緒。
對啊。
順其自然。
不可求。
煉器界的無數前輩們,耗費了千百年的光陰,都沒能想明白的道理,竟然被一個在廢堂打了百年鐵的老雜役,用最樸素的語言,一語道破。
他們都錯了。
從一開始就錯了。
他們把鑄劍成道當成一個可以攻克的目標,用盡心機去計算,去規劃,去尋找最優解。
卻忘了,天道,又豈是能被算計的?
陳百川看著周令玄那張滿是皺紋的臉,忽然覺得,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壽元將盡的老人。
而是一位真正觸摸到了道的宗師。
他長長地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,仿佛要將心中積鬱了數十年的執念,全部吐出去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陳百川的聲音有些沙啞,他對著周令玄,鄭重地拱手,深深一拜。
「周師傅,是我著相了。」
這一聲周師傅,喊得心悅誠服。
雷陽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完全聽不懂什麼下乘上乘,什麼純粹不純粹。
他只看到,剛才還暴跳如雷、恨不得吃人的器堂長老,現在跟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,恭恭敬敬地給周老行禮。
周令玄坦然受了他這一拜。
「你想明白就好。」
陳百川直起身,臉上露出一抹苦笑。
「想明白了,也晚了,我這輩子,怕是沒指望了。」
他看了一眼周令玄,眼神複雜。
「你這條路,別人學不來,也羨慕不來。」
「留在廢堂,確實是你最好的選擇。」
陳百川徹底放下了執念,整個人反而輕鬆了不少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恢復了幾分器堂長老的豪爽氣派。
「行了,廢話不多說。」
「你不想去器堂,老夫不逼你。但你這個廢堂管事,今天必須當上!」
陳百川一揮手,直接撤去了工坊的隔音結界。
他大步走到門口,扯著嗓子對外面那幾個還在處理現場的執事吼道。
「都別磨蹭了!」
「走!跟我去事務處!」
陳百川一把拉住周令玄的胳膊,這次的動作不再是生拉硬拽,而是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親近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院裡那幾個被禁靈鎖扣著、面如死灰的雜役,冷哼一聲。
「老夫今天親自帶你去上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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