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何為鐵匠

  周令玄站在木屋門口,視線死死釘在廢堂院子外的那條山路上。

  清晨的薄霧還沒散乾淨,山道上濕漉漉的。一個身形單薄的人影正順著石階,一步一晃地往上爬。

  那是個少年。

  打扮極其古怪,南域的深秋雖然帶著涼意,但外門弟子大多也就穿件夾層青衫。

  這少年卻裹著一件厚重破爛的獸皮襖子,領口處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絨毛。

  獸皮襖子上沾滿了乾涸的泥巴和暗紅色的血污,下擺撕裂了好幾道口子。

  

  少年走得很慢,每邁出一步,身體都要劇烈地搖晃一下。

  他臉色慘白得嚇人,嘴唇乾裂起皮,整個人透著一股油盡燈枯的衰敗感。

  周令玄眯起眼睛。

  鍛體境。而且氣血虛浮到了極點,經脈里連一絲像樣的真氣都提不起來。活脫脫一個逃難的難民。

  但周令玄的警惕心卻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  前幾天夜裡,他剛在屋裡徒手捏死了一個北域來的殺手,連屍體帶作案工具全扔進地火坑裡燒成了灰。

  今天一大早,廢堂門口就冒出來一個穿著北域特有獸皮襖子的少年?

  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。

  周令玄沒有輕舉妄動。他轉過頭,看向院子另一邊。

  秦老正拎著那個破舊的小馬扎,在院子裡溜達著找太陽。

  老頭子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,咔吧咔吧嗑得正香。

  周令玄走過去,抬起下巴衝著山路的方向揚了揚。

  「秦老,掌掌眼。」周令玄壓低聲音,「看看那小子,跟前幾天晚上那個,是不是一路貨色?」

  秦老停下腳步,順著周令玄指示的方向看過去。

  他盯著那個蹣跚前行的少年看了半晌,把嘴裡的瓜子皮吐到地上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不像。」

  秦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  「前幾天那個殺手,雖然修為不高,但身上那股子陰狠的血腥味藏不住。這小子不行,氣血虧空得厲害,五臟六腑估計都有暗傷。別說殺人,風大點都能把他吹散架。」

  周令玄皺著眉:「那他這身北域的打扮怎麼解釋?」

  「逃難的唄。」秦老隨口答道,「修仙界每天都有宗門被滅,世家被屠。北域那種苦寒之地,為了搶一條靈脈能把狗腦子打出來。活不下去往南邊跑的散修多了去了。」

  秦老說著,準備重新坐下嗑瓜子。


  可就在他彎腰的瞬間,動作突然頓住了。

  少年的腰間,用一根破草繩拴著一把劍。

  那劍連個劍鞘都沒有,劍身斷了半截,表面布滿了坑坑窪窪的缺口,像是一塊廢鐵。

  劍柄上纏著幾圈發黑的布條,劍格處隱隱透出一個焦黑的印記。

  秦老死死盯著那個印記,嘴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驚疑。

  「怎麼?」周令玄察覺到秦老的異樣。

  秦老直起腰,臉上的玩世不恭收斂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他左右看了看,確認周圍沒別人,這才湊到周令玄跟前。

  「周老弟,這廢堂,最近風水有點邪門啊。」

  秦老的聲音壓得很低,透著一股凝重。

  「別賣關子。」

  「看到那小子腰上那把斷劍沒?」

  秦老指了指。

  「劍格上那個焦黑的印記,是一道雷紋。」

  周令玄順著看過去,確實有個模糊的雷電圖案。

  「北域雷家。」秦老吐出四個字,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,「那可是北域曾經的一流劍修世家。」

  周令玄對北域的勢力一無所知,只能安靜地聽著。

  「北域常年風雪交加,雷暴不斷。環境極其惡劣。」

  秦老繼續說道。

  「雷家修的劍道,跟咱們南域這種講究輕靈飄逸的路子完全不同。他們引天雷入體,以風雪淬劍。劍法剛猛霸道,大開大合,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。」

  「當年雷家最鼎盛的時候,連北域那幾個頂尖的大宗門,都不願意輕易招惹這幫瘋子。」

  周令玄聽出話里的弦外之音:「曾經的一流世家?」

  「對,曾經。」

  秦老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大概五六年前吧,雷家不知道得罪了什麼恐怖的存在。一夜之間,整個家族連同他們占據的那條極品雷脈,被人連根拔起。雞犬不留。」

  秦老看著那個已經走到廢堂登記處門口的少年。

  「那把斷劍,是雷家嫡系子弟才配佩戴的制式雷紋劍。真沒想到,雷家居然還有活口逃了出來,而且還一路逃到了咱們天劍閣的外門。」

  周令玄聽完,眉頭鎖得更緊了。

  一個被滅門的一流世家遺孤,帶著一把斷劍,跨越千萬里跑到南域。這背後牽扯的因果和仇怨,絕對是個天大的麻煩。

  廢堂這地方,真是越來越熱鬧了。

  少年此時已經走到了登記處的木桌前。

  他顫抖著手,從懷裡摸出一塊外門雜役的木牌,遞給負責登記的管事。

  周令玄站在遠處,靜靜地注視著少年的背影,還有他腰間那把殘破不堪的雷紋劍。

  腦海中,突然毫無徵兆地閃過陳百川給的那本泛黃小冊子。

  冊子最後一頁,那位距離飛升最近的大能留下的遺言,清晰地浮現出來。

  「做一個鐵匠,這才是距此道最近的距離。」

  周令玄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打了一百年的鐵,鑄了一百萬把劍。他一直以為,自己早就把鐵匠這個行當做到了極致。

  可現在,看著那個背負著血海深仇、帶著斷劍逃亡的少年,周令玄的腦子裡突然劈進了一道閃電。

  鐵匠,到底是什麼?

  修仙界的煉器宗師,打鐵是為了什麼?為了證明自己的手藝,為了追求更強的法寶,為了順應自己心中的道。

  他們把材料當成工具,把火焰當成手段,最終鍛造出來的,是屬於他們自己的作品。

  但鐵匠不是。

  凡俗鐵匠鋪里的鐵匠,從來不按自己的喜好打鐵。

  農夫要鋤頭,鐵匠就打鋤頭。屠夫要殺豬刀,鐵匠就打殺豬刀。劍客要殺人的劍,鐵匠就打殺人的劍。

  鐵匠沒有自己的道。

  鐵匠的道,就是客人的需求。

  周令玄回想起自己這一百年。

  他每天站在火爐前,機械地揮動鐵錘。

  宗門需要制式長劍,他就打制式長劍。一百萬把,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從來沒有去想過,這把劍打出來要給誰用,要用來幹什麼。

  他只是在完成任務。

  「如果鑄劍成道,真的是引天地之氣入劍胚……」

  周令玄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
  「那天地,不就是最大的客人嗎?」

  周令玄感覺自己抓住了一根極其關鍵的線頭。

  那些失敗的煉器宗師,之所以會被天地之氣撐爆,是因為他們太自我了!

  他們試圖用自己的道,去強行駕馭天地的力量。

  這就像是一個鐵匠,非要給一個想要鋤頭的農夫,強行塞一把鑲滿寶石的寶劍。

  農夫當然會把寶劍砸在鐵匠臉上。

  天地之氣也是一樣。

  想要承載天地之氣,就必須抹除個人的意志,抹除所謂的本心之途。

  把自己變成一個純粹的工具,一個沒有感情、沒有偏好的鐵匠。

  天地需要什麼形狀的劍,你就打什麼形狀的劍。

  這才是做一個鐵匠的真正含義!

  周令玄只覺得豁然開朗。這幾天一直縈繞在心頭的迷霧,被這突如其來的頓悟徹底吹散。

  他甚至隱隱感覺到,丹田內那股剛剛穩固的練氣一層真氣,都跟著活躍了幾分。

  「周老弟,發什麼愣呢?」秦老伸手在周令玄眼前晃了晃。

  周令玄回過神來。

  遠處的登記處,少年已經辦完了手續。他收起木牌,拖著沉重的腳步,朝著廢堂深處那排破敗的雜役木屋走去。

  少年的背影極其蕭瑟,腰間那把斷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發出微弱的碰撞聲。

  周令玄看著那把斷劍,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
  雷家的劍,剛猛霸道。這少年背負血仇,心中的殺意和不甘絕對濃烈到了極點。

  如果,自己以一個純粹鐵匠的身份,去幫這個少年重鑄那把斷劍。

  不去摻雜任何自己的想法,完全順應少年心中的仇恨和雷家劍道的特性。

  能不能摸到一絲「天地交感」的門檻?

  這個念頭一出來,就像野草一樣在周令玄心裡瘋長。

  他正準備收回思緒,轉身回屋好好琢磨一下這個大膽的計劃。

  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。

  周令玄和秦老同時轉過頭。

  秦招雲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兩人身後。

  這位廢堂的管事,曾經的劍榜第二,此刻身上那股常年縈繞的陰寒死氣已經消散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,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,但精氣神已經完全不同了。

  整個人站在那裡,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劍,內斂,卻極其危險。

  秦招雲手裡拎著兩個灰撲撲的酒罈子。

  他看了看周令玄,又看了看旁邊滿地瓜子皮的秦老,把手裡的酒罈子往前遞了遞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秦招雲的語氣很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味道。

  「去喝一杯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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