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少年的劍法

  半個月後。

  深秋的夜風順著山谷的裂隙刮進廢堂,捲起滿院子枯黃的落葉,打在塌了半截的土牆上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

  雷陽站在院子中央,手裡拎著那把從廢料堆里翻出來的生鏽鐵劍。

  他沒有擺出任何雷家劍法的起手式,就這麼兩腳分開,隨隨便便地站著。

  突然,他往前跨出一步,手裡的鐵劍順勢斜劈出去。

  這一劍劈到一半,他的手腕猛地一翻,劍鋒硬生生改了方向,變成了一記橫掃。

  緊接著,他腳下步伐一錯,整個身體借著慣性轉了半圈,鐵劍反手撩向後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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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動作毫無章法,亂七八糟。

  上一招和下一招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邏輯可言,完全是想到哪兒劈到哪兒。

  周令玄端著個豁口的粗瓷茶碗,蹲在土牆邊上,慢悠悠地喝著熱水。

  雷陽練了小半個時辰,停下來大口喘氣。

  他把鐵劍杵在地上,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轉頭看向土牆邊蹲著的老頭。

  「老頭,我這練得什麼玩意兒。」

  雷陽語氣里透著濃濃的自我懷疑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
  「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劍要往哪劈。這要是真跟人動起手來,我估計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周令玄咽下嘴裡的熱水,把茶碗放在腳邊,雙手揣進袖子裡。

  「不知道就對了。」

  周令玄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

  「你以前那是背書,照著你爺爺教的死規矩往下套。現在才是真正在用劍。」

  雷陽看著手裡的鐵劍,滿臉糾結。

  「可這也太亂了,雷家劍法講究的是風雷之勢,一招疊一招,越往後越猛,我現在這麼瞎揮,連個勢都聚不起來,軟綿綿的像在趕蒼蠅。」

  「你聚那個勢幹什麼?」

  周令玄反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你手裡拿的是一塊破鐵片,又不是那把重得要命的深海沉鐵。你非要拿鐵片去砸人,不覺得彆扭嗎?」

  雷陽張了張嘴,沒接上話。

  這半個月下來,他從一開始的極度抗拒,到現在已經慢慢習慣了這種瞎練的方式。

  雖然他揮劍的時候,偶爾還是會帶出雷家劍法那種沉肩擰腰的發力習慣,但這已經不再是刻意為之,而是身體的自然反應。

  他發現自己不再被那把重劍拖著走了。

  以前練劍,是劍在前面領著他,他得拼命扭曲身體去配合劍的重心。

  現在,劍就是他手裡的一塊鐵,他想往左就往左,想往右就往右。

  周令玄沒有繼續搭理他,而是盯著雷陽的後背和肩膀。

  老鐵匠的視線極其毒辣,打了一百年的鐵,他對力道的走向和材料的形變敏銳到了極點。

  他發現了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。

  雷陽每次揮劍,背部的肌肉群都在進行極其細微的收縮和重組。

  骨骼的關節處,也會發出極其輕微的錯位聲,隨後在不到半息的時間內迅速復原。

  這種調整幅度小得可憐。

  雷陽自己完全沒有察覺。

  他只是覺得越練越順手,身體越來越輕快,以前那種強行發力帶來的滯澀感正在一點點消失。

  周令玄暗自心驚。

  這小子的肌肉紋理在自我重組。每一次發力,他的身體都在剔除多餘的雜質,把力量集中在最需要的地方。

  這根本不是主觀意識能控制的。

  完全是肉身的本能。

  就像一塊生鐵,被扔進火爐里,不需要鐵匠去捶打,它自己就能把裡面的雜質排出來,慢慢變成一塊精鋼。

  這就是所謂的血脈傳承?

  周令玄在心裡盤算著。

  到底是雷家祖上闊過,留下的底子太厚,還是這小子逃亡五年,在生死邊緣硬生生逼出來的後天變異?

  不管哪種原因,這具身體簡直是個天生的怪物。

  雷陽休息了片刻,再次提起鐵劍,在院子裡揮舞起來。

  這一次,他的動作比剛才快了幾分,雖然依舊沒有章法,但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,明顯比之前要凌厲不少。

  周令玄收回視線,靠在土牆上,感受著深秋夜裡的涼意。

  廢堂這段時間安靜得有些過分。

  秦招雲和秦老離開已經半個月了。宗門那邊連個新管事都沒派過來,似乎徹底把這個堆垃圾的山谷給遺忘了。

  沒有外人打擾,沒有內門那些亂七八糟的傾軋,周令玄樂得清靜。

  這半個月,他過得相當充實,甚至可以說愜意。

  白天,他拎著鐵鍬去谷底燒廢料。借著地火的溫度和廢料里的殘餘靈氣,他用識海里的鑄天錘,瘋狂捶打自己的肉身。

  晚上,趁著夜深人靜,他偷偷摸去後山劍冢的外圍。


  他不深入,就站在邊緣,借著那些殘劍散發出來的微弱劍意,淬鍊體內的真氣。

  閒下來的時候,他就在院子裡支起爐子,叮叮噹噹打幾把普通的鐵劍,權當是活動筋骨。

  就這麼按部就班地耗著,沒有生死搏殺,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奇遇。

  他體內的真氣卻越來越壯大。

  就在昨天夜裡,他坐在床頭,水到渠成地沖開了兩處竅穴。

  練氣三階。

  一切平穩得讓人髮指。

  周令玄感受著丹田裡充盈的真氣,舒坦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這種不用跟人拼命,每天看著自己穩步變強的慢節奏,才是修仙該有的樣子。

  外面那些修士為了搶一顆破境丹打得頭破血流,他在廢堂里燒燒垃圾、打打鐵,修為就蹭蹭往上漲。

  這要是傳出去,估計能把天劍閣那些自詡天才的內門弟子活活氣死。

  不過,修為上去了,新的麻煩也跟著來了。

  周令玄看著院子裡不知疲倦揮劍的雷陽,心思轉到了自己身上。

  他現在空有一身練氣三階的真氣,卻連個正經的運轉路線都沒有。

  全靠鑄天錘在識海里強行鎮壓,那些真氣才老老實實地待在丹田裡,沒有在經脈里亂竄。

  得弄本功法。

  周令玄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,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可行的路子。

  去內門的藏經閣?

  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他直接掐死了。

  藏經閣那種地方,進門就要驗明正身,測試修為。

  自己一個半個月前還快老死的外門雜役,突然變成練氣三階的修士,這事怎麼跟那些守閣長老解釋?

  說自己半夜做夢,天劍閣祖師爺顯靈傳功了?

  執法堂那幫人可不聽這種鬼話,估計會直接把他綁在柱子上,用搜魂術把他的腦子翻個底朝天。

  那去外門的集市上淘換一本?

  周令玄皺起眉頭,連連搖頭。

  集市上那些散修擺攤賣的功法,十本有九本是殘篇,剩下一本還是瞎編的。

  自己這把老骨頭,好不容易靠著鑄天錘重活一回,要是練了那種地攤貨,搞不好當場就得經脈寸斷,走火入魔。

  正規渠道走不通,野路子又太危險。

  周令玄嘆了口氣,覺得有些頭疼。

  要不去找薛怡那個炸爐丫頭套套近乎?


  她是丹堂的正式弟子,手裡肯定有基礎的修煉功法。隨便找個藉口,用打鐵的手藝跟她換一本,應該不難。

  可這丫頭嘴上沒個把門的,做事又毛毛躁躁。

  萬一哪天說漏了嘴,讓器堂那個陳長老知道自己開始修煉了,肯定又要惹出一堆麻煩。

  陳長老之前就惦記著讓他去鑄造名劍,要是知道他引氣入體了,絕對會把他當成小白鼠一樣圈養起來。

  周令玄把這幾條路全給否了。

  他需要一條不依賴常規功法,又能讓真氣順暢運轉的路子。

  最好是能像雷陽這樣,靠著身體的本能,自己摸索出一條道來。

  可他不是雷陽那種天生的怪物,他只是個打了一百年鐵的老頭。

  就在他盯著地上的枯葉,滿腦子琢磨著怎麼解決功法隱患的時候。

  原本只是有些陰沉的夜空,突然毫無徵兆地亮了一下。

  緊接著。

  「轟隆!」

  一道極其粗壯的閃電,直接撕開雲層,在廢堂上空轟然炸響。

  震耳欲聾的雷聲,把周令玄嚇得手一哆嗦,剛端起來的茶碗直接翻了,熱水灑了一地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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